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聶鋒寒和賴君達私下會面,得知那個驚人消息,決定南下接引凌嶽,率大梁邊軍破入北淵邊關,攻城掠地,搶佔其餘漢地七州的過程當中,他們遇見過許多截然不同的反應。
有人震驚不已,直接棄城北逃,將羣龍無首的城池拱手相讓;
有人望風而降,在誰手底下不是做事呢;
也有人欣喜若狂,如同苦盼已久,恨不得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當然,也有人如眼前這位豐州知府陳元正一樣,憤怒指責,厲聲喝罵。
百餘年的時間可足夠長,長到以改變很多事情。
有人早已將自己認定成了北淵的一份子,要做那北淵的忠臣良將,不復爲漢家兒郎。
所以聶鋒寒此刻聽見陳元正帶着挑釁的罵聲,表情甚至都沒有多少變化。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馬上,抬頭看向城牆,看着義憤填膺的陳元正,目光彷彿在說:請開始你的表演。
陳元正的聲音繼續響起,帶着洶湧的鄙夷和憤怒,響徹在兩軍陣前。
“陛下待你父子二人不薄,以漢地十三州悉數委任,此等信重,朝堂罕有,你豈能做出這等喪心病狂,喪盡天良的引狼入室之舉?"
聶鋒寒神色平靜,看着陳元正,朗聲開口道:“虧你也說得出陛下待我父子不薄之語。當初朝廷舉三路大軍南侵,父王先籌措錢糧、蒐集情報,兢兢業業,而後力保後勤,調度錢糧器械,可謂殫精竭慮。在三路大軍失敗之
後,更是盡起全軍,親冒矢石,以作接應,讓敗軍得以悉數安全迴歸。”
“父王在此過程之中,非止無罪,反倒有功,但朝廷爲了給南侵失利找替罪背鍋之人,竟將我父王奪職下獄,將南侵失利之罪盡數推諉至我父身上!”
他冷冷一笑,“這便是你口中的他待我父子不薄,這份不給你,你要不要?”
陳元正臉上那憤慨的神色悄然一滯,強撐着回懟道:“縱然如此,不也依舊讓你做了圖南軍節度使,繼續鎮守圖南城。南院大王被下獄,不過是陛下爲了朝堂局勢的一時權宜,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身爲臣子,豈能因
之而有怨憤?”
“哈哈哈哈哈哈!”
聶鋒寒驀地一陣大笑,“陳元正!這話你自己說着不噁心嗎?他若是真的信任父子,那寶平王過來幹什麼?是來做客的嗎?”
“爲何又要單獨額外建一個豐寧城?我圖南城難道不足以作爲漢地十三州的核心嗎?”
“在我的記憶裏,這還是第一次朝廷給漢地十三州撥付錢糧吧?這麼大的手筆,朝廷的錢一定是多得都燒得慌了吧?!”
在連珠炮一般地發問過後,聶鋒寒的聲音驀地一寒,“一句話,北淵朝廷就是容不得我等漢人,我等漢人就是低人一等,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將會徹底地剝離我們的一切,將我們打爲最低級的牛馬!”
陳元正被着一番問題噎得理虧詞窮,神色尷尬,連帶着聲音甚至都弱了不少,“這不是還來了賴君達嗎?他不也是漢人?怎麼能說陛下全然不顧我們漢人呢?”
“之所以會派賴君達前來,正是因爲家父當年在漢地十三州的苦心經營,給人帶來了底氣!讓北淵朝廷不敢肆意欺凌我們漢人!”
聶鋒寒斬釘截鐵地開口道:“只等北淵朝廷如願做好漢地十三州的過渡,慢慢肢解消化了漢人的勢力,屆時的漢地十三州哪裏還有我們的生存之所?”
他的神色一肅,語氣一沉,目光掃過城頭上的一張張面孔,“別妄想了,我們漢人永遠北淵朝廷的養料,來壓榨出膏腴以供草原貴族們奢華享樂。”
“永遠是拓跋皇室的一塊抹布,有用就留着,沒用就廢棄!”
“永遠存活在北淵各族之間的最底層,永遠抬不起頭。漢人的根永遠在中原,在我漢家正統的王朝!大梁,也纔是漢地十三州萬千漢人百姓的出路!”
陳元正無話可說,只能帶着幾分死鴨子嘴硬般的倔強開口道:“你難道不顧你父親的生死了嗎?他還被關在淵皇城中,若陛下知道了你的行徑,必將其碎屍萬段、千刀萬剮,以泄其恨,你不僅枉爲人臣,更是枉爲人子!”
聶鋒寒面露譏諷,目光再度掃過城頭上陳元正身旁的副將,屬官等,以及那些嚴陣以待的士卒,看着他們明顯戰意不高的神色,拋出了最後的一擊,“陛下?諸位怕是不知道吧?淵皇城中驚天變故,陛下已被弒殺,大皇子伏
誅,三皇子出逃,二皇子登基繼位,家父已經趁亂逃出了淵皇城!”
“論忠義,我等與陛下有始有終。論父子親情,家父既然逃出生天,那我便再無顧忌。論局勢,賴將軍復歸大梁,凌將軍領兵接掌漢地十三州,大局已然確定,我有什麼理由,不歸順大梁,卻要效忠一個敵視我漢家的王朝
呢?”
聶鋒寒的話如巨石投入了城牆,瞬間擾動了城牆上衆人的心緒。
淵皇城的消息在中樞有心遮掩、延遲發佈之下,並沒有傳入豐水城絕大多數人的耳中。
在他們心中,北淵的朝政依舊穩定,淵皇的統治正平穩而堅固。
但現在聶鋒寒告訴他們,淵皇已經沒了,大皇子三皇子竟也都沒了!
朝堂發生了鉅變,那這鉅變之下,他們又將何去何從?
陳元正看着衆人的表情,頓時暗道一聲不妙。
他昨夜才接到了消息,於是纔有了這番決斷,想的便是在新君跟前做足姿態,博取那一步登天的機會。
但沒想到聶鋒寒的消息竟然比他的消息還要快!
他原本打算讓衆人和南朝軍士之間結下血仇,而後無法回頭的打算,也毫無懸念地就此落了空。
他只能強撐着,故作糊塗地開口厲聲呵斥,“聶鋒寒,休要在此擾亂視聽!我朝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之時,數日之前剛過了五十壽辰,舉國同慶,豈能有此變故?爾等以此卑劣之計謀亂我軍心,真當我等都是傻子不成?”
看着聶鋒寒將該透露的信息已經透露到,對敵方士氣和軍心的打擊也已經完成,凌嶽便在這個時候接過話頭,不再與陳元正做什麼口舌之爭,冷聲喊道:
“諸位漢家兒郎,先前委身事賊,實屬無奈。如今王師既至,何不開城相迎?投降復歸中原正統,可享王權富貴,若負隅頑抗,則怪刀兵無情!”
說完,他高舉右手,“全軍聽令,做好戰備,一個時辰之後攻城!”
說完,他勒馬轉身,看都不看城牆上的反應,直接和聶鋒寒一起回了中軍。
陳元正看着他們的背影,神色陰晴不定,心虛地不敢看衆人的神情,轉身進了城樓。
城樓上的臨時房間之中,陳元正來回踱步,眉頭緊鎖,顯然心頭正在天人交戰。
對他而言,投降似乎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機會,但同時,由於先前的姿態,這個決定又多了許多負擔。
過得好一陣,反覆權衡利弊之後的他,終於轉頭看着親兵,“你說,我們要不要投降?”
親兵張了張口,欲言又止,但最終,他還是一咬牙,“大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十三州已去十一,豐州又真的能撐多久?”
他看着這個自己忠心侍奉了多年的大人,認真而誠懇地道:“事到如今,大人不妨捫心自問,大人所寄望的力挽狂瀾而後青雲直上,實現的可能有多少?投降南朝保住官職的可能又有多少?”
“要知道,外面可是十三州最精銳的圖南軍,和有着南朝小軍神之稱的凌嶽所率的南朝精銳邊軍。風豹騎與瀚海王都不是他的對手,難道咱們這點人手,這般戰力,就能成嗎?”
人其實在問別人該如何選擇的時候,心頭往往已經選定了。
如果別人給出的建議,正是自己選擇的那個方向,此事便再無猶豫,就如同現在的陳元正。
在聽了親兵的話後,他也果斷地一咬牙,“好,就這麼辦!”
就在這時,一個親衛匆匆跑來,“.....................大人!馮都尉求見!”
陳元正眉頭一皺,心生不悅,在心頭瞬間想着,如果自己投降的決定馮翊不同意怎麼辦?
屆時應該以什麼方式處置此事?
是拿下他,還是欺騙他,亦或說服他?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馮翊求見便求見,慌什麼!
還不等親兵回答,砰地一聲,房門直接被人踹開。
披甲持槍的都尉馮翊,率着包括豐水城城主在內的十幾個軍官,在親兵的如臨大敵之中走了進來。
陳元正眉頭一皺,知府的氣場瞬間擺出,“爾等這是要作甚?”
馮都尉也不藏掖,直接道:“陳大人,朝廷窮途末路,聶世子說得有理,我等欲投大梁官軍,特來相告!”
陳元正聞言大喜,“好!本官也是如此想的,正欲尋你們,我等一起開城投降吧!”
誰曾想,馮翊等人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捉摸的表情,馮翊當即獰笑一聲,伸手握住了刀柄,“若隨大人出降,我等安得富貴耶?”
片刻之後,豐水城城門洞開,豐州都尉馮翊一馬當先,率着一隊城中將校走了出來。
馮翊脫去甲冑,雙手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之上赫然正放着陳元正凝結着驚駭的人頭。
馮翊邁步上前,跪在城門口,高舉托盤,朗聲道:“漢家兒郎馮翊,攜逆賊之首,開城以迎王師!”
噠噠噠的馬蹄聲,頗爲緩慢,卻讓衆人的心跳急促如戰鼓。
凌嶽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衆人,目光在陳元正的頭顱上稍作停留,而後深深地看了馮翊一眼。
“此功記下,你若能勸降豐州其餘各城,更有加功。”
“願尊凌將軍將令!”
凌嶽看了一眼他們身後的豐水城,抬手朝前一揮,“入城。”
人的主動性是很強的,尤其是在權勢富貴的驅動之下,馮翊立刻帶着人前往豐州其餘三城招降。
而隨着力主抗的陳元正身死的消息傳來,本就在觀望遲疑之中的豐州各城幾乎望風而降。
凌嶽和大梁邊軍一日連下四城,拿下了整個豐州。
至此,北淵漢地十三州,已有十二州入了大梁之手!
整個過程,傷亡不過數百。
堪稱奇蹟。
天州,作爲漢地十三州中相對較爲偏遠,但又深入北淵腹地的一個漢人州,此刻彷彿匯聚了天下的目光。
站在豐州與天州的邊境上,聶鋒寒策馬來到凌嶽的身旁,和他一起望着前方不遠處隱現的天州軍隊。
這一年多以來,在危難中獨自撐起聶家大局的淬鍊,讓聶鋒寒飛快地成熟了起來。
近期的軍旅生涯,又讓他褪去了許多書生志氣,多了些金戈鐵馬的鐵血之感。
整個人如同一塊被反覆淬鍊的寒鐵,氣質愈發地凝實而沉穩。
他看着凌嶽,輕聲道:“凌將軍,在下有個提議。”
凌嶽淡淡點頭,“聶將軍但說無妨。
“在下建議,先不進攻天州。
"
凌嶽聞言神色不變,彷彿早想到了這一點,平靜道:“爲何?”
聶鋒寒指着前方的天州疆域,“漢地十三州對北淵而言極其重要,乃是北淵財稅、物產等重要來源。尤其是如今,拓跋盛剛剛登基,急需建功立業。若是在他手上直接丟了漢地十三州,定遭朝野非議及後世罵名。所以,拓跋
盛斷然不會坐視十三州徹底淪陷,肯定會派兵來援。”
他對凌嶽道:“我們如果給他留下一個天州可爲據點,則能引導和操控他們救援的方向,從而圍點打援,以逸待勞,輕鬆地消滅北淵一茬又一茬的精銳。”
“這樣比起拿下天州,反倒要防範北淵可能從各處到來的援兵,戰爭耗費與難易程度都要好得多。”
聽完聶鋒寒的解釋,凌嶽點了點頭。
“以前齊政曾與我說,聶將軍文武雙全,堪爲一時之選。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文武雙全到了什麼地步,如今看來,不愧是能得齊政親口稱讚之人。文才之道在周山我曾經有過見識,如今武略之事上,聶將軍也確實很有見地。”
聶鋒寒正待謙虛兩句,但耳畔卻忽地聽見凌嶽開口,“不過我不會採納你這個建議。”
聶鋒寒神色一滯,略顯錯愕地看着凌嶽,有些搞不懂這其中的門道。
若是計策不好,不採納也就罷了。
明明方纔還說他這個策略很好,爲何卻反而不採納呢?
凌嶽淡淡道:“不只是我,我相信齊政若是在這,他也同樣不會採納聶將軍這個建議。”
聽到這,聶鋒寒愈發不解,拱手道:“在下願聞其詳。”
凌嶽看着他,平靜的目光如寒潭幽深,“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若你是天州的漢家百姓呢?”
聶鋒寒猛地愣住。
凌嶽緩緩開口道:“漢地十三州淪陷異族統治已近百年,百姓不聞漢家政令教化已歷三代以上。如今王師既至,自當悉數解救他們,帶他們迴歸我中原正統之懷抱,復爲漢家天下之子民,我們如何忍得下心讓任何一地之人久
候?”
“我恨不得立刻將他們都解救出來,又如何能做得出那等厚此薄彼之事,更拿他們冒險?以他們爲籌碼?”
“我們此行事,就是要用這樣的事實與行動,告訴天下所有人,朝廷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心念故土,心向朝廷的漢家兒郎!”
“若是百年之後,我大梁再度衰敗,再有異族崛起,踐踏我神州大陸,這普天萬民依舊能有一顆心向朝廷,共爲一族的種子在落地生根。”
凌嶽目光看向遠方,聲音之中帶着歷史的悠長,“或許有些時候,我們的確會因爲需要顧全大局而讓某些人不得不犧牲,就如同當年的賴君達和他的鎮北軍一樣。”
“但在能力足夠的情況下,我們還是希望能夠儘可能的照顧到每一個子民。而這份所謂的能力,則是陛下和朝中的羣臣武將,譬如你我,今後所共同努力和奮鬥的目標。”
凌嶽轉身看着聶鋒寒,神色鄭重而嚴肅,“聶將軍之言,於利弊之算,的確獨到。然,此非可利弊權衡之事!”
聶鋒寒肅然抱拳,多謝凌將軍點撥。末將受教!
在這一刻,他不僅沒有任何被反駁的不悅,反倒心中充滿了激動,因爲凌嶽所展現出來的,正是他長久以來所期盼和追求的。
他望着天州,繼而望向南方,他從沒有比此刻更嚮往着接下來的大梁生涯。
凌嶽揮鞭向前,“全軍出擊,三日之內,拿下天州!”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