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球金融中心68層,蘇寧站在落地窗前整理領帶。
深灰色三件套西裝剪裁精良,真絲面料在陽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
沒有顯眼的logo,但懂行的人能從那0.1釐米誤差都沒有的駁頭眼看出,這身至少值輛入門級保時捷。
“蘇先生,李總請您進去。”祕書的目光在他腰間停留片刻。
那裏彆着枚古懷錶,錶鏈是維多利亞時期的工藝。
李總的辦公室瀰漫着沉香木的氣息。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女人放下翡翠菸嘴,眼裏閃過驚豔:“小蘇,今天這身比上次更出色。”
“李姐,特意爲您準備的簽約儀式感。”蘇寧微笑打開公文包,取出燙金合同,“按照上次溝通的方案,年繳保費200萬,附加全球緊急救援服務。”
鋼筆在紙上劃出沙沙聲時,李總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腕:“晚上有個酒會,缺個男伴......”
“抱歉,今天要陪我母親過生日。”蘇寧適時露出爲難又愧疚的表情,從內袋取出絲絨盒子,“這是家母讓我帶給您的小禮物,感謝您一直關照。”
盒子裏是枚掐絲琺琅胸針,正好配李總今天穿的香雲紗旗袍。
這種老派做派讓見慣阿諛奉承的女富豪愣怔片刻,隨即開出一張額外支票:“給你母親的生日禮物。”
“謝謝。”
走出大樓時,手機接連震動。
劉娜發來三個感嘆號: 【李總祕書說簽了!!!】
後面跟着一串放鞭炮的表情包。
蘇寧轉了4萬到劉娜賬戶,附言:“合作愉快”。
五分鐘後,劉娜的信息便是回了過來,“蘇寧,你是一個守信的合作夥伴。”
“娜姐,謝謝你的幫助!不至於在三個月後被趕走了。”
藍洋保險大廳的水晶吊燈下,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當蘇寧走進辦公區時,原本嘈雜的銷售二區突然安靜,又爆發出熱烈掌聲。
雄鷹團隊組長趙志強親自端來咖啡,這在狼性文化濃厚的保險公司堪稱奇觀。
“好小子!”趙志強捶他肩膀的手勁比平時輕了三分,“單月保費破五百萬,公司十年來的新人紀錄!”
劉娜擠過人羣,把手機屏幕懟到蘇寧眼前:“蘇寧,快看郵件!總部特批你提前轉正,底薪漲到8000!”
她的眼裏閃着真誠的喜悅,早先那點嫉妒早已煙消雲散。
玻璃隔牆另一端,胡曼黎的紅色高跟鞋突然停住。
她透過百葉窗縫隙看向被簇擁的年輕人,塗着丹蔻的指甲無意識摳進掌心。
二十年前,她也曾這樣被衆星捧月。
那時丁致遠還會在下班後等在公司門口,手裏捧着熱氣騰騰的糖炒慄子。
“胡經理?“春露小聲提醒,“金總在等您的南洋之星終審材料......”
胡曼黎猛地回神。
此時的她最後瞥了眼蘇寧,年輕人果真兌現了承諾把利潤分給了劉娜,這在背刺事件屢見不鮮的保險行業簡直不可思議。
暮色降臨時,胡曼黎站在更衣鏡前換上黑色蕾絲內衣。
這是維多利亞的祕密限量款,去年聖誕丁致遠連包裝都沒拆就塞進了衣櫃深處。
她噴上久違的“午夜飛行”,往日的甜蜜回憶突然湧現。
燭光在餐桌上搖曳,菲力牛排配1992年的木桐。
丁致遠最愛喫的簡餐,卻要提前三個月預約的珍釀。
門鎖轉動時,胡曼黎迅速抹去眼角的溼潤,擺出練習已久的慵懶姿勢。
丁致遠推門瞬間僵在原地。
他西裝皺巴巴的,金絲眼鏡上沾着雨滴,像只被淋溼的流浪貓。
“結婚紀念日快樂。”胡曼黎舉起酒杯,聲音甜得發膩。
她故意讓吊帶滑落肩膀,露出鎖骨處那顆痣,二十年前丁致遠說那裏是維納斯遺落的星辰。
丁致遠卻像看到毒蛇般後退半步:“我......我只是回來拿換洗衣物。”
“先喫飯。”胡曼黎起身去拉他。
聞到對方領口陌生的檀香,那是邱麗蘇身上的味道。
她強忍噁心,手指順着丈夫手臂下滑,“達爾去我爸家了,今晚只有我們......”
丁致遠觸電般甩開她:“黎,我們談談。”
“喫完飯再談!”她突然拔高聲音,又立即軟下來,“我做了你最愛喫的………………"
“我和邱麗蘇不是你想的那樣。”丁致遠摘下眼鏡擦拭,這是他說謊時的習慣動作,“二十年前在復旦,我們......"
紅酒杯在牆上炸開,像一攤鮮血順着油畫流淌。
胡曼黎的指甲深深陷進丈夫手臂:“讀書會贊助費是她出的?那些情書是她寫的?你們上牀了是不是!”
丁致遠沉默的轉身走向書房,這個動作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胡曼黎抄起牛排刀追上去,卻在門口踉蹌了一下。
她踩到去年生日丁致遠送她的真絲睡袍......
書房裏,丁致遠正從暗格取出護照。
胡曼黎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他們蜜月時在威尼斯買的皮質護照夾,內頁還夾着嘆息橋下的合影。
“致遠,你要去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扭曲變形。
“曼黎,我們早就沒有感情了。”丁致遠的聲音疲憊至極,“你調查我的學生,當衆羞辱我,現在又……………”
胡曼黎突然撲上去撕扯他的襯衫,紐扣崩飛的聲音像槍響。
當看到她親手熨燙的衣領內側沾着口紅印時,保險女王最後的理智崩塌了。
書架被整個推倒,海德格爾全集重重在地板上,泛黃的書頁飄出無數照片,都是她和丁致遠熱戀時的合影。
“你看看!”她抓起照片往丈夫臉上甩,“你看看當年我們多好!你說過要帶我去玻利維亞天空之鏡,你說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丁致遠突然抬頭,眼裏是她從未見過的冰冷,“是你連續三個月加班到凌晨的時候?還是爲了南洋之星連兒子家長會都不去的時候?”
胡曼黎如遭雷擊。
她看着丈夫拾起一張照片,醫院產房裏,她掛着點滴還在接客戶電話,新生兒在旁邊的搖籃裏哭得撕心裂肺。
“邱麗蘇記得我喫抗抑鬱藥必須配胃藥。”丁致遠輕輕放下照片,“你呢?你連我們臥室的枕頭是什麼顏色都不知道吧?每天說的都是錢和房子,我真的被你給煩死了。”
胡曼黎的嘴脣顫抖着,突然跪下來抱住丈夫的腿:“我改!我還不行嗎?我們帶達爾去環球旅行好不好?就像你一直想的那樣......”
夠了!我對你已經是失望透頂了,我們倆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每天說話都說不到一起,實在是不想忍受這樣的事情了。”
丁致遠掙脫時,她的指甲在他小腿上留下四道血痕。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卻震得整個公寓的智能燈光齊齊暗了一瞬。
智能家居系統溫柔地提醒:“檢測到異常動靜,需要報警嗎?”
胡曼黎癱坐在滿地狼藉中,機械地摸到手機。
屏保是去年公司年會上他們全家的合影,丁致遠勉強笑着,她的手還搭在不停震動的業務電話上。
與此同時,蘇寧正在外灘某餐廳接受團隊慶祝。
香檳塔映着黃浦江的燈火,劉娜醉醺醺地掛在他肩上:“說真的......你那些高定西裝哪來的?李總今天問我你是不是什麼隱形富豪……………”
蘇寧笑而不答,目光掃過餐廳角落??薛曉舟正和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低聲交談。
雖然背對着,但那翡翠耳環絕不會認錯:邱麗蘇。
服務生過來添酒時,他狀似無意地問:“那位女士常來嗎?”
“邱女士?她是股東。”服務生壓低聲音,“上週剛收購了我們集團20%股份。”
“怎麼?熟人?”
“不是!只有見過一兩次。”
“這可都是優質資源啊!”
“娜姐,感謝你的提攜。”
“今晚要不要去姐家裏喝杯咖啡?”
“不太好吧?我們倆是同事關係,這要是一起喝了咖啡,到時候見面會尷尬的。”
“多慮了!我又不是玩不起的女人,保證不會纏着你的。”
“這幾天我一直在找房子!等到找到了,再請你去我家喝咖啡。”
“好吧!我等着你的電話。”
這個世界是非常危險的,隱祕的攝像頭多不勝數,不論是酒店還是陌生的地方都有危險。
所以蘇寧還是更喜歡屬於自己的空間,最起碼能夠保證不會出現任何的不可控因素。
華東醫院住院部走廊的燈光慘白如紙。
薛曉舟提着保溫桶快步走向712病房,桶裏是熬了四個小時的蟲草老鴨湯,吳雅說這對化療後的病人最滋補。
“媽,今天感覺怎麼樣?”他輕輕推開房門。
病牀上的女人比上週更瘦了,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針眼。
然而已經是植物人的母親沒有任何的回答,所以薛曉舟說的這些不過是自問自答。
此時薛曉舟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女朋友吳雅發來的信息。
走出醫院時,暴雨傾盆。
薛曉舟在雨中站了十分鐘才攔到車,後視鏡裏他的白襯衫透出肋骨的輪廓。
司機隨口問:“去哪?”
“藍洋保險。”
理賠部外勤組的公告欄貼着調動通知:即日起薛曉舟轉崗現場查勘員,基本工資降30%,但每單提成翻倍。
陳放總監的批註龍飛鳳舞:“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別學某些業務員爲業績不擇手段。”
與此同時,復旦校園的梧桐樹下,丁致遠正盯着手機屏幕上的定位發呆????外白渡橋觀景臺,二十年前他單膝跪地的地方。
胡曼黎最後一條消息帶着血淋淋的emoji:“要麼來見她,要麼明天黃浦江撈我屍體”。
觀景臺上風很大。
胡曼黎今天反常地沒穿職業套裝,而是換了條白色棉麻裙,像極了當年那個剛入行的女大學生。
只是眼角的細紋和手裏劇烈搖晃的香檳杯暴露了真實年齡。
“曼黎!”丁致遠氣喘吁吁地跑來,“你瘋了?這裏人多眼雜......”
“怕你的老情人看見?”胡曼黎冷笑指向不遠處,邱麗蘇正從紅色保時捷上下來,墨綠色旗袍在夕陽下像片移動的荷葉,“我約她一起來的。”
丁致遠臉色瞬間慘白。
胡曼黎突然大笑,“丁致遠,你到底是要我,還是選她?”
“胡曼黎,你冷靜點。”邱麗蘇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手裏居然拿着條披肩,“致遠,你先回去。我和胡曼黎單獨談談。”
“談什麼?”胡曼黎猛地揪住邱麗蘇的衣領,“談你怎麼勾引有婦之夫?還是談你前兩任丈夫怎麼死的?”
翡翠耳環在她指間搖晃,像隨時會墜落的淚滴。
圍觀者開始舉起手機。
丁致遠試圖拉開她們時,胡曼黎突然翻越欄杆:“丁致遠,我要你永遠記住這一刻!”
落水的聲音被江面汽笛吞沒。
胡曼黎在渾濁的江水中睜開眼,恍惚看見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她以爲只要夠拼命,就能同時擁有事業和愛情。
救生艇的探照燈刺破幻覺。
被撈上岸時,她看見丁致遠正用邱麗蘇的披肩擦拭眼鏡,兩人十指相扣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羣中。
外灘的霓虹燈次第亮起。
胡曼黎光着腳走過南京東路,礫石磨破的腳底滲出血跡。
路過藍洋保險大樓時,她抬頭望着自己辦公室的窗戶,那裏曾是她全部的驕傲。
凌晨三點,胡曼黎在浴缸裏醒來。
溼漉漉的裙子黏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
她機械地走向展示櫃,開始擦拭那些蒙塵的獎盃:2003年最佳新人,2008年百萬圓桌,2016年亞太保險之星.......
“叮”的一聲,手機彈出金振華的郵件:【南洋之星終審推遲至下週,請補充艾中華保單的完整理賠材料】
幾乎同時,薛曉舟正在出租屋裏覈對今天的查勘記錄。
電腦屏幕的光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微信突然彈出好友申請:胡曼黎的頭像還是全家福。附加消息寫着:“關於艾中華案子,明天上午當面談。送你張山姆會員店的優惠券”。
薛曉舟冷笑拒絕,回覆:“資料不全無法理賠,這是公司規定”。
對方立刻顯示“正在輸入”,緊接着一串60秒語音轟炸而來。
第二天清晨,藍洋保險理賠部炸開了鍋。
胡曼黎踩着高跟鞋直接闖進陳放辦公室,摔門聲震得整層樓都在抖。
薛曉舟查出胡曼黎的客戶艾中華提交的資料不全,決定不予理賠。
“艾中華是公司二十年老客戶!”她的聲音透過玻璃牆傳來,“你們新來的查勘員懂不懂規矩?”
薛曉舟站在工位前,臉上卻是沒有任何的緊張和畏懼。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文件夾走向風暴中心:“胡經理,這是艾中華案子的疑點報告,缺一張他妻子的死亡證明。”
“你算什麼東西?”胡曼黎抓起文件夾砸向他。
紙張雪花般散落,其中一張照片滑到陳放腳下。
會議室空氣瞬間凝固。
“薛曉舟,我再給你一次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
“不必了。”薛曉舟後退半步,“如果資料真實全面,公司不會少賠一分錢。”
胡曼黎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摸出手機撥通某個號碼,聲音甜得發膩:“艾總啊,我是小胡。有個小問題需要您配合補充材料……………”
轉身時她狠狠撞了下薛曉舟的肩膀,香水味濃得嗆人。
午休時分,薛曉舟在樓梯間發現了默默抽菸的胡曼黎。
褪去濃妝的她眼下浮着兩片青灰,左手無名指上的戒痕還新鮮着。
“那個......”薛曉舟尷尬地站在門口,“胡經理,我不是針對您.....”
“知道爲什麼我討厭理賠部嗎?”胡曼黎突然開口,“二十年前我第一個大客戶,胃癌晚期等着理賠金救命。你們陳總監的前任拖了三個月,等人死了才批下來。”
她掐滅菸頭,“從那以後我發誓,絕不讓我的客戶等一天。”
薛曉舟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