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蘇家新房的油燈還亮着。
水花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把算盤上的數字又覈對了一遍。
桌上攤開的賬本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旁邊是蘇寧手繪的吊莊規劃圖.......
整齊的宅基地、縱橫的灌溉渠、預留的學校用地,甚至還有一個小型集市的位置。
“還沒睡?”蘇寧推門進來,身上帶着夜露的溼氣。
他剛從磚窯回來,臉上還沾着煤灰。
水花起身給他倒了杯熱水:“剛算完第三遍。
按照你的方案,前期建設需要兩千三百個工日,按每個工日兩塊錢算......”
“四千六百塊。”蘇寧脫口而出,接過杯子時手指冰涼,“再加上材料費,啓動資金至少需要八千。”
水花咬了咬嘴脣:“咱家能動用的現錢不到三千,就算把磚窯抵押給信用社......”
“不夠。”蘇寧搖搖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這幾天他奔波於吊莊點和各個村子之間,嗓子已經啞了。
水花連忙給他拍背,心疼地說:“明天我去縣裏把培訓班退了吧,能省一筆錢。”
“不行!”蘇寧抓住她的手,“學習不能停。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水花還想說什麼,卻被蘇寧拉到了桌前:“你看,這是我新改的規劃。先把公共設施建起來,每戶出勞力參與建設,按工分折算成未來的宅基地面積和口糧田......”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眼睛裏閃爍着水花從未見過的光芒。
這一刻的蘇寧,不像個磚窯老闆,倒像個運籌帷幄的將軍。
“寧哥,”水花輕聲問,“你真覺得這能成嗎?”
蘇寧停下比劃,認真地看着她:“吊莊缺的不是人,是信心。只要讓大家看到希望,不用催也會搶着來。”
水花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李大有來找你,說他們七戶人家明天要去縣裏告狀,說張主任騙他們回吊莊。”
蘇寧冷笑一聲:“果然來了。”
他翻開筆記本,快速寫了幾行字,“明天一早,你把這個交給馬得福。”
水花接過紙條,上面寫着幾個銀行名稱和聯繫人:“這是?”
“我在縣裏跑貸款的關係。”蘇寧疲憊地揉揉太陽穴,“馬得福是正式幹部,由他出面申請,比我們容易些。”
水花欲言又止。
她知道丈夫和馬得福之間的微妙關係,但眼下顯然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睡吧,天快亮了。”蘇寧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水花聽見他輕聲說:“等吊莊建成了,咱們搬去銀川,到時候給你開個會計事務所。”
水花在枕頭上悄悄笑了。
第二天清晨,水花揣着紙條來到村部,正好碰上準備出門的馬得福。
三個月沒見,他瘦了不少,原本圓潤的臉龐變得棱角分明,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
“得福哥。”水花輕聲喚道。
馬得福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公事公辦地點點頭:“水花同志,有事?”
這個生疏的稱呼讓水花心頭一刺,但她很快調整情緒,掏出紙條:“寧可讓我給你的,說對申請貸款有幫助。
馬得福接過紙條掃了一眼,眉頭漸漸舒展:“他倒是門路廣。”
語氣裏既有佩服,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寧哥說......吊莊是大家的事,要齊心協力。”水花斟酌着詞句,“得福哥,你們都是爲鄉親們好………………”
馬得福突然打斷她:“水花,你覺得蘇寧的方案可行嗎?讓移民先幹活再分地,這不合政策。”
水花抬起頭,眼神堅定:“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寧哥算過了,只要前期建設跟上,不出三個月......”
“你們夫妻倒是同心。”馬得福苦笑一聲,把紙條塞進公文包,“告訴蘇寧,我會去試試,但不保證成功。”
水花看着他大步離去的背影,突然喊道:“得福哥!”
馬得福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你。”水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爲了吊莊,爲了大家。”
馬得福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與此同時,縣農信社的會議室裏,一場激烈的辯論正在進行。
“簡直是胡鬧!”縣農信社主任王志強拍着桌子,“讓移民先幹活後拿錢?這不成了舊社會的地主僱長工嗎?”
張樹成急得直冒汗:“王主任,您誤會了,這是以工代賑’的新模式......”
“換個名頭而已!”王志強轉向一直沉默的蘇寧,“蘇同志,聽說你家是開磚窯的?該不是想藉機壓榨勞力吧?”
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張樹成臉色大變,正要解釋,蘇寧卻緩緩站了起來。
“王主任,”他的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卻異常清晰,“您知道西海固農民爲什麼寧肯餓死也不願搬遷嗎?”
不等王志強回答,蘇寧自問自答:“因爲他們不信。不信政府畫的餅,不信那些看不見的好處。我的方案很簡單????讓他們親眼看着自己的新家一磚一瓦建起來,用自己的雙手參與其中。這不是壓榨,是授權。”
這個陌生的詞彙自然是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1991年的西海固,沒人聽過這麼時髦的詞。
蘇寧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文件:“這是詳細的資金使用計劃和還款來源測算。我用磚窯做抵押,張主任代表政府擔保貸款專項用於購買建材和支付部分現金工資,確保每戶每週能拿到五元錢維持生計。
王志強將信將疑地接過文件,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你這數字準嗎?”
“每一筆都經過我妻子覈算。”蘇寧的語氣中帶着驕傲,“她是縣會計培訓班第三名。”
一旁的張樹成連忙趁機幫腔:“王主任,蘇寧同志的方案楊縣長已經原則同意。您看……………”
王志強翻到最後一頁,突然瞪大眼睛:“等等,這還款計劃......用未來政府補貼和磚窯分紅來還?”
“正是。”蘇寧點頭,“吊莊成功後,移民有了收成,政府補貼就能到位;我的磚窯分廠投產,利潤分成還貸。這叫‘用未來的錢辦現在的事’。”
"1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另外,貴信用社一直都有很大的貸款壓力,或許整個西北都沒有政府更好的客戶了。”
果然蘇寧的沒有一句話徹底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九十年初可沒有那麼多人接受貸款。
王志強盯着蘇寧看了足足一分鐘,突然轉頭對一旁的信貸員說道:“小趙,把去年總行發的那個‘支持農村改革試點”的文件找出來!”
兩個小時後,當馬得福匆匆趕到農信社時,貸款意向書已經簽好了。
“你來晚了。”張樹成笑着把文件遞給馬得福,“八千塊,無息,三年期!”
馬得福難以置信地看着蘇寧:“你怎麼做到的?”
蘇寧聳聳肩:“講道理而已。”
“厲害!我對你是服了。”
“現在當務之急是攔住李大有他們。聽說他們去縣政府告狀了?”
馬得福臉色一變:“我這就去!”
“一起去。”蘇寧站起身,卻突然晃了一下,幸虧張樹成眼疾手快扶住他。
三人趕到縣政府時,李大有正帶着十幾號人在大院門口嚷嚷。
看見蘇寧,李大有立刻衝過來:“蘇少爺,你來得正好!給評評理,張主任騙我們回吊莊,說好的工錢呢?”
圍觀的人羣騷動起來。
馬得福剛要解釋,蘇寧卻上前一步:“大叔,工錢一分不會少,但得按咱們約定的來??先記工分,建成後統一結算。”
“呸!”李大有吐了口痰,“空口白牙誰信啊!我們要現錢!”
“大叔,其實這些房子蓋好了都是你們的,到時候你們還是要出等價的金錢購買,現在用你們不要錢的力氣抵一部分錢不好嗎?”
“我們不要房子!”
“那也簡單!蓋好了吊莊,屬於你們的工錢一分錢也不會少。”
“不行!我們就是要現錢。”
場面眼看要失控,縣政府的大門突然打開,楊縣長沉着臉走了出來:“吵什麼?當這裏是菜市場嗎?”
人羣瞬間安靜下來。
李大有自然縮了縮脖子,但還是一臉不服氣。
楊縣長環視衆人,目光最後落在蘇寧身上:“你就是那個‘經濟協調員’?方案是你提的?”
見識過大風大浪的蘇寧自然是不卑不亢地點頭:“是我,楊縣長。
“有魄力。”楊縣長突然笑了,“但光有魄力不夠,得有執行力。”
他轉向李大有等人,“鄉親們,政府理解你們的顧慮。這樣,我做個擔保??如果年底你們拿不到應得的工錢和土地,直接來找我楊某人!”
這番話一出,李大有等人面面相覷,氣勢頓時弱了三分。
楊縣長趁熱打鐵:“明天縣裏派車送你們回吊莊,第一批建材同時送達。願意參與建設的留下,不願意的………………”
他故意頓了頓,“可以繼續回湧泉村捱餓!但是等到以後的吊莊風風火火別後悔。”
最後一句戳中了要害。
西海固的農民不怕喫苦,就怕看不到希望。
現在縣長親自擔保,又有實實在在的建材擺在眼前,再頑固的人也動搖了。
“那......那行吧。”李大有悻悻地說,“但我們只幹輕活,重活得加錢!”
蘇寧笑了:“李叔,您放心,重活有機器。我從縣農機站租了臺推土機,明天就到。”
“哼!這還差不多。”蘇寧的解釋讓李大有也算是有了下坡。
果然心情不太惡劣的帶着鬧事的村民離開了。
回吊莊的路上,馬得福卻是忍不住問蘇寧:“蘇寧你什麼時候聯繫的推土機?”
“昨天。”蘇寧咳嗽了兩聲,“預付了半個月租金。”
“你哪來那麼多錢?”馬得福震驚地問。
蘇寧笑而不答。
直到很久以後,馬得福才知道,那是蘇寧拿出了自己家的積蓄。
......
三天後,玉泉營吊莊點熱火朝天。
推土機轟鳴着平整土地,男人們砌牆搭梁,婦女們燒水做飯,孩子們在旁邊嬉戲打鬧。
一片荒蕪的戈壁灘上,一個村莊的雛形正在成形。
張樹成站在高處,看着這一幕,眼眶有些溼潤:“小馬,看到了嗎?這就是希望啊。”
馬得福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地尋找着蘇寧的身影。
他正和李大有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着什麼,兩人不時發出笑聲。
那個曾經讓他嫉妒的情敵,現在正用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改變着這片土地。
傍晚收工時,蘇寧召集所有人開會。
水花拿着賬本,一五一十地公佈當天的工分和材料使用情況。
透明的管理方式,讓原本滿腹疑慮的移民們漸漸放下戒心。
“明天開始砌住宅區的地基。”蘇寧指着規劃圖說,“按每家出工情況,優先給幹活積極的家庭分好位置。”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移民們立刻議論紛紛,不少人當場表示明天要帶親戚來幫忙......
畢竟,宅基地的位置關係到未來幾十年的生活。
當然有更多聽到風聲的村民主動加入,不光有錢拿,還可以有資格得到一套房子的名額,自然是惠而不費的事情。
慢慢的吊莊移民的事情終於步入了正軌,蘇寧也是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夜深人靜時,馬得福在臨時辦公室整理材料,突然聽見敲門聲。
開門一看,是抱着厚厚賬本的水花。
“得福哥,這是今天的明細。”水花遞過賬本,“寧哥說讓你也過目一下。
馬得福接過賬本,忍不住問:“水花,你們真的把所有錢都投進去了?”
水花點點頭,眼中沒有一絲後悔:“寧哥說,做大事不能光想着自己。”
馬得福翻看着精確到分的賬目,突然明白了蘇寧成功的祕訣......
他不是在施捨,而是在帶領大家共同創造;他不是用錢收買人心,而是用看得見的希望凝聚力量。
“水花,”馬得福輕聲說,“替我告訴蘇寧......我真心的服他了。”
水花笑了,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這話你得親自跟他說。”
遠處,推土機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更遠處,未來的村莊正在孕育。
1991年的這個夜晚,西海固的風,終於吹向了新的方向。
西海固縣常委會會議室裏煙霧繚繞,十二個常委已經爭論了整整一個上午。
“我反對!”組織部長趙志國又一次拍案而起,“蘇寧是什麼人?一個磚窯老闆的兒子!連黨員都不是!直接給副科級,這不符合組織原則!”
楊縣長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菸灰:“老趙,領導同志說過,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蘇寧這隻‘貓”,可是給我們抓了不少老鼠啊。”
會議室裏響起幾聲輕笑。
趙志國臉色鐵青:“縣長,這是嚴肅的組織人事問題,不是兒戲!他連最基本的幹部選拔程序都沒走......”
“程序是人定的。”一旁的張樹成忍不住插話,“趙部長,您去玉泉營看看,三個月前還是一片戈壁灘,現在呢?五十戶新房,兩口機井,還有配套的排水渠!這都是蘇寧帶着人幹出來的!”
“另外我們寧夏自古以來便是貧瘠之地,遇到好的人才就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哼!那是因爲他有錢!”趙志國冷笑,“用錢開路,誰不會?”
“錢?”張樹成也來了火氣,“他爲移民墊付的七千多塊錢工錢,到現在還沒報銷呢!縣財政什麼情況您不知道?”
眼看爭論又要升級,楊縣長敲了敲桌子:“好了,舉手表決吧!同意破格錄用蘇寧同志爲縣扶貧辦副主任(副科級)的請舉手。”
十一個常委中,六隻手緩緩舉起,剛好過半。
趙志國陰沉着臉,在會議記錄上重重寫下“保留意見”四個字。
散會後,楊縣長把張樹成叫到辦公室:“樹成啊!這個蘇寧,你得給我盯緊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張樹成點頭如搗蒜:“縣長放心,我拿黨性擔保!”
“別急着擔保。”楊縣長意味深長地說,“福建對口支援寧夏的第一批幹部下週就到,其中林副主任分管經濟協作。我想讓這個林副主任試試蘇寧的水分。”
張樹成瞪大眼睛:“什麼?會不會太草率了?”
楊縣長笑而不答,只是遞過一份調令:“去通知蘇寧吧!讓他三天後到縣裏報到。你那句不拘一格降人才很有道理。”
"
當張樹成的自行車停在蘇家磚窯前時,蘇寧正和工人們一起搬磚。
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烤着,他的襯衫早已溼透,貼在背上。
“蘇寧!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張樹成老遠就喊了起來。
蘇寧放下磚塊,擦了把汗:“張主任,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張樹成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抓住蘇寧的手:“批了!縣裏決定破格錄用你爲扶貧辦副主任,副科級!”
周圍的工人頓時炸開了鍋。
副科級!在1991年的西海固,這相當於縣裏某個局的副局長了!
多少人熬一輩子都熬不到這個位置。
蘇寧卻愣住了,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張主任,這事......我得考慮考慮。”
張樹成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反應:“考慮什麼?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磚窯怎麼辦?吊莊移民點的工程才進行到一半......”蘇寧卻是故作姿態的聲音越來越低,若是身處這個特殊行業必須要學會僞裝。
張樹成急得直跺腳:“哎呀!我的蘇主任!你現在是國家幹部了,還管什麼磚窯不磚窯的!移民工作自然有政府接手!”
蘇寧沒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我明白了。謝謝組織信任,我會按時報到。”
送走張樹成,蘇寧一個人在磚窯邊坐到天黑。
工人們都下班了,只剩下夜班燒窯的幾個人在遠處忙碌。
火光映照下,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寧哥。”水花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手裏端着飯碗,“喫飯了。
蘇寧接過碗,機械地往嘴裏扒拉着麪條,食不知味。
“我都聽說了。”水花輕聲說,“你不想去?”
蘇寧放下碗,長嘆一口氣:“這磚窯是爹半輩子的心血......還有移民點那邊,答應李大有的事還沒兌現......”
水花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爹那邊我去說。至於移民點.......得福哥會接手的。”
“得福?”蘇寧苦笑,“他巴不得我趕緊滾蛋吧。”
水花搖搖頭:“你小看得福哥了。這幾個月,他是真心佩服你。”
蘇寧轉頭看着妻子。
月光下,水花的眼睛清澈見底,沒有一絲虛僞。
他突然想起什麼:“那你呢?我去縣裏工作,你怎麼辦?會計班還沒結業......”
“我跟你去。”水花不假思索地說,“縣裏有夜校,我可以繼續學。再說………………”
她俏皮地眨眨眼,“我是秤桿你是砣,秤不離砣。”
蘇寧心頭一熱,將水花攬入懷中,感受到對方豐滿的身材不由得火熱起來。
磚窯的火光在遠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蘇寧卻是和水花做起了最愛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蘇家召開了家庭會議。
出乎意料的是,蘇大強對兒子進體制並不反對。
“喫公家飯好啊!”蘇大強拍着大腿說,“旱澇保收,不受風吹日曬。磚窯有我呢,垮不了!”
蘇母卻憂心忡忡:“我聽說當官的風險大,搞不好......”
“哼!婦道人家懂什麼!”蘇大強打斷妻子,“寧娃子這是光宗耀祖!”
蘇寧看着父親興奮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
他知道,父親年輕時也曾有機會進供銷社,卻因爲沒背景被人頂替了。
如今兒子能當上縣裏的幹部,算是圓了他一輩子的夢。
“爹,磚窯的賬目水花都理清了,客戶名單在這裏...………”蘇寧遞過一個厚厚的本子。
蘇大強隨手放在一邊:“放心去吧!你爹我經營磚窯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一家人正說着話,院門突然被推開,馬喊水帶着幾個村幹部闖了進來。
“蘇大強!聽說你兒子要當官了?”馬喊水開門見山,語氣不善。
蘇大強立刻挺直了腰板:“怎麼?馬主任你有意見?”
馬喊水冷笑:“一個小業主的兒子混進了革命隊伍,我能沒意見?鄉親們,你們說是不是?”
跟來的幾個村幹部附和着,眼神卻飄忽不定.......
他們既不敢得罪馬喊水,也不想得罪即將成爲縣領導的蘇寧。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
就在這時,馬得福匆匆趕來:“爹!你幹什麼?”
馬喊水回頭瞪了兒子一眼:“來得正好!你這個正牌大學生,幹了一年還是個小辦事員。他蘇寧憑什麼………………”
“憑能力!”馬得福突然提高聲音,“爹,你知不知道蘇寧爲移民點墊了多少錢?知不知道他連續三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縣裏用他,是用他的本事!再說我也不是什麼大學生,而是一名農機學校畢業的中專生。
“你......”馬喊水被兒子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
圍觀的村民也竊竊私語起來......
馬家父子居然爲了蘇寧當衆吵架,這可是新鮮事。
“你……………………………”馬喊水指着兒子,手指發抖,“我看你是被那丫頭迷昏頭了吧?幫着外人說話!”
馬得福臉漲得通紅:“我是在講道理!領導同志說....……”
“少給我扯大道理!”馬喊水怒吼一聲,轉身就走。
幾個村幹部面面相覷,也跟着離開了。
院子裏一時安靜得可怕。
馬得福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向蘇寧:“恭喜。”
簡單的兩個字,卻重若千鈞。蘇寧鄭重地點點頭:“謝謝!移民點那邊......”
“交給我,你放心!”馬得福打斷他,“不會讓你失望的。”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尊重。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情敵,而是爲了共同目標奮鬥的同志。
而有了蘇寧出現的西海固也是走向了另外一個方向,發展致富絕對是芝麻開花節節高。
三天後,蘇寧穿着新做的中山裝,走進了縣政府大院。
水花跟在他身後,懷裏抱着一個裝滿賬本的布包…………
她以“家屬”身份暫時安排在扶貧辦幫忙,等正式編制批下來就能轉正。
“蘇主任來了!”張樹成老遠就迎上來,“走走走,我帶你去見同事們。”
扶貧辦的辦公室在一棟老舊的紅磚樓裏,十幾個人擠在三間相連的屋子裏。
見張樹成帶着蘇寧進來,原本嘈雜的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
“同志們,這位就是新來的蘇寧副主任,大家歡迎!”
“啪啪啪……………”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多數人的眼神中都帶着審視和懷疑。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幹部甚至故意大聲說:“喲!小業主變成領導了?”
張樹成臉色一變,剛要訓斥,一旁的蘇寧卻笑着走上前:“這位同志說得對,我以前確實是個‘小業主。”
他變戲法似的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包水果糖,“來!請大家喫喜糖,慶祝我‘棄暗投明'!”
幽默的自嘲立刻化解了尷尬。
幾個年輕幹部忍不住笑出聲來,連那個眼鏡男也不好意思地接過了糖。
“蘇主任,這是近期各鄉扶貧資金使用情況,您過目。”一個女幹事抱來一摞報表。
蘇寧接過報表,隨手翻了幾頁,突然指着一處數據問:“這個馬家堡鄉的養羊項目,預算和實際支出怎麼差這麼多?”
女幹事一愣:“這個......可能是統計口徑不同......”
“不對。”蘇寧搖頭,“買一隻羊羔市場價三十元左右,他們報了四十五。要麼是虛報,要麼......”
他抬頭看向張樹成,“有人喫回扣。”
辦公室鴉雀無聲。
張樹成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查!一查到底!”
這件事很快在縣政府大院傳開。
當天下午,馬家堡鄉的鄉長就被叫到紀委談話。
而蘇寧,則用他商人特有的敏銳,贏得了第一份尊重。
傍晚下班時,張樹成神祕兮兮地把蘇寧叫到辦公室:“知道福建來的林副主任嗎?楊縣長安排由你負責接待。”
“林副主任?”蘇寧一頭霧水,“我不認識啊。”
張樹成壓低聲音:“這是楊縣長給你的一個考驗。”
“行!我明白了。”
夕陽西下,將縣政府的老樓染成金色。
遠處,一羣鴿子飛過天空,向着南方振翅而去。
那個方向,是福建,是大海,是黃土高坡最嚮往的地方。
而現在,兩個不同的地域即將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闖入他們各自人民不同的生活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