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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090、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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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地獄

紫衣睡的不安穩。她是絕不會承認是對蘇星移有所虧欠。

打掉孩子的命令不是她下的,她不過是執行吩咐而已。蘇星移就本該是這樣的命運,沒道理老天不懲罰她的貪心。一個低賤的鄉下丫頭,無才無德的,憑什麼想翻身做妾?她有什麼資格做妾?

就是做丫頭給自己提鞋都不配。

自古婚嫁就講究的是門當戶對,配得上相公的,也只有自己這樣的大家閨秀。雖然盧家亦是商賈,但也是本地數得着的富戶……

可是紫衣就是覺得心浮氣躁。

許是身邊多了個人,而且還是一個睡的極其安靜,安靜到詭異的蕭律人。他並沒有翻來覆去的輾轉,一如平常呼息均勻,可她就是知道他壓根沒睡。

他是背對着她的。

一直都這樣。這幾個月來,確切的說從落葉院失火後,他一直歇在她的房裏。沒什麼話,只是沉默的閉上眼倒頭就睡。有時候也會抱着她,在漆黑的夜色裏撕扯着她的衣服,卻毫無耐心的討好甚至撩撥,總是直接的扯開她的腿,長驅直入。

沒有****的話,也沒有熱烈的親吻,甚至他的手,都是規規矩矩的撐在她肩兩側。他的動作又快又猛,簡單直接,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多情溫柔。可竟然帶給她又痛又快樂的刺激。

相比從前,好像不太一樣了。可究竟哪不一樣了?她又說不清。從前他還敷衍着摸摸、捏捏、掐掐,現在連這些一併都省了。

可說到底,她自己也變了。從前都是他進入的很久了纔有些感覺,可現在他稍稍碰碰,她就覺得滑膩膩的。

這變化讓她覺得羞恥,讓她不像她自己,讓她不像個守禮貞節的妻。也因此,她不確定究竟蕭律人哪變了。

夫妻之間的魚水之歡總體上來說還算差強人意,唯一的遺憾,就是時間太短。短到她雖然比他熱血沸騰的早,卻水還沒開火就撤了。

他總是完事後迅速翻身,扯了薄被便睡,彷彿身邊的是個毫不相乾的人,他只是完成了一項任務。

而她,不是他的妻,只是他召來的**樓女子。

今夜又是如此。

可是她打堵他並沒睡着。那樣一個看起來狠心的男人,卻未必如別人看到的那樣冷血無情到麻木甚至無動於衷。

紫衣相當疲憊,因爲着蕭律人故意的靜氣屏息而覺得心煩意亂。

已經敲過四更了,天色已經微微發白。閉着眼,紫衣自我安慰:再過一刻,她也該起來了。

門外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接着是月明帶着哭腔的聲音:“少夫人,快醒醒,出事了。”

紫衣一個激靈,坐起身,找到自己的衣服披在身上,回頭看一眼蕭律人。他沒醒,或者說是裝着沒醒,連動都不動。

紫衣揚聲問門外:“什麼事?”

“少夫人,是蘇星移,孩子沒下來,大人卻出現了血崩,已經……”

死了?紫衣呆呆的,沒反應過來。死了,一屍兩命,呵呵,好,好。紫衣想,應該高興的,爲什麼提不起精神來?

是,她原本只想害得星移掉了胎,卻沒想過連她也一起害了。

可是,這個蘇星移,居然這麼的命薄,竟然這這樣死了?好像,也太便宜她了點。又好像,太便宜了自己,只怕以後……

因爲她不確定,相公是否真的將星移放下了。如果她把星移置於死地,他一定會恨她。越是死了的人,威力越大。活人是掙不過死人的?因爲人死了,所有的過錯都會抵消,留下的,只是她的美,她的好。

紫衣還在怔忡中,蕭律人卻呼一下從牀上跳了下來,直接到門口拉開門,朝着月明低吼:“怎麼回事?”這丫頭怎麼連個事都說不清楚,再這麼沒用都打發出去算了。

月明嚇得哆嗦了一下,說:“守着蘇星移的兩個婆子剛纔過來回,說是半天了不見柴房裏有動靜,進去一看,她x下都是血,孩子卻沒下來。探她鼻息時,已經沒有了呼息……”

話沒說完呢,蕭律人已經走出去多遠了。

紫衣慌亂道:“快,幫我着衣,我也去看看。”相公走那麼急做什麼?他後悔了?他是不是不捨了?會不會痛恨起自己痛下殺手了?不行,她也得去。

蕭律人走了多遠,也沒有什麼意識。心裏是空的。

他忽然有些暗恨起來。不過是一個孩子,他爲什麼要計較呢?不管怎樣,那是她的孩子,生下來一定會像她。尤其是眼睛,一定會像的,那麼大,那麼亮,那麼清,那麼靜,那麼勇敢,那麼無畏。

可是他容不下,他讓紫衣去扼死。他真是個懦夫,假藉着名義逃離,裝着沒有親眼見到就假裝不會有負罪感。

如果他有負罪感,如果他能像個真正的男人能容下了,或許她不會死。哪怕他親自來……因爲她會求他。

而他,見不得她求。一想到倔強倨傲的她會爲孩子做出卑微的神態來,他會覺得刺心。就像是把一朵嬌豔的玫瑰刺給親手拔了。

再嬌豔的玫瑰,沒了那刺,就不再是玫瑰。

他知道自己會心軟,會手下留情。

那是一定的,他知道,星移知道,紫衣也知道,所以他和紫衣默契的達成了一致。

可是,沒有如果了,什麼都不會再有了……

進到柴房,腳下不知道踩到了什麼,痛入腳心,直達心臟,他還在納悶:爲什麼腳心會疼呢?不是穿着鞋子呢?

門大開着,屋裏一片黑暗。就像地獄一般的黑。

蕭律人忽然覺得有點冷。

風呼呼的,鼓起了他的衣衫,讓他覺得像是立刻就能飛昇一樣的輕盈和恍惚起來。

她就躺在裏面,說不定身子早就冷了。是他送她去的。

他終於還是送她去了耐何橋。那麼冷,那麼黑,那麼孤單——不,不會孤單,她是陪着孩子一起走的。

他想看看她,是不是走的特別安祥,脣角也帶着若有若無的微笑,就像她在他身邊時一樣,總是那麼冷淡疏離,不遠亦不近,不離亦不怒,無喜無波的笑。

可是屋子裏這麼黑,燈呢?

怒從心頭起,蕭律人大聲喝斥着:“人呢,滾出來。”這兩個婆子是怎麼守着的?她沒有求救嗎?她們爲什麼不給她請個大夫?

兩個婆子顫抖着迎上來,道:“是,少爺。”

“爲什麼不點燈?”他壓着怒火。他在這指責誰,抱怨誰?他纔是那個罪魁禍首呵。

婆子慌忙解釋:“少爺饒命,剛纔,剛纔是點着的,奴婢們一時心慌,不小心給打翻了,奴婢這就去點燈。”

燈點着,蕭律人跨進去,兩個婆子不敢不跟,低頭間卻失聲道:“呀,少爺,您的腳流血了。”

蕭律人喝一聲:“滾出去。”別在這聒噪。

兩個婆子慌不迭的滾出去,不敢再說話。

蕭律人進門,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星移。她的臉那麼白,白如紙。她的衣服,那麼紅,紅得刺心。

他蹲下身,顫抖着伸出手去抱她。

才一天****,她瘦了。腰肢不盈一握,整個人也這麼的輕。她的脣緊緊閉着,她的眉緊緊鎖着,似乎在忍着不得已的痛。

一定是很痛很痛。把骨肉從自己的身體裏剝離,是活生生的疼啊。她一定很恨他,很恨很恨。不只她,連他自己也恨起了他自己。

將星移輕輕放到榻上,他伸手去拭她的額頭。那裏滿是汗水,還有血漬,想必是她不小心抹上去的。越抹血漬越多,使得星移變得越來越猙獰。

蕭律人緩緩的吩咐着:“去請大夫。”

修原早就跟了來,立在門外,聽蕭律人開口,立刻道:“少爺,已經去請了,過會就到。”

蕭律人靜靜的坐在星移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一直緊攥着,怎麼掰都掰不開。星移,等一等吧,大夫馬上就到了。

紫衣帶着月明等人過來,天已大亮。柴房外全是人,見她進來,忙閃開。紫衣要進門,卻被修原攔住:“少夫人,少爺說了,一概不許入內。”

當着這麼多下人的面,紫衣掛不住臉了,喝道:“大膽,修原,你一個奴才,敢對我放肆?我今天就是要進,你敢怎麼?”

修原面無表情,道:“修原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個奴才,從來沒把少夫人不放在眼裏過。可是奴纔跟的少爺,聽的就是少爺的話,請少夫人見諒。”

“見諒?見什麼諒?你就是我蕭家一條狗,好狗不擋道,滾開。”紫衣面沉似水。

修原的臉漲得通紅,卻很快慘白,可他執拗的穩穩的站着,像一棵筆挺的輕鬆,就是不讓開。

紫衣不能拉了面子親自去扯他,這樣做太有**份了。

正爭執着,柴房的門開了,大夫揹着藥箱出來,蕭律人卻沒送,只是在裏面吩咐:“修原,送大夫出去。”

修原迎上去,替大夫揹着藥箱,道:“請。”

紫衣留在原地,倒不知道是進去還是退出來。月尚走上前,道:“少爺,少夫人來看蘇星移了。”

蕭律人的聲音很無力、疲憊,似乎每個字都帶着嘆息,他低沉的道:“都回去吧。”

而後再無聲息。

沒有你的世界,生活就是一片地獄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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