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十一十一,綿綿
窗外寒風呼嘯,夜色黑如鍋底,伸手不見五指。房裏即便開着空調,因白遠這一身的寒氣血煞之氣,溫度似高實低。這是金玉九號的地下室,也是白選和元啓森的指揮部所在。
外間不停響起工作人員或大或小的聲音,歡呼必定是戰況尚佳,微泣時那便送走了戰友同袍。裏間則是兄妹倆合併辦公之處,無數對此時首都乃至整個天舟局勢有重大影響的決定都在此做出,其中就包括與修士盟和虛境的合作意向。這是未雨綢繆。核心人員都很清楚,被暫時脅迫住的那些人肯定會捲土重來。
使用傳送板本就是件不怎麼愉快的經歷,何況白選又是帶傷短時間內數次傳送。她此時只覺得自己像被猛獁狠力踩了十七八腳,渾身上下哪兒都不舒服。好在她的傷勢並不重,根本沒有皮外傷,戰甲的防禦能力非常出衆,這也是她敢讓沈閒也去前線殺敵的原因。
只是實在太過疲累,白選一坐下就真的不想再站起來。藥丸嚼得稀碎才嚥下,聽皮皮嘮叨了幾分鐘,她恢復了些力氣。看着皮皮,白選滿是倦怠的眼眸深處漸漸亮起明亮火光。
“絕不能任由他離開破曉告訴我,虛境在海下製造出極大的混亂,海族在虛境的攻勢已經大爲減弱,有先平息內訌的可能。一旦海底陷入亂局,對於手握‘生命藥劑’的野心家來說,此時無疑是攫取更大控制權的時機。要是被他徹底掌控住數量更龐大的海族,我們就真的沒活路了。別忘了,他手裏還有好幾個海人城市,他在海人裏的勢力遠超過我們那三座新興小城。”白選掙扎着坐起身,盯着皮皮說,“遲則生變這個機會絕不能錯過”
“你在對誰說話?”元啓森詫異地掃了眼四周,心裏有某些猜測。他稍微用力,白選跌坐回他懷裏。低頭在白選汗溼了的鬢邊吻了吻,他輕聲說,“好歹多歇會兒再想別的,你都累成這樣了還能有多少戰鬥力?不管丹藥還是藥劑,喫多了都不好。”
“現在哪裏還有時間去計較這個?”白選臉色異常陰沉,無力地歪在元啓森身上,低聲說,“你的祖父大人老而彌辣,絕對是混水摸魚的高高手。現在海族陷入大面積大種羣內亂的消息只怕已經傳到了他耳裏,他打着去了鑽石大區的旗號實際上出現在元家位於白銀大區的祕密基地裏。”那個祕密基地,就是數年前桃夭帶着她去偷了女王套裝的地方。原來那裏就是生命藥劑的生產地。
慢慢闔上眼,白選的聲音越來越冷:“我得到的消息是,他們要把能夠生產生命藥劑的設備都帶到海下去。爲此,他們已經和花傾城聯繫上,準備使用前敵指揮部的方舟把東西運走。我想現在那個祕密基地已經快要被搬空了。”
元啓森蹙起眉,想起方纔白選貌似自言自語的說話,心裏悚然而驚,不禁把她抱得更緊。“你打算去幹什麼?”他又急又怒,已經猜到了白選想做的事情。
微微側轉頭看着元啓森,白選平靜地說:“當然是去殺了他們,趁着花傾城還沒去接應,我必須先動手爲強。不殺了元承智,我們以後永無寧日。你是不可能引爆‘搖籃’的,我知道,他也知道。”
元啓森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把白選抱得更緊:“不行祖父身邊的強者底細,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你這邊,說實話,能和我知道的那些強者一戰的人真不多。而且他們現在都分佈在漫長的戰線上,短時間內無法趕到幫你。我不能讓你去涉險以後還有機會,你不要冒進”
“不行也要行”白選抬頭盯着他,眼神凌厲,“否則你想怎麼解決這件事?夜長則夢多。等他們到了海下,身邊是數都數不清的海族海獸,我們更加沒有成算。就憑彩虹三城的海人是無法與元承智掌握的海底勢力相抗衡的。我不想死,更不想對我寄以無比信賴的人們因我而死”她眼裏血絲浮現,努力壓抑悲痛,“半個小時前,我親眼看見一頭海獸把我的一名屬下一口咬成了兩截。那女孩子才二十歲出頭,她還沒有談過戀愛……”
元啓森臉上掠過獰色,咬着牙說:“我手頭有一架太空戰艦,上面搭載了兩枚氫彈……另外,生命藥劑有副作用,服藥過多會絕育,我們可以拿這事做文章……”他的話突然戛然而止,牙齒咯咯作響。他似乎非常冷,渾身顫成一團,但額上卻又冒出黃豆般大小的汗滴。
“你怎麼了?”白選驚呼,輕鬆掰開元啓森的手臂站起身來,正好見他伸手入口袋裏摸出一瓶顏色暗沉的碧綠藥劑。他的手劇烈顫抖,手指軟弱無力,竟然不能捏住這瓶藥劑,讓它滑落在沙發上。
白選趕緊撿起藥劑,拔開瓶塞,親手送到他嘴邊喂他喝下。不用多說,元啓森這是病發了。他被劇痛折磨得整個人蜷成團,卻死死咬着牙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他渾身痙攣,牙關叩叩,嘴脣劇烈哆嗦。
“小乖……小乖……”他的手死命扯着白選染着血的衣襟,眼神茫然,已經疼得快要失去清醒意志,就只是斷續地不停地從齒縫裏擠出模糊不清的“小乖”兩個字。
兩道熱流自心裏往上衝,白選終於落下淚來,卻還要狠下心用力捏住他不停亂扭的下巴,捏開他的嘴把藥灌進去。他都疼成這樣了卻不肯****出聲,只是一昧強忍,着實讓她心傷。好容易服下藥,他已經大汗淋漓,呼吸也由冷溼慢慢變得溫熱。好在藥劑確有奇效,不多久元啓森眼裏就重現清明。
“你這樣到底有多久了?”白選在元啓森後背輕柔地自上到下不停撫摸,忍了淚說,“如果覺得疼就叫出來,我又不是別人,不會笑話你。”她實在忍不住心底的難過,別過臉去閉上眼,兩行淚滑過臉龐掉在衣上。
“夏天的時候我被祖父在地牢裏關了七天,出來沒多久就發現身體有點不對勁。”元啓森喘了兩口粗氣,緊緊抓住白選的另一隻手,盯着她的後腦勺說,“你看,我時刻有病發而死的危險,你不要走我不想死的時候你不在身邊很淒涼”
白選低頭沉默不語,他握住自己的手冰冷如雪,且在輕輕顫抖。“剛纔疼得很厲害吧?”她忽然問。
元啓森既然要打苦情牌,當然要順杆子往上爬。現下,他活一天算一天,什麼也不求,只要活着的時候能和她多待一秒鐘也是好的。於是他用了不小力氣點頭,語氣裏居然破開荒地帶了幾分撒嬌味道:“很疼很疼,疼得我快要暈過去了。所以你不要走好不好?船到橋頭自然直,虛境和修士盟那邊也不是什麼事都沒做,我也聽說白璧……那誰殺了好些海族強者,你不要事事一個人去抗。”
“下午你說,只要你的情緒有大的波動,‘搖籃’裏的‘嬰兒’就會被吵醒。”白選緩緩抬頭看着元啓森,面無表情地說,“我想現在,他們已經發現了你在撒謊。”病發時那麼劇烈的痛楚,足以讓人精神崩潰,元啓森再能忍,方纔眼裏都失了焦距,情緒波動不可謂不大。
垂下眼簾,元啓森看着自己的手腕,幽幽嘆了口氣說:“構建核反應堆‘搖籃’系統是一件大工程,僅憑我手下那些人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完成。我確實是騙祖父的,但是祖父寧信有不信無。我的確侵入過核反應堆控制系統,不過做的手腳只能讓它在很長時間內都無法啓用而已。”
“一旦回到海下,我們根本不能準確捕捉到他的行蹤。使用核武器的危害也太大,而且無法保證一定能殺死他,反而殃及我們這邊的人。這種犧牲,我……”白選心情沉重地搖搖頭,“我實在承受不起。”
把元啓森按倒在沙發上躺下,白選蹲在他身邊,眼眶微紅,握着他的手說:“我求你,如果這次我回不來,在你有生之日,替我安排好我的那些朋友下屬們。”她忽然咧開嘴笑起來,“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我死了對你來說其實並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胡說”元啓森怒目瞪着白選,頸間青筋暴起,“正因爲我活不長,我纔想讓你替我好好活下去我不許你死”他拼盡了全身力氣,但方纔病發時對疼痛的忍耐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精氣神,就連他的這句話也沒有半分氣勢。
“這只是最壞的情況。離我的二十四週歲還有好幾個月,我有很大的把握安全回來,我有很多底牌的。”白選把元啓森汗溼的額髮拂開,露出他光潔飽滿的額頭。俯身在他眉間吻落,她低聲說,“我還有一個名字叫綿綿,綿延不絕的綿。”
元啓森嘴脣微掀,似要說什麼,卻覺頸後刺痛。他的最後意識裏只剩下了兩個字——綿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