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在福建老家待了沒有幾天就返回美國了,如今永仁集團每天都是有很多的事情。
洛杉磯永仁集團總部的會議室裏,投影儀正播放着一段實驗室視頻。
畫面中,一塊巴掌大的銀色電池在極端溫度測試下依然穩定工作,能量密度比市面上同類產品高出30%。
“蘇總,這就是我們和斯坦福實驗室合作研發的第三代鋰離子電池。”技術總監傑森?吳敲擊鍵盤,調出一組數據曲線,“如果量產成功,能讓電動汽車續航提高40%,成本降低25%。”
蘇寧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掃過會議室裏的高管們。
負責國際業務的麥克?霍華德眉頭緊鎖,而中國區總裁李文濤則眼含期待。
“傑森,量產難點在哪?”蘇寧用鋼筆輕點桌面。
“主要是正極材料合成工藝,需要在無氧環境下......”傑森突然頓住,看了眼霍華德,“呃,涉及技術細節可能需要保密。”
霍華德立刻接話:“蘇,這項技術有國防應用前景。如果在中國設廠,恐怕會觸發ITAR條例。”
他刻意用了《國際武器貿易條例》的縮寫,會議室氣氛頓時凝固。
蘇寧轉動鋼筆的手停了下來。
1996年的兩國關係正值微妙時期,任何涉及技術轉移的商業決策都可能被政治化。
但他想起上個月回國時看到的景象.......
家鄉的摩托車在陡峭山路上噴吐黑煙,而寧德三都澳的碧海藍天正在被沿岸小工廠污染。
“李總,”蘇寧突然改用中文,“寧德那片準備建電子廠的用地,規劃許可證下來了嗎?”
李文濤心領神會:“土地已經平整完畢,但地方希望我們追加投資建設配套污水處理廠。
“告訴他們,我們改主意了。”蘇寧合上文件夾,“永仁要在寧德建設新能源電池生產基地,第一期投資五億人民幣。”
一旁的麥克霍華德猛地站起來:“蘇!你瘋了嗎?這等於把核心技術送給中國人!”
“麥克,”然而蘇寧平靜地看着這位合作八年的老搭檔,“技術專利在永仁手裏,生產基地也是百分百外資控股。更何況………………”
他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三年前你堅持在越南設廠時,記得當時說的可是‘全球化佈局。”
“可是......”
“麥克,我們都是商人,商人就是要以利益爲主,不要強加太多無聊的事情。”
“好吧!誰讓你纔是老闆。”
“麥克,千萬不要這樣說,我可是一直把你當朋友的。”
會議結束後,蘇寧獨自站在落地窗前。
夕陽將聖莫尼卡海灘染成金色,衝浪者在浪尖起落。
他想起1987年離開寧德那天的暴雨,想起貨輪底艙裏發黴麪包的味道。
如今他西裝革履地站在洛杉磯最高級的寫字樓裏,但骨子裏還是那個想爲家鄉做點什麼的福建青年。
手機震動起來,是李文濤發來的消息:“蘇總,剛收到寧德方面回覆,主管工業的周副縣長對新能源項目很‘感興趣,邀請您下週回國當面詳談。”
蘇寧知道,在中國做生意,“感興趣”往往意味着更多條件。
但是自己已經做好了大出血的心理準備,畢竟這都是衆所周知的規則。
只是多少還是感覺不是太痛快,老家的鄉親遠遠沒有自己想象的淳樸。
蘇寧第二次回國的飛機降落在福州長樂機場時,暴雨如注。
蘇寧透過雨簾看到出口處黑壓壓的接機人羣,十幾個政府人員手持鮮花,旁邊電視臺記者已經架好攝像機。
他整了整領帶,突然瞥見人羣最後站着父親蘇明德,撐着一把老舊的油紙傘。
“爸!您怎麼也跑過來了?”蘇寧快步穿過官方歡迎隊伍。
蘇明德把傘往兒子那邊傾斜:“縣裏說要搞什麼隆重儀式,我怕你不喜歡這些。”
老人看了眼兒子身後亦步亦趨的官員們,壓低聲音,“阿寧,這次回來要小心周副縣長,他姐夫開的塑料廠就在你們規劃用地上。”
原來如此。
蘇寧眯起眼睛,想起李文濤調查報告中提到的那家污染嚴重卻屢禁不止的PVC管材廠。
車隊駛入寧德市區時,雨停了。
街道兩旁掛着“熱烈歡迎永仁集團投資家鄉”的橫幅,但蘇寧注意到幾處牆體上新鮮的拆遷標語。
經過老汽車站時,一羣工人正在拆除“建設新能源示範城市”的廣告牌,周副縣長的巨幅照片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當晚的接風宴設在寧德最好的酒店,卻比上次縣裏的排場低調許多。
周副縣長四十出頭,梳着一絲不苟的背頭,敬酒時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閃爍。
“蘇總年輕有爲啊!”周副縣長舉着茅臺酒杯,“不過新能源這概念是不是太超前了?我們寧德現在的優勢產業是水產加工和建材。”
招商局長趕緊補充:“是啊!去年引進的臺灣水泥廠,當年就創造稅收五千萬!”
蘇寧轉動酒杯,不動聲色:“周縣,全球石油價格連續三年上漲,德國去年已經通過《可再生能源法》。寧德有深水港,有山海資源優勢,發展新能源正當時。”
“理論上是這樣。”周副縣長夾了塊東星斑,“但電池生產涉及重金屬,環保審批恐怕………………”
他故意拖長聲調,目光掃過蘇寧的隨行人員,“除非永仁願意與本地企業合資,比如三都澳實業集團,他們在處理政府關係方面很有經驗。
餐桌下,李文濤悄悄踢了下蘇寧的皮鞋......
三都澳實業正是周副縣長姐夫的公司。
搶着喫東西本來是無可厚非,但是如此的急不可耐和好胃口,就是讓人心裏面有些接受不了了。
“合資可以考慮。”蘇寧突然話鋒一轉,“不過我們這次引進的是美國軍工級技術,需要商務部特批。如果地方上有任何......阻力,恐怕只能改去蘇州工業園區了。
周副縣長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僑商如此強硬。
宴會結束後,李文濤在電梯裏忍不住問:“蘇總,我們真要放棄寧德嗎?”
“盡力而爲!寧德是第一選項,但絕對不是唯一。”蘇寧按下頂樓按鈕。
“明白了。”
“你明天去找環保局的王副局長,先按照規矩儘可能的努力,再約省報記者做個專訪,標題就叫《美籍華商攜尖端技術回鄉遇冷》。”
“是!蘇總。”
其實蘇寧心裏已經是有了不好的預測,確實沒想到簡單的事情會這麼的複雜。
當然經歷過諸天萬界的蘇言並沒有放在心上,選擇其他的大城市反而也被蘇寧考慮了。
三天後的項目說明會現場座無虛席。
讓蘇寧意外的是,前排坐着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都是國內科研所和大學關於電池行業的專家。
技術說明環節,傑森?吳用蹩腳的中文講解電池原理,當幻燈片切換到與特斯拉的對比數據時,會場響起驚歎聲。
突然,後排站起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蘇總,我是《閩東日報》記者。請問這種電池生產過程中是否會產生六價鉻污染?據我所知,規劃用地附近的蘇洋村去年已經出現多例血鉛超標………………”
會場頓時騷動起來。
蘇寧注意到周副縣長嘴角閃過一絲笑意。
“好問題。”蘇寧示意傑森調出新幻燈片,“我們的固態電解質技術完全不含鉻、鉛等重金屬。事實上......”他點擊遙控器,畫面切換至三都澳實業的排污口偷拍視頻,“這纔是真正的污染源。”
現場一片譁然。
周副縣長臉色鐵青地起身離席,幾個記者立刻追了出去。
說明會結束後,蘇寧在酒店門口被一羣村民圍住。
領頭的是他多年未見的堂哥蘇烈,如今已是蘇洋村的村委會副主任。
“阿寧!”蘇強曬得黝黑的臉上滿是憤怒,“你們廠子一建,我們的海蠣養殖區就沒了!”
蘇寧愣住了。
他記得這個堂哥確實有一個海蠣養殖場,只是真的沒必要這麼的激動吧?
三都澳實業的排污纔是他們養殖場的污染源,卻是沒有叫他們有過任何的排斥。
此時的蘇寧不由得感到心寒了起來,本來都已經做好“喫虧是福”的準備,現在也不得不開始考慮繼續了。
“烈哥,規劃圖上廠區離養殖場至少兩公裏......”
“那是直線距離!”蘇烈卻是倔犟的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排污管道要從我們灘塗底下過,施工會破壞當地整個生態系統!”
當晚,蘇寧獨自驅車來到蘇洋村。
潮水退去的灘塗上,村民們正藉着月光採收海蠣。
海風中飄來柴油發電機的轟鳴,那是周副縣長姐夫建的臨時加工廠......
就在規劃中的永仁電池廠用地旁邊。
“阿寧,你知道一畝海蠣能養活幾家人嗎?”蘇烈蹲在礁石上,指向遠處星星點燈的漁排,“那邊是阿土伯家,女兒上大學全靠這個;再過去是阿香嫂,丈夫工傷癱在牀上......”
海風吹亂蘇寧的西裝。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商業藍圖,在鄉親們眼裏可能是砸飯碗的災難。
“烈哥,三都澳實業的排污纔是你們養殖場的問題,爲什麼你不前去阻止?”
“哼!誰不知道三都澳實業背後的大傘,我們幾個普通村民說得過他們嗎?”
“阿寧,你在美國好好的,幹嘛要回來?難道真的是爲了回來顯擺嗎?”
“烈哥,我們打小一起長大的,你認爲我是這種人嗎?”
“哼!誰知道呢!反正人都是會變的。”蘇烈不以爲然的說了一句便是起身走開了。
“…………”而蘇寧看着這位堂哥離開的背影卻是充滿了複雜。
回到酒店之後,蘇寧撥通了洛杉磯的電話:“麥克,我需要你聯繫MIT的海洋環境實驗室......對,就是做紅樹林修復的那個團隊。”
三天後,《閩東日報》頭版刊登了兩則新聞:永仁集團宣佈暫停電池廠的投建,追加資金早就封閉式循環水系統,確保電池廠零污染後再上馬;同時與蘇洋村簽訂海蠣深加工合作協議,由永仁負責國際市場渠道。
小字部分提到,三都澳實業因違規排污被勒令停產整頓。
項目啓動儀式上,周副縣長勉強擠出笑容剪綵。
蘇寧站在父親和堂哥蘇烈的中間,背後是嶄新的“永仁-寧德海蠣養殖中心”招牌。
海風拂過會場,帶來遠處灘塗上紅樹林幼苗的清香。
“阿寧,謝謝你。”蘇烈悄悄塞給他一個塑料袋,裏面是剛撬開的海蠣肉,“還是小時候那個味道。”
蘇寧嚐了一口,鹹鮮中帶着微微的甜。
這個味道,比任何商業合同都更讓他感到踏實。
他知道,真正的挑戰纔剛剛開始……………
技術引進、人才培訓、市場開拓,每一關都像當年的偷渡一樣充滿未知風險。
但這一次,他不是孤獨的逃亡者,而是帶領家鄉前行的引路人。
等到送走了喧鬧的鄰居和親戚之後,蘇寧卻是突然看向一旁的爸媽,“爸,媽,我帶你們去上海定居吧?”
“什麼?去上海?”
“對!這段時間的事情太讓我寒心了,我不準備繼續在老家投資了。”
“可是......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爸,有些事情很複雜,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
"**......"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然而再回來已經不是以前的局面了。”
“阿寧,要不你還是讓我們留下來好了。”
“爸,媽,現在上海戶口的管理還不是那麼嚴,爲了蘇雯和蘇昊以後的前途和未來,去上海定居纔是最合適的。”
“我還以爲你會讓我們去美國。”
“不可能!美國那邊看似繁榮,其實處處都是危險,如果有可能我寧願不去美國。”
“好吧!你比我們看得遠,懂得多,就聽你的。”
“嗯,這就好!既然你和我媽同意,那我就讓人安排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