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薩諸塞州,沃爾瑟姆。
雷神公司總部大樓冰冷的玻璃幕牆,與越南叢林的溼熱泥濘形成了兩個極端的對比。
蘇寧穿着一身量體裁衣的合身西裝,站在研發部門主管馬丁?弗羅斯特的辦公室裏。
感覺自己彷彿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卻又踏入了一個規則截然不同的新遊戲。
“蘇寧?甘先生,歡迎來到雷神。”弗羅斯特先生是一位中年人。
手裏拿着蘇寧那份薄薄的簡歷,上面除了麻省理工的學歷外,還附加了一份經過修飾的推薦信,
含糊地提及了其“在複雜環境下的卓越分析和問題解決能力”。
“我們對你非常感興趣,甘先生。麻省理工的背景毋庸置疑是頂尖的。而你在越南的......實戰經驗,更是我們許多紙上談兵的工程師所缺乏的寶貴財富。你知道,設計一件武器,和使用它,感受它在真實環境下的表現,是
兩回事。”
蘇寧微微頷首,“我明白,弗羅斯特先生。我希望我的經驗能夠用在更有建設性的地方。”
“當然,當然!”弗羅斯特笑了起來,“我們正在參與陸軍’單兵突擊武器系統’的改進項目,主要是針對M16步槍在惡劣環境下的可靠性問題。你在叢林裏,想必對它那些惱人的卡殼和鏽蝕問題深有體會?”
“是的!潮溼、沙塵、以及彈藥兼容性都是關鍵問題。”
“很好!”弗羅斯特似乎很滿意,“你的職位是技術分析助理。你的首要任務,就是根據你的‘親身體驗,爲我們現有的測試報告和故障模式分析,提供第一手的,來自前線的見解。我們需要知道,在泥水裏打滾,在暴雨中行
軍後,這把槍到底哪裏最容易出問題,而不僅僅是實驗室裏的數據。
就這樣,蘇寧開始了他在雷神公司的生涯。
從戰場上的“幽靈教授”,變成了格子間裏的一名技術分析員。
工作環境乾淨、整潔、恆溫恆溼,聽不到槍炮聲,只有鍵盤敲擊聲,打印機嗡嗡聲以及同事們壓低聲音的討論。
然而,他很快發現,這個看似理性的科技世界,同樣充滿了無形的戰場。
他的直屬上司,一個名叫德裏克?桑德爾的資深工程師,對蘇寧這個空降的、擁有“特殊經歷”的年輕人抱有明顯的戒心。
在一次項目討論會上,蘇寧根據記憶,精準地指出了一處導氣裝置的設計缺陷,認爲它在連續射擊且沾附泥垢時,極易導致動作不暢甚至卡死。
桑德爾工程師卻是滿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甘先生,你的戰場故事很生動,但我們的設計是基於嚴格的工程標準和數百萬次的計算機模擬。你指出的問題,在我們的極限環境測試中發生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五。”
蘇寧並沒有退縮,反而用實驗室的數據反問道,“桑德爾工程師,極限環境測試模擬的是均勻的泥漿覆蓋。但在實際叢林中,泥漿會混合細沙和植物纖維,形成粘稠的膏狀物,更容易在特定部位積聚。百分之零點五的故障
率,意味着每一千名士兵中,可能有五個人會因爲這個問題而喪生。這個概率,您認爲可以接受嗎?”
蘇寧的這番話讓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一些年輕的工程師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而桑德爾則臉色難看。
下班後,咖啡間,同組一個叫莉娜?田中的日裔女工程師悄悄說道,“甘,別太在意桑德爾,他是怕你動搖了他‘權威”的地位。不過,蘇,你說得對,我們有時候確實離戰場太遠了。你的視角很寶貴。”
蘇寧點了點頭。
在這裏,自己需要進行的“戰鬥”不再是消滅敵人,而是說服同事,對抗僵化的思維,讓自己的聲音被聽到。
接着利用夜晚時間,瘋狂地惡補武器工程學的知識,將他在物理學的深厚功底與實戰觀察相結合,撰寫了一份極其詳盡的關於M16可靠性改進的分析報告,不僅指出了問題,還提出了具體的、基於物理原理的修改建議,甚至
包括了材料學和空氣動力學的考量。
沒有直接將報告交給桑德爾,而是通過莉娜的人脈,巧妙地遞送到了部門內一位以注重實際應用聞名的老專家手中。
幾周後,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弗羅斯特先生態度大變的再次召見蘇寧,“甘,你那份報告......很有見地!懷特博士非常讚賞。公司決定成立一個特別小組,專門研究你提出的那幾個改進方案,由你擔任小組的技術顧問。好好幹!”
走出主管辦公室,蘇寧看着窗外馬薩諸塞州秋日湛藍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成功地在這個新的領域邁出了第一步。
不再是那個在叢林裏掙扎求生的士兵,但他依然需要運用智慧、策略,甚至是一些必要的手段,來爲自己爭取立足之地和話語權。
拿出信紙,開始給還在越南的弟弟阿甘,以及遠在孟菲斯的珍妮寫信。
蘇寧沒有過多描述工作的細節,只是告訴他們,他已經安全了,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並且正在努力適應。
畢竟雷神公司並非終點,而是一個新的起點,甚至只是一箇中轉站。
在這裏積累的技術經驗、人脈資源,都將成爲他未來更大棋局中的資本。
離開了戰場上的殺戮,卻進入了另一個沒有硝煙,但同樣需要全力以赴的競技場。
自己的戰爭,以另一種形式,仍在繼續。
當蘇寧從雷神公司領取了第一份薪水,並獲得了爲期一週的假期後,第一時間購買了返回阿拉巴馬州的機票。
離家越近,他心中那份混合着愧疚與思唸的情緒便越發濃重。
甘太太早已通過信件和偶爾接通的越洋電話,得知了兩個兒子的最新境遇。
大兒子蘇寧奇蹟般地從越南戰場提前退役,進入了鼎鼎大名的雷神公司工作;
小兒子阿甘雖然屁股上捱了一槍,但也因禍得福,因爲其“特殊才能”和“英勇行爲”,被調入了軍方一個慰問傷兵的部門,主要工作就是在各個戰地醫院和後康復中心,爲傷兵們表演打乒乓球......
阿甘那驚人的反應速度和專注力,在乒乓球桌上找到了用武之地,幾乎打遍美軍內部無敵手,給無數身心受創的士兵帶去了難得的歡樂和慰藉。
對於一位母親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
兩個兒子都脫離了前線那吞噬生命的絞肉機,這比任何勳章和榮譽都更讓她感到踏實和幸福。
當蘇寧那熟悉卻又似乎更加挺拔瘦削的身影出現在家門口那條小徑上時,甘太太正站在門廊下等待着。
“媽媽,我回來了。
甘太太沒有回答,只是快步上前,一把將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兒子緊緊摟住。
彷彿要確認他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又一個讓她午夜驚醒的幻影。
她壓抑了太久的擔憂、恐懼和此刻的狂喜,都化作了無聲的淚水。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的孩子......”她反覆唸叨着,聲音哽咽。
良久,她才鬆開蘇寧,仔細端詳着他的臉,“瘦了,也......更硬朗了。在那邊,喫了很多苦吧?”
蘇寧握住母親粗糙的手,“都過去了,媽媽。我現在很好。”
走進那熟悉而溫馨的客廳,空氣中飄着烤蘋果派的香甜氣息,那是他記憶中最溫暖的味道。
甘太太忙不迭地給他倒牛奶,拿點心,彷彿他還是那個從學校歸來的少年。
“蘇寧,快跟媽媽說說,那個雷神公司,是什麼樣的?工作累不累?同事們好相處嗎?”甘太太坐在他對面急切問道。
“雷神公司是一家很大的公司,主要做......電子設備和一些精密儀器。我的工作就是在辦公室裏,看看圖紙,寫寫報告,很安全,也不累。”蘇寧省略了辦公室政治和技術爭論的部分。
“哦,在辦公室裏好,安全!比在叢林裏強一千倍,一萬倍!我就知道,我的蘇寧這麼聰明,肯定能有出息!”
“阿甘的信裏說他現在天天打乒乓球?真的不用再扛着槍到處跑了嗎?他的屁股還疼不疼?那邊喫得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他?”
蘇寧耐心地回答,“是的,媽媽,阿甘現在很安全。他的乒乓球打得非常好,很多傷兵都喜歡看他比賽,他能給很多人帶去快樂。他的傷早就好了,他還說在那裏交到了新朋友。沒有人欺負他,您放心。
聽着蘇寧的敘述,甘太太臉上洋溢着滿足和幸福的光彩。
她看着眼前這個變得更加沉穩,甚至帶着一絲冷峻的大兒子,心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慶幸。
“上帝保佑,我把我的兩個兒子都要回來了。戰爭是人類最愚蠢的事情,但我們這樣的小人物,能平平安安地活下來,一家人還有團聚的日子,就是最大的恩賜。”
那一刻,客廳裏瀰漫着烤蘋果派的溫暖香氣,窗外是綠茵鎮寧靜的午後陽光。
蘇寧看着母親臉上真切的笑容,感受着這份久違的,屬於“家”的安寧,戰場上那些血腥的記憶似乎被暫時驅散了一些。
選擇離開戰場,利用一切手段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是正確的。
爲了守護母親臉上的這份笑容,爲了這份平凡的溫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這個家,是他穿越槍林彈雨,最終想要迴歸和守護的港灣。
在綠茵鎮陪伴了母親幾天後,蘇寧動身前往田納西州的孟菲斯。
於情於理,他都必須親自去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一面,當面向這位搖滾之王表達最誠摯的謝意。
沒有他那關鍵性的“非正式”運作,自己此刻恐怕仍在越南的叢林裏掙扎求生。
“雅園”(Graceland)比蘇寧想象的更爲宏偉,帶着南方特有的奢華與不羈氣質。
在通報姓名後,他很快被一位彬彬有禮的管家引了進去。
穿過裝飾着叢林主題壁畫的門廳,被帶到了一個風格相對沉穩的書房。
片刻之後,貓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走了進來。
埃爾維斯穿着絲質的襯衫和寬鬆的長褲,臉色比蘇寧在報紙上看到的要略顯蒼白和浮腫,顯然心臟問題和藥物仍在影響着他,但他標誌性的微笑依然帶着迷人的魅力。
“甘先生!歡迎來到雅園。珍妮跟我提過你可能會來。”
“普雷斯利先生,非常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見我。我此次前來,主要是爲了當面向您表達我最深的謝意。如果不是您的幫助,我可能無法如此順利地離開越南。”
貓王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蘇寧坐下,自己也慵懶地陷進一張柔軟的皮質沙發裏。
“別客氣!我說過,我欠你一個人情。”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裏的醫生告訴我,如果不是發現得早,情況可能會很麻煩。所以,我們算是兩清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精緻煙盒,抽出一支菸點上,“那麼,現在感覺如何?從戰場回到正常生活,適應嗎?”
“正在努力適應。工作環境很不同,充滿了挑戰,但至少......是安全的,也是我比較擅長的領域。”
“安全就好。有時候我待在這個大房子裏,聽着外面歌迷的尖叫,也會覺得像是在另一個戰場。不過,比起你們在越南經歷的,我這簡直像是在度假。”埃爾維斯滿臉自嘲地笑了笑。
“珍妮她......在這裏工作還順利嗎?”蘇寧適時地轉換了一個話題。
“哦,珍妮是個好姑娘,聰明,學得也快。”談到珍妮,貓王的語氣輕鬆了一些,“她現在能幫我處理很多樂譜和行程上的事情,比以前穩定多了。說起來,還得謝謝你當初的提醒,不然她可能還在某個不入流的酒吧裏浪費她
的天賦。你的弟弟福雷斯呢?我聽說他也離開了前線?”
“是的,”蘇寧點頭,“阿甘因爲負傷和一些特殊表現,被調去了慰問傷兵的部門,現在主要的工作是打乒乓球。”
“打乒乓球?”貓王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這太棒了!這比拿着槍要有意思多了!上帝保佑他,他是個單純的好小夥,不該承受那些。”
這次會面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貓王似乎對蘇寧這個與衆不同的年輕人很感興趣,他詢問了一些關於麻省理工學院和物理學的問題,也分享了一些自己巡演中的趣事。
蘇寧則保持着恭敬和得體的回應,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疏離。
臨別時,貓王親自將蘇寧送到書房門口,“聽着,孩子。你有了一個新的開始,好好把握它。這個世界很複雜,無論是在戰場還是在公司。珍惜你現在擁有的,好好生活。”
“我會的,普雷斯利先生。再次感謝您。”蘇寧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出雅園那著名的音樂大門,孟菲斯的陽光灑在身上。
蘇寧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象徵着名聲與財富的莊園,心中清楚,他與貓王的這段交集,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這份恩情,遠非一句簡單的感謝所能償還,但他已將這份情誼記在心裏。
未來若有需要,他定會回報。
而現在,他需要專注於自己的新戰場……………
在雷神公司站穩腳跟,爲自己和家人的未來,打下堅實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