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喜怒
人總是有自己的心理難關,像是一堵看不見的牆,也許不太高,也許並不堅固,可是人就是怎麼也攀不過去。
如果外在的壓力逼的狠了,人也就有了一股子衝勁,這關就跨過去了。
跨過去是好事,但是隨之而來的惡果就是,意志力的持續下降,防守變的不堪一擊。
紫衣開口相求,折了自己的尊嚴,低了自己的頭,把自己踩在塵埃裏,給了月尚踐踏的機會,同時也失去了自己堅持的初衷、失去了堅持的意義,更失去了堅持的動力和目標。
她知道,這不過是開始。月尚不會如自己那般對人的,只會變本加厲的將昔日她受到的境遇十倍百倍的還諸於自己。
她忽然就鬆懈下來,失了鬥志。如果這就是命……這命運也未免太諷刺了些。
月尚帶着新買的兩個丫頭回府,守門的穆似無所覺一樣,淡然的同月尚打過招呼,仍然直直的站在那,彷彿漠不關心一般。
紫衣一直緊繃的神經這會纔算稍稍落地。不爲什麼,也許只是因爲怕在月尚住的院子裏看見不想看到的人、不願看到的人罷了。
曾經多麼的風光一時,如今卻從天堂墮入地獄,她實在不願意去見任何熟悉的面孔。
月尚如所有主人一樣,大模大樣的坐了,把月明和紫衣叫到近前。她坐着,紫衣和月明站着,更顯得她威風凜凜。
月尚一皺眉,道:“髒死了,你們兩個先去清淨乾淨了再來見我。”真像是從外面撿回來兩條流浪貓,不無嫌惡。
紫衣和月明進了這院子,見這院子雖比昔日的蕭家小,卻更加的精緻奢華,再看自己這一身的髒污,也有點自慚形穢。見月尚吩咐,忙跟着靈兒下去洗漱。
紫衣看着靈兒,雙眼一紅,道:“靈兒,你過的還好嗎?”
靈兒並沒有表現的與她多親厚,只當她是個陌生人一般,很輕的一點頭,說:“還好。”她做丫頭做習慣了,在哪都無所謂好與不好。
紫衣有些怔然。靈兒不嘲諷、不踩踏,對她來說已經是罕事,如今她又表現的這麼冷漠,更讓紫衣愣怔。她叫了一聲靈兒,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話。
靈兒替紫衣準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服,說:“只怕這是最後一次,以後這些活,得自己動手了。”她的語氣很淡漠,紫衣明知道靈兒並沒什麼取笑之意,可是與從前相比,仍然覺得十分委屈。
這種落差,雖然事實就在面前這麼擺着,可她就是不能接受。
靈兒並不多說什麼,微微一點頭就退了出去。
紫衣一直站在浴桶邊緣,看着那溫熱的清水發愣。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這四個字就像四根刺,扎進了眼睛裏,淚肆意的嘩嘩的流,卻投鼠忌器,怎麼也不敢往外拔。
她狠狠的咬着脣,心裏只剩下了一個信念:她不服,她不甘心,她不會就這樣憑月尚驅使,她也不會做一輩子月尚的丫頭,她更不會甘心就這樣****下去。
可是怎麼改變現在的處境,紫衣一片茫然。也許,只有臥薪嚐膽苦守三年,等蕭律人回來……
月尚閒閒的喝着茶,見紫衣和月明梳洗過後進來,嘴角露出一抹笑,放下茶碗,道:“進來吧。”那架勢,十足的是這院裏的女主人,比當年的紫衣有過之而無不及。
紫衣低頭,總覺得身心恍惚。明明昨天她還是蕭府的少夫人,呼風喚雨,好不威風,怎麼****之間蕭家敗落,家破人亡,她就成了奴婢了呢?
月尚道:“一會我叫人去把你們兩個的賣身契做好,你們沒意見吧?”
紫衣不語,月明代她回答:“沒意見。”
月尚又道:“既是重新進府,就得按照府裏的規矩,把從前什麼月明什麼紫衣這樣俗濫的名字改了。”
一定要改,堅決要改,必然要改。
一是爲了打壓這兩個人的自尊。非要將她二人踩入腳底不可,等她們渾身都是泥的時候,就沒有了洗涮的信心,到那時給她們甜頭,她們都不知道接了。
二是不想讓過去的記憶如影隨形的跟着她。月尚這個名字就是紫衣在她初進府時給起的名。不管她最初姓什麼,叫什麼,統統無視,只按照紫衣的喜好賜了名。如今也讓紫衣嚐嚐這是一種什麼滋味。
三來,少爺總有回來的一日,就是要讓他見着了人,也記不起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他曾經的妻。就算記起來了,可是那樣一個卑微的婢女,他也不會再有興趣要她。
月尚看一眼紫衣,道:“你年紀較長,看起來也還成熟穩重,就叫你重兒吧。月明,你從今以後也不能叫這個名字了,就叫輕兒吧。”
紫衣含羞忍辱,和月明同時給月尚見禮:“謝夫人賜名。”
月尚並不糾正。這會院子裏沒別人,就她一個主子,讓她們叫她一聲夫人並不爲過。
紫衣和月明在這裏住了下來。
的確得到了預想中的安寧和安定。不會一日三餐的沒有着落,也不用爲今夜在哪休息而發愁,更不用害怕外面的蛇蟲鼠蟻的騷擾,也不用害怕地痞閒漢們的威脅了。
但是,惡夢纔剛剛開始而已。
月尚是典型的喜怒無常,上一刻還好好的,晴空萬里,笑意嫣然,下一刻就是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發起脾氣的時候不需要任何理由,舉手就打,抬腿就踹,手邊有什麼東西都隨手劃拉着不管輕重的朝人身上擲去。
甚至連錯都不挑,就是由着她的性子來。
才一個月,紫衣和月明不堪折磨,雖然比來時稍胖了些,可是精神卻更加****不振,像是生了場大病般總是懨懨的。
一大早,紫衣和月明、靈兒三人早早的起來就候在了月尚門外。昨天她說過今天要出門的。
三人到現在也琢磨不透她的稟性,怕她起的早,又怕她起的晚,索性才過四更就在門外候着。
屋裏卻一直沒動靜。
紫衣和月明面面相覷,看靈兒時,卻眯着眼,如同老僧入定。自從紫衣和月明一來,靈兒的待遇倒是提高了些,捱打的次數少了,可是折磨卻並未減得分毫。
月明悄聲問靈兒:“現在該怎麼辦?”
靈兒咕噥了一句:“等。”
月明爲難了:“可是萬一她嫌叫得遲了呢?”
靈兒沒說話,眼睛也不曾睜開,道:“這會去叫,她說沒睡醒,不照樣是一頓打罵?”
月明傻了眼,道:“那怎麼辦?”
靈兒不說話了,好像與她無關一樣。
紫衣怒起來,心想這月尚純粹是故意折騰她們三個,連起牀都沒有固定的時辰,早了晚了都是打罵的理由,簡直是太過份了。她道:“我去請她起來。”
月明遲疑了下,說:“要不再等等?”
紫衣道:“早晚都是一刀,我先去受就是了。”說完就去敲門。
月尚竟然叫紫衣進去了。月明看着開了又關上的門,鬆了口氣,心想月尚今天總算沒有太過,看來是心情還不錯。
可是沒等她慶幸完,就聽見屋裏紫衣一聲尖叫,接着就是什麼東西咣噹落地的聲音,只聽月尚斥責道:“笨手笨腳的東西,還不滾出去。”
門開開,紫衣捂着臉奔出來,手指縫間都是血。
靈兒只是睜眼看了一瞬,很快的又閉上,心裏沒有一點波動。她想,她已經麻木的不可救藥了吧。
月明想靠近看看紫衣到底傷到哪了,卻聽見屋裏月尚道:“人都死哪去了?我好喫好喝的供着,原來供的都是祖宗啊?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趕緊給本夫人梳洗?”
月明只得放棄了想要看看紫衣的念頭,忙不迭的端着銅盆、巾子進了屋。月尚只着大紅的****,長髮披散在腰間,頗有一股凌厲的風情。
月明不敢多看,行了禮來替月尚梳妝。
月尚安靜下來,等月明替她梳完了頭,這才說:“去找身合身的衣裳來。”
月明打開衣櫥的門,見滿滿的衣服,不由得眼睛花了,問月尚:“夫人喜歡哪一套?”
月尚一個蓋碗扔過來,咣一聲砸在衣櫃的門上,道:“我叫你去挑,你是做什麼喫的?難道樣樣都要我親力親爲嗎?”
月明只好拿了兩身,一是素白,一爲淡粉,拿到月尚跟前,道:“夫人,您看這兩套……怎麼樣?素白的顯得夫人更嬌俏,淡粉的顯得夫人皮膚白,可愛。”
月尚斜暱着月明:“你的意思是,我同時穿兩身?”
月明慌忙搖頭:“不是不是,奴婢就是覺得夫人平時穿的衣服顏色都比較素雅……”
月尚道:“你這蹄子觀察的倒細,你倒是說說,我會喜歡哪一身?”
月明如同石化,張口結舌,吐不出半個字。她哪裏知道月尚會挑哪一身?如果自己說是素白的,月尚必然會說淡粉。如果她說淡粉,月尚又必然會說素白……
月明終於明白了靈兒的不動不說不看不爲。多說多錯,多做多錯,總之難逃一打,不如少說少看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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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尚喜怒無常,紫衣忍辱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