週五下午,蘇寧還是去了李詩妍工作的幼兒園。
幼兒園在徐匯一個安靜的街區,紅磚牆,彩色窗戶,門口掛着童趣的木牌。
蘇寧到的時候,孩子們正在午睡剛醒的活動中,院子裏鬧哄哄的。
李詩妍穿着淺藍色的運動套裝,頭髮紮成馬尾,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小男孩繫鞋帶。
看見蘇寧,她眼睛一亮,站起來朝他揮手。
“你來啦!”她小跑過來,臉上帶着笑,“我剛帶他們做完遊戲,現在自由活動。走,帶你看看。”
“好啊!”
接着李詩妍領着蘇寧在院子裏轉。
滑梯邊,鞦韆旁,沙池裏,到處都是跑來跑去的孩子。
李詩妍顯然很受孩子們喜歡,不斷有小孩跑過來拉她的手:“李老師!看我堆的城堡!”
“李老師,幫我推鞦韆!”
李詩妍耐心地應着,蹲下來看沙堡,輕輕推兩下鞦韆,轉頭對蘇寧說道:“我大學讀的教育,後來去國外讀了兒童心理學碩士。回國後我爸想讓我去他投資的那些公司,但我還是想幹這個。”
她看着滿院子的孩子,眼神很柔軟,“每天跟小孩子待在一起,很簡單,很快樂。”
蘇寧點點頭。
他注意到李詩妍跟孩子說話時,會特意蹲下,平視他們的眼睛,語氣也特別溫和。
這跟他想象中“富家千金”的形象不太一樣。
“看來你很喜歡這份工作。”他說。
“特別喜歡。”李詩妍笑,“雖然工資不高,事兒也多,有時候孩子哭鬧,和家長溝通也頭疼。但你看......”
她指着一個剛學會自己爬上滑梯、正興奮地朝她揮手的小女孩,“那種成就感,是別的工作給不了的。
兩人走到樹蔭下的長椅坐下。
李詩妍從口袋裏掏出溼巾,很自然地擦了擦手,又遞給蘇寧一張。
“你爸可是投行大神,真的支持你幹這個?”蘇寧問。
“一開始不支持。”李詩妍坦白,“他覺得我該去他投資的那些公司,或者至少去個金融機構。爲這個我們吵過好幾次。後來我媽勸他,說就這一個女兒,開心最重要。他這才勉強鬆口,說‘先幹兩年試試。”
她頓了頓,看向蘇寧:“其實我知道,他還是希望我回去接班。但我覺得,既然我爸都已經實現財富自由了,自然是不需要我在事業上拼搏。可這些孩子,他們需要好的老師。”
蘇寧沒接話。
忽然想起自己的情況,不知道蘇建國是不是有意讓自己回去接班?
不過在蘇寧看來不太可能,相對的蘇晴更合適一些,畢竟她有學歷,也有能力和經驗。
而自己只是一個沒上過大學的高中生,根本無法和名牌大學畢業的蘇晴相提並論。
或許在蘇建國看來,蘇寧在金宸資本的成功,更多的是別人的吹捧。
下午四點半,放學時間到了。
家長們陸續來接孩子。
李詩妍忙着在門口確認接送人,跟家長簡單溝通孩子當天的情況。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竟然是金宸資本的餘雯麗。
她牽着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的手,正低頭跟孩子說着什麼。
抬頭看見蘇寧時,她明顯愣了一下。
“蘇寧?”餘雯麗走過來,看看他,又看看旁邊的李詩妍,表情有點詫異,“你怎麼在這兒?”
“餘總。”蘇寧打招呼,“我來......看看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這是您孩子?”
“我女兒,笑笑。”餘雯麗摸摸孩子的頭,“快叫哥哥。”
“哥哥好。”小女孩乖乖喊了一聲,然後撲向李詩妍,“李老師!”
李詩妍彎腰抱住他:“笑笑今天好棒,自己把午飯都喫完了哦。”
餘雯麗看着兩人互動,又看看蘇寧,忽然露出一種瞭然的表情,嘴角帶了點笑:“哦??朋友啊。”
她把“朋友”兩個字說得有點意味深長,“行,那你們聊。笑笑,跟老師說再見。”
“李老師再見!哥哥再見!”
送走餘雯麗,李詩妍有點不好意思:“那是你們公司的領導?”
“嗯,投資部TMT的總經理。”
“她剛纔那眼神.......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李詩妍臉有點紅。
“可能吧。”蘇寧倒很平靜,“沒事。”
孩子們都接走了,幼兒園安靜下來。
李詩妍去辦公室收拾東西,換回了平時的衣服......
簡單的襯衫和長褲,揹着個帆布包,任誰也想不到她會是富家女。
“走吧。”她說。
兩人走出幼兒園,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
“一起喫個飯?”蘇寧提議,“附近有家本幫菜還不錯。”
“好啊。”李詩妍爽快答應。
餐廳是家老字號,不大,但味道正宗。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點完菜,李詩妍喝了口茶,忽然說:“其實我知道,今天這頓飯,多半是家裏安排的。”
蘇寧抬眼。
“我爸媽一開始跟我提了相親的事情,說蘇叔叔的兒子找回來了,很優秀,讓我見見。”李詩妍笑了一下,有點自嘲,“咱們這種家庭,這種事免不了。”
蘇寧沒想到她這麼直接。
“那你當時爲什麼還答應去了蘇家?”他問。
“因爲我挺好奇的。”李詩妍看着他,“你從小和家裏人失散,成年後,再次迴歸親生父母身邊,一定是很不適應。
“還好!一開始確實有些不適應,家人也不太適應我,所以我就搬去了湯臣一品獨住。”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是回去繼承家業,還是繼續留在金宸資本?”
“暫時留在金宸資本!畢竟我只是高中畢業,確實需要更多的職場知識。
“那和我的相親感覺如何?”
“挺不錯!沒有那些富家女的眼高於頂,哪怕是相親不成,也會是不錯的好朋友。”
“謝謝你給予我這麼高的讚譽。”這話讓李詩妍對蘇寧多了幾分好感。
“你呢?爲什麼反差這麼大?富家女應該有更光鮮的生活。”
“因爲我爸!外人看我爸,是風光無限的投資大佬,到處演講,上新聞。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
她放下茶杯,“我小時候,他幾乎不在家。天天在外面跑項目,應酬,喝酒。我對他最早的記憶,是他半夜回來,一身酒氣,在衛生間吐。我媽一邊幫他拍背,一邊掉眼淚。”
“後來他身體垮了,胃出血住院兩次。醫生警告他不能再喝,他才慢慢退下來一些。”李詩妍說,“現在他看起來是成功了,有錢,有名。但家裏相冊裏,幾乎沒有我成長過程的合影。我的家長會,他一次都沒去過。”
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紅,“所以我不想活成那樣。錢是賺不完的,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真的沒了。”
很快菜上來了,兩人安靜地喫了一會兒。
“所以你不會回李家接班?”蘇寧問。
“短期不會。”李詩妍說,“但我也不是完全不管。週末我會去公司開會,學些東西。我爸身體不好,我終究得擔一部分責任。只是......我想按自己的節奏來,儘量別失去自己的生活。”
蘇寧看着她。
這一刻,他感覺眼前這個女孩很有自己的思想。
她有主見,有軟肋,真實得讓人意外。
“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蘇寧說,“不怕我傳出去,或者告訴你爸?”
李詩妍笑了:“你會嗎?”
“不會。”
“那就對了。”她夾了一筷子菜,“我覺得你不是那種人。再說了,就算你說了又怎樣?這都是事實。我爸自己心裏也清楚。”
喫完飯,蘇寧送李詩妍回家。
到她家樓下時,李詩妍說:“今天謝謝你。很久沒人聽我說這些了。”
“該我謝謝你。”蘇寧說,“讓我看到另一種活法。”
李詩妍看着他,忽然問:“那......我們這算相親成功還是失敗?”
蘇寧想了想:“算交了個朋友。”
李詩妍笑了:“行,朋友。那以後常聯繫。對了,下週我們幼兒園開放日,你要是感興趣,可以來看看。”
“好。”
看着李詩妍走進大樓,蘇寧站在路邊,點了根菸。
他今天本來是抱着應付任務的心態來的,沒想到收穫了一場坦誠的對話。
李詩妍不是他想象中那種嬌生慣養,眼高於頂的富家女,她有她的堅持和脆弱。
週六晚上,蘇寧和蘭芊翊一起去聽了愛樂樂團的音樂會。
票是蘇寧提前一週訂的,位置很好。
蘭芊翊打扮得很用心,穿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也特意捲過。
她看起來心情很好,從進場到坐下,嘴角一直帶着笑。
音樂會不錯,曲目選的都是經典。
散場時人很多,兩人隨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蘭芊翊還在哼剛纔的旋律,眼睛亮亮的:“那段小提琴獨奏太美了,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喜歡就好。”蘇寧說,“餓不餓?去喫點東西?”
“好啊!”
他們去了附近一家營業到很晚的粵菜館。
店裏人不多,挺安靜。
點了幾樣點心,邊喫邊聊。
聊的都是日常話題,實習結束後的打算,最近看的書,行業裏的一些新聞。
誰也沒提考覈結果,好像默契地暫時把那件事放在一邊。
蘭芊翊說起她大學時參加交響樂團的事:“我會拉中提琴,水平很一般,就是湊個數。但每次演出完,大家一起去喫宵夜,那種感覺特別好。”
“現在還有時間拉嗎?”
“很少了。”蘭芊翊搖頭,“琴都放在家裏落灰。有時候覺得,長大了反而把一些喜歡的東西丟掉了。”
蘇寧看着她,沒說話。
喫完飯,已經快十一點了。
蘇寧開車送蘭芊翊回家,她住在浦東一個普通小區,不算特別高檔,但環境安靜。
車停在她家樓下。
蘭芊翊解開安全帶,轉頭說:“謝謝你,今晚很開心。”
“我也是。”蘇寧說。
短暫的安靜,車內燈光昏暗,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光。
蘭芊翊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這時蘇寧忽然開口:“小蘭,我突然有點渴了。能上去喝杯水嗎?”
這話說得很自然,但意思兩個人都懂。
蘭芊翊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昏暗的光線下,蘇寧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感覺到他在等她的回答。
蘭芊翊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是小女孩,知道“上去喝杯水”在這種情境下意味着什麼。
如果是高思聰或者李小賢說這話,她會立刻反感的拒絕,甚至會覺得被冒犯。
但說這話的是蘇寧。
她想起過去幾周的合作,想起他工作時的專注,想起他指正她錯誤時的認真,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溫和。
她猶豫了幾秒鐘。
“好。”她聽見自己說。
說這話時,她臉有點熱。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直白。
上樓,開門。
蘭芊翊一個人住,一室一廳的公寓,收拾得很乾淨,但看得出生活痕跡......
沙發上扔着抱枕,茶幾上放着幾本財經雜誌和半杯水。
“隨便坐。”蘭芊翊說着,快步走進廚房,“我給你拿水。”
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倒進玻璃杯,走回來遞給蘇寧。
動作有點快,顯得不太自然。
蘇寧接過杯子,說了聲謝謝,但沒有立刻喝。
他坐在沙發的一端,看着蘭芊翊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中間隔着差不多一個人的距離。
電視開着,在播一部很老的都市愛情劇,音量調得很小。
畫面裏男女主角正在吵架,臺詞有些俗套。
兩人都沒說話,氣氛有點微妙的尷尬。
過了大概一分鐘,蘇寧放下水杯,往蘭芊翊那邊挪了一點。
動作很慢,像是不經意的。
蘭芊翊注意到了,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躲開。
“這劇挺老的。”蘇寧看着電視,隨口說,“你看過嗎?”
“沒有,隨便放的。”蘭芊翊聲音有點緊。
蘇寧又挪近了一點。
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半米。
蘭芊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混合着一點夜晚的涼氣。
她心跳得更快了,緊張地雙手抓緊了衣角。
電視裏,吵架的男女主角突然抱在一起,開始接吻。
背景音樂變得煽情。
這畫面出現得多少有點不是時候。
蘭芊翊臉一熱,想找遙控器換臺,但遙控器在茶幾那頭。
就在這時,蘇寧的手伸了過來。
不是拿遙控器,而是慢慢地,試探性地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
蘭芊翊整個人頓住了。
蘇寧的手很暖,掌心有些薄繭,可能是寫字或者運動留下的。
蘭芊翊沒有抽開手。
這個默許的信號很明顯。
蘇寧的手指收緊,握住了蘭芊翊的手。
然後轉過身,面對着蘭芊翊。
“蘭芊翊。”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嗯?”蘭芊翊抬眼看他。
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帶着一點緊張,一點期待。
蘇寧沒有說下去。
他只是看着她,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傾身過來。
這是一個給足時間的吻。
慢到蘭芊翊可以清楚感覺到他靠近的氣息,慢到她有足夠的時間推開他或者躲開。
但她沒有。
當蘇寧的嘴脣碰到蘭芊翊的時,蘭芊翊閉上了眼睛。
吻很輕,試探性的,一觸即分。
蘇寧退開一點,看着她,彷彿是在問:可以嗎?
蘭芊翊沒有說話,但她的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
然後她主動湊上去,吻了蘇寧。
這一次不再輕柔。
像是某種閘門被打開,所有的試探和猶豫都消失了。
蘇寧的手臂環住她的腰,把她拉近,變得深入而急切。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分開時都有些喘。
蘭芊翊的臉紅透了,眼睛水濛濛的。
“去臥室?”蘇寧低聲問,聲音有些啞。
蘭芊翊看着他,咬了咬下脣,然後點頭。
她站起來,牽着他的手,領着他走向臥室。
腳步有點不穩,但並沒有任何的猶豫。
臥室門關上時,客廳的電視還在播着那部老劇。
男女主角已經和好了,正在甜蜜地計劃未來,但已經沒有人關心劇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