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買街頭裹挾着咖喱與塵土的喧囂;上海弄堂裏黏?得能攥出水的潮溼;病友們眼中絕望與希望交織的微光;刑偵支隊長曹斌銳利如刀的審視;還有劉思慧和呂受益,劉牧師、黃毛看向自己的期待和信賴......
所有光怪陸離的景象如同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膠片,在蘇寧的腦海中瘋狂閃爍、碰撞、混合。
最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力量猛地抽離,只留下一片混沌的空白。
他對着那片冥冥中的虛無,用僅存的意識默唸出那兩個字:“返回。”
霎時間,一般比上一次穿越時強烈百倍的失重感轟然襲來,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靈魂。
這並非簡單的眩暈,而是彷彿整個靈魂被從軀殼中硬生生撕扯出來,扔進一條由純粹能量和破碎數據構成的湍急河流。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只有無數尖銳的感官碎片和冰冷的電光洪流,瘋狂沖刷着他搖搖欲墜的意識,彷彿要將他徹底碾碎在這片混沌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轉瞬即逝的一瞬,也許是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永恆。
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狂暴電流感,終於如同退潮般驟然消失。
蘇寧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着,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
熟悉的吸頂燈散發着柔和的白光,牆壁上還貼着高中時期留下的半舊動漫海報,書桌被高中課本堆得滿滿當當.......
空氣中瀰漫着家中特有的、淡淡的塵埃與陽光混合的氣息,熟悉得讓他鼻尖微酸。
他正躺在自己的牀上,身上穿着穿越前那套棉質家居服。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彷彿他只是不小心打了個盹,做了一場冗長的夢。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牀頭櫃,指尖觸到手機冰涼的外殼時,心臟猛地一跳。
他抓起手機,按亮屏幕......
時間停留在晚上8點17分,日期是2013年5月15日。
與他記憶中觸發穿越的那個瞬間,分秒不差。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猛地鬆開,劇烈的跳動聲在耳邊轟鳴,帶來一種近乎戰慄的荒謬感。
“時間......竟然完全沒有流動?”他喃喃自語,聲音在過於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有些空洞。
在另一個世界,他經歷了數月的驚心動魄:在孟買的貧民窟與桑尼討價還價,在上海的倉庫裏與病友們分裝藥品,在神油店與曹斌鬥智鬥勇,…………………
可現實世界的時間長河,竟未曾泛起一絲漣漪?
這完全超越了所有物理法則的認知,讓他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只是做了一場極其漫長而逼真的噩夢。
那些掙扎,那些抉擇,那些鮮活的面孔,難道只是他潛意識裏的臆想?
有那麼一刻,強烈的虛幻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吞沒。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順着神經傳來,卻依然無法驅散那份深入骨髓的不真實。
他需要證明,證明那段經歷不是夢。
心念隨之一...………
沒有複雜的咒語,沒有多餘的手勢,只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強烈的意識召喚。
下一秒,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微微波動了一下,一道微弱的白光閃過,一個白色的小藥瓶憑空出現,“啪”地一聲輕響,穩穩落在了他攤開的掌心之中。
冰涼的玻璃觸感瞬間沿着神經末梢直達大腦,讓他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向掌心的藥瓶,瓶身上粗糙的英文印刷體清晰可辨:“Gleevec”。
擰開瓶蓋,淡黃色的藥片安靜地躺在裏面,帶着淡淡的藥香。
正是那瓶改變了他命運,也改變了無數白血病病友命運的印度格列寧。
這不是夢。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經歷,所有的喜怒哀樂,在這一刻都有了沉重無比的實物作爲印證。
孟買溼熱的晚風、神油店昏暗的燈光、祕密交易時的緊張氣息、曹斌銳利的眼神、病友們接過藥時感激的淚水........
這一切都不是臆想,而是真實發生過的過往。
他確實去往了另一個世界,扮演了“藥神”的角色,完成了那段在灰色地帶遊走的任務,並且......
帶回了這件獨一無二的紀念品。
蘇寧握着那瓶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印刷字體的凹凸感,久久無言。
心中翻湧的情緒複雜難言......
有完成任務,平安歸來的輕鬆,有對那個世界未竟之事的淡淡牽掛,有對呂受益,劉思慧、劉牧師命運的揣測,更有一種穿越生死,歷經世事後的疲憊與滄桑。
他想起離開前的場景:呂受益的病情已經穩定,並且成爲了千萬富翁;劉思慧開了家小小的服裝店,不用再去夜場跳舞;劉牧師也終於能安心地做他的禱告。
就連加入最晚的黃毛,當曹斌盯上了他們之後,蘇寧也提前讓對方帶着賺來的錢衣錦還鄉,如今應該正和家人過着安穩的生活。
臨走前,蘇寧還買下了那家王子印度神油店,並且送給了黃毛,至少能讓黃毛以後回來時有個落腳的地方。
掌心的藥瓶很小,卻沉甸甸的。
它不僅僅是一瓶藥,更是一個世界的縮影,是一段傳奇的見證,是無數悲歡離合的凝結,也是他雙手曾沾染過灰色地帶,遊走於法律邊緣的無聲證明。
他深吸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從牀上起身,一步步走到靠牆的書架前。
書架上擺滿了他失憶前喜歡的科幻小說、厚厚的高中教材,還有他在中學時期收藏的小擺件,滿滿當當,都是他熟悉的生活痕跡。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書架上層的一小塊空位上的灰塵,然後將這瓶印度格列寧鄭重地,端端正正地放了上去。
白色的藥瓶在五顏六色的書籍和擺件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彷彿本該就存在於那裏,成爲了他人生中最特殊的一塊拼圖。
窗外,現實世界的月光正好,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樓下傳來鄰居回家的說話聲和遠處汽車駛過的鳴笛聲,一切都平凡而充滿生活氣息,與那個充滿掙扎和生死的世界截然不同。
蘇寧站在書架前,最後看了一眼那瓶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樸素的藥瓶,然後緩緩轉過身。
副本世界的波瀾壯闊已然落幕,但現實的生活,仍需繼續。
只是,經歷過這一切的他,已然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
那些在另一個世界獲得的資金,學會的談判技巧,看透人心的閱歷,以及這段無法對人言說的記憶,都將成爲他未來道路上,獨一無二的底蘊與籌碼。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的瞬間,熟悉的界面映入眼簾。
手指放在鍵盤上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原來世界的真相,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也更加有趣。
未來的路還長,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蘇寧再次從貼身口袋裏取出那張黑色的銀行卡。
卡身沉甸甸的,觸感冰涼,上面沒有任何銀行Logo,只有一道細微的磁條和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芯片窗口,顯得神祕而低調。
看着它,蘇寧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再次上揚,露出一絲複雜而滿足的微笑。
三億八千六百萬。
這個在副本世界裏只是一個數字的概念,此刻在現實世界中,成爲了他觸手可及,可以自由支配的龐大力量。
這種掌控感,是任何任務獎勵提示都無法帶來的真實衝擊。
他拿起日常使用的手機,給遠在京城的範琳發了條信息,自然略去了所有驚心動魄的細節,只分享了些許輕鬆的生活片段和思念。
兩人隔着屏幕互訴衷腸,範琳分享着劇組的新鮮事,叮囑他在家好好休息。
這份平凡的溫情,恰到好處地衝淡了他剛從另一個世界歸來的疏離感。
心緒平復後,一般深沉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蘇寧將自己扔進柔軟的牀鋪,幾乎是瞬間便陷入了無夢的沉睡,彷彿要將過去數月耗費的心神一次性補回。
這一覺,直睡到次日中午。
他是被一陣陣誘人的飯菜香氣勾醒的......
那是濃郁的蔥姜炒蟹的鮮香、油燜大蝦的甜香,還有清蒸海魚的純粹本味。
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間,果然看到客廳的餐桌上已經擺滿了一桌子的海鮮盛宴。
通紅的大螃蟹、油亮的大蝦、肥美的海魚,還有一大盆鮮美的蛤蜊湯………………
母親正端着最後一盤蒜蓉生蠔從廚房出來。
“蘇寧醒啦?快,洗手喫飯!今天市場收攤早,這些都沒賣完,新鮮着呢!”母親臉上洋溢着笑容,看着兒子睡眼惺忪的樣子,眼裏滿是慈愛。
俗話說靠山喫山,靠水喫水。
對於青島海邊以售賣海鮮爲生的蘇家來說,餐桌上最不缺的就是這些來自海洋的饋贈。
但今天的蘇寧,卻覺得母親做的每一道菜都格外美味,彷彿已經很久沒有喫到過這般帶着家的溫度和煙火氣的食物了。
他喫得格外香甜,風捲殘雲。
看到兒子這麼給面子,喫得這麼歡,母親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不停地給他夾菜:“慢點喫,慢點喫,沒人跟你搶!”
餐桌上,氣氛溫馨融洽。
蘇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用一種儘量輕鬆隨意的語氣對父母說:“爸,媽,跟你們說個事兒。我之前拍戲不是拿了點片酬嘛,我拿去炒股了,運氣不錯,賺了些錢。
蘇大強和王秀英同時停下了筷子,驚訝地對視了一眼。
他們知道兒子拍戲賺了些錢,具體數目不太清楚,也從未想過幹涉他如何處置。
但“炒股賺錢”這件事,對他們這樣本分的家庭來說,還是帶着點風險和新奇的色彩。
“賺了多少啊?炒股風險大,可別賠了。”王秀英有些擔心地問。
“沒賠,賺了。賺得還挺多。”蘇寧笑了笑,沒有透露具體數字,怕嚇到父母,“所以,我想着今天去買輛車。以後出門方便。”
蘇大強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買車是好事。不過咱就買輛實惠點的,國產的或者合資的就行,皮實耐開。”
他想象中的,大概是十萬左右的家用車。
蘇寧笑着點頭:“嗯,我心裏有數。”
飯後,一家人興致勃勃地打車去了汽車城。
蘇大強本來以爲兒子會直奔大衆、豐田或者吉利之類的4S店,卻沒想到蘇寧腳步不停,直接走進了一家寬敞明亮,透着奢華氣息的奔馳4S店。
“寧寧,這......這裏的車......”蘇大強看着展廳裏鋥光瓦亮、標誌性的三叉星徽,下意識地拉了拉兒子的衣袖,感覺這裏的空氣都透着昂貴。
“爸,沒事,看看。”蘇寧安撫地拍了拍父親的手,目光沉穩。
他早已看好了車型,一款中大型的奔馳E級轎車,外觀沉穩大氣,內飾豪華舒適,價格在五六十萬左右,既不會過於扎眼,也完全符合他現在的需求和經濟實力。
他不需要銷售過多介紹,直接指向那輛車:“就這輛,有現車嗎?”
“有!”
“全款!辦手續吧。”
銷售經理聞訊趕來,臉上堆着職業化的熱情笑容。
但當蘇寧掏出那張沒有任何銀行標識、通體黝黑,只在特定光線下能看到細微暗紋的卡片時,經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眼神裏充滿了懷疑和懵逼。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蘇寧一家,穿着普通,氣質也不像什麼隱形富豪。
***......
他幹了這麼多年銷售,見過的卡無數,從沒見過這麼奇怪的!
這別是哪個玩具廠出的道具卡吧?
要不是看蘇寧語氣沉穩、眼神清明,他幾乎要以爲遇到來搗亂的神經病了。
“呃......這位先生,您......您是不是拿錯卡了?”經理儘量保持着禮貌,但語氣裏的質疑掩飾不住。
蘇寧眉頭微皺,聲音平淡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沒有拿錯。刷卡就是了。”
“可是先生,我們這的POS機可能識別不了您這種特殊的卡片。”經理試圖委婉拒絕,他覺得這單生意要黃。
蘇寧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靜,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不要用你有限的認知和眼界,去輕易判斷整個世界。你沒見過,不認識的東西,不代表它不存在。井底之蛙看到的天空,永遠只有那麼大。”
經理被這番話說得面紅耳赤,尤其是當着其他銷售和客戶的面,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一股惱羞成怒的情緒湧上來,他幾乎是賭氣地對旁邊的銷售小姐說:“去!拿POS機來!給這位先生刷卡!”
“好的!經理。”
他倒要看看,這卡到底能不能刷出錢來!
刷不出來,正好有理由請他們離開!
銷售小姐很快拿來了POS機。
經理幾乎是搶過來,帶着一絲挑釁的意味,將那張詭異的黑卡在機器上一刷,他甚至沒抱任何希望。
然而,“嘀”的一聲清脆提示音響起!
POS機屏幕沒有任何錯誤提示,而是流暢地進入了輸入金額界面!
經理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質疑,挑釁瞬間變成了震驚,難以置信,最後化爲一片煞白和尷尬。
周圍的銷售們也全都傻眼了,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金額輸入,確認。
打印單據緩緩吐出......
交易......成功了!
經理手忙腳亂地撕下單據,雙手微微顫抖地將那張神祕的黑卡和購車發票恭恭敬敬地遞還給蘇寧。
臉上的笑容也是突然變得無比僵硬和卑微:“先......先生,手續辦好了!這是您的卡和發票!抱歉!剛纔真是......真是我們有眼無珠!您大人有大量......”
蘇寧淡淡地接過卡片和發票,看都沒看那經理一眼,彷彿剛纔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沒有再說什麼,也無需再說什麼。
他拿着車鑰匙,坐進那輛嶄新的、掛着臨時牌照的奔馳車裏。
真皮座椅散發出淡淡的氣味,內飾精緻而舒適。
他啓動車輛,搖下車窗,對還愣在車外的父母笑了笑:“爸,媽,上車!我們回家!”
奔馳車平穩地駛出4S店,留下身後一羣面色尷尬,在風中凌亂的銷售們。
他們看着那遠去的車尾燈,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做“人不可貌相”,什麼纔是真正的“低調奢華”。
而車內,蘇大強和王秀英摸着車內豪華的裝飾,看着兒子熟練駕駛的側影,依舊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和驕傲,慢慢在他們心中盪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