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當頭棒喝
“我把老和尚祖孫倆派去打頭陣,給你出氣”白璧無瑕握着白選的手,在黎明的曙光中站定。
“真沒想到末世黑潮中還能找到面積這麼大的島嶼。”白選低頭俯視籠罩在微光裏的樹影憧憧,感嘆道,“而且這島上顯然還有不少人居住,人類的生存能力真是強悍無比吶”
她不接自己的話茬,是不是還在生氣?白璧無瑕抓了抓頭髮,無奈地說:“萬休這老東西和我父親確實交情不淺,要不然拿到東西以後我再宰了他?”
“算啦”白選搖搖頭,悶聲說,“梅家這一家子也夠倒黴的,別惹你父親生氣。再說,報復的手段可不止殺人這一種。你們不是和梅家有交易麼?”對白璧無瑕擠擠眼睛,“可以加重籌碼嘛”
憑心而論,白選確實想殺了萬休。並不是記着剛纔那麼點被偷襲之事,而是她若是吐出真相,下場實在堪虞她現在這情況說好聽叫借屍還魂,不好聽叫奪舍重生。那小嬰兒在她上身之前是死是活還是半死不活,她那時渾渾噩噩,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確實佔據了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這總是事實。
她不敢冒險坦白,也許在這個混亂的世界任何存在都是被允許的。可事情若被揭發,隨之而來的就算沒有生命之危,她也必然要面對諸多複雜眼神。她大有可能會失去十幾年來不懈努力才獲得的東西,不是財物,是人心情感。
她不想孤單,不想站在街頭東張西望,卻沒有一個人肯靠近自己。所以,殺了有可能會****這個祕密的人,她纔會有安全感。她想殺萬休,這毋庸置疑。
只是現在還動不得手,白選眼瞳微縮,望着遠處被當做菩薩一般爲當地山民叩拜的萬休。據白璧無瑕轉述,這個地方是梅將軍無意間發現的。那時島上還有倖存者,人數不多,卻頑強地活着。梅將軍憐憫衆人,給予他們大批物資,並且在此地悄悄駐守了人數不多的部隊。
現在說起往事,白璧無瑕微諷道:“什麼憐憫衆人,不過是買着這些人替她看守那處祕密山洞罷了。而且如今活下來的人,是原島上倖存者的很少很少,大部份都是那支部隊的後人。這個祕密只有梅將軍真正的心腹和信任的人才知道,直到她死後,萬休敢去尋去這個地方。幾十年裏,他都被迫住在虛境,但因他與我父親交好,每過幾年就會央我父親做保,以祭奠梅將軍爲藉口出了虛境,其實是依照地圖所示尋找這個島嶼。虧我父親如此信他,哼”
“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能不能告訴我,萬休和尚請浮城幫的什麼忙?”白選試探着打聽,想從中尋找機會。
“梅一樹……就是淨垢真人想除掉在修士盟的對手,請浮城援手。”白璧無瑕很爽快地說,“現在虛境也鬧得不可開交,有人與修士盟暗中勾結,妖事局正好借斐迪南家族那事兒發難。”
真是哪兒哪兒都有勾心鬥角,白選搖搖頭。然而白璧無瑕順嘴帶出的一句話卻把她驚得差點一頭從這山崖上栽下去,她臉色剎那雪白。
“你說什麼?還有誰會去修士盟幫梅一樹的忙?”她不敢置信地揪着白璧無瑕的袖子大聲問。
“鍾木蘭。就是你們那個老得連路也快走不動的首席大法官”白璧無瑕趕緊扶住白選,見她神色大變,便知道自己提到的這人與她關係甚深,急忙安慰道,“梅一樹此人狡獪多智,沒有把握他不會妄動,你也別太擔心了”
“怪不得老太太把絕大部份財產和部屬轉到我名下。”白選站穩腳,一屁股蹲到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飛快地旋轉,“好似聽說她手裏還有十幾個戰力不錯的修士”她狠狠拍了自己的腦門兩下,大罵自己,“白選,你是豬腦子她是怕回不來,纔會提前把人和東西都給你啊該死的梅一樹,你怎麼連九十多歲的老太太都不放過?”
白選仰天長嚎,真恨不得立時把梅家老鬼抓過來狠揍一頓。等她和白璧無瑕急匆匆下了這座小山包,與萬休、梅半川以及月君赤君會合時,她看向梅家祖孫的目光極之不善
“梅半川,鍾大法官什麼時候出發的?”白選陰沉着臉問道,“你們父子倆用女王套裝的王冠來誘我前去修士盟,是否又想利用我一次?有完沒完?”
梅半川張了張嘴,又頹然閉上。在白選如刀子般銳利的目光逼視下,他最終開口道:“在那之前,我一定會和你如實說明。父親也是這麼交待的。如果你不願意援手,我們自然不會勉強,王冠也照樣會給你”
“混蛋”白選大罵出聲,也顧不得在月君和赤君面前保持形象了,指着梅半川的鼻子怒吼,“鍾木蘭會去,我會不去麼?你們明知道我受大法官恩惠不淺,說這些屁話有什麼意思?你們父子倆還有沒有人性?大法官九旬高齡的人,你們也好意思把她老人家搬去?萬休大師修爲通天,爲什麼要留在虛境養老?”
“祖父也是要去的”梅半川申辯,“大法官閣下前去修士盟並不只爲了幫我父親的忙,她是要給元學森先生報仇。只是兩事並做一事而已”
“什麼?給元學森報仇?”白選大力啐了一口,聲音越發高亢尖利,眼裏簡直要噴出火來,“她把這個仇存到九十歲了纔去報?你說的什麼鬼話?報仇報仇是你們自己想報仇想瘋了吧?有本事就自己去幹掉那些害死梅將軍的人,別鼓動這個鼓動那個一個沈三多死了還不夠,你們還想害死大法官嗎?說句大實話,我真瞧不起你們”
要不是白璧無瑕拼命抱着白選的腰,她非得撲過去用爪子撓花梅半川的俊俏臉蛋不可。女人一旦急了眼,什麼武學異能的都通通靠邊站,上手的還是通行天下的抓撓撕扯咬神功。
“阿彌陀佛,白小姐,請聽小僧一言”萬休扯住額角青筋亂跳的梅半川,大聲唱佛號。此人涵養確實好,被白選幾乎指着鼻子痛罵,仍舊和言悅色模樣。
“聽個屁啊聽”白選毫不客氣地轉移方向,鄙夷亂噴,“一張年輕皮相就能遮住你已經蒼老腐朽的心嗎?別告訴我,你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幹什麼有意義的事兒。在我看來,梅將軍身死時,你沒有盡全力給她報仇,根本就對不起她。你是真的愛她嗎?愛她爲什麼不還俗?愛她爲什麼不跟她一起去地下?事隔這麼久,你還把兒子孫子一起拖在復仇的泥坑裏,你是合格的長輩嗎?萬休,你怎麼還不去死梅將軍還在等着你”
“閉嘴”梅半川驀然暴怒,“你知道什麼你就亂說我梅家人憑什麼讓你胡亂置喙?你和我祖母大人比起來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的我會好好活下去,但梅將軍死了死就死了,還遺下狗屁仇恨繼續延禍後人”白選順嘴就罵,“她把自己當救世主,人家卻把她當白癡你們這羣自私自利的混蛋,要報仇就自己去報,爲什麼總要牽連不相乾的人?沈三多是因爲自己死的嗎?快死了還要被你們利用一把梅將軍志向遠大,即便她待人對事有濫仁善之嫌,但我尊敬她捨己身爲大衆。你們呢,你們可有學到她的一分半點慈悲?”
“過了過了”白璧無瑕臉色微僵,趕緊在白選耳朵旁邊說,“你消消氣,咱們去那邊”給目瞪口呆的月君和赤君使了個眼色,他直接抱着白選沖天而起。白選尖利的痛罵聲尚有餘音不絕。
月君長嘆一聲,走到面如死灰的萬休和尚身邊說:“小姑娘急怒攻心,這些話大師不必放在心上。那位鍾木蘭大法官,本君也有耳聞,大約與小姑娘感情匪淺。”
赤君卻哈哈大笑兩聲,眼神睥睨,自顧自揹着手往林中走去。只聽得他喃喃道:“解氣,實在是解氣大丈夫就當快意恩仇,復個仇還整個幾十年上百年,還不如小姑孃家家大氣明理”
梅半川氣得雙眼通紅,見萬休渾身顫成一團,忿然說道:“爺爺,咱們回門裏去不靠外力,咱們也能給祖母大人報仇這勞什子設計圖,咱們不幫她拿了”
“爲人應信守承諾,你休得胡言”萬休神色越發灰敗,脣卻紅得似要滴出血來。垂首默唸數遍**,他搖頭自嘲道,“白小姐所言有如當頭棒喝,如我這般有家有業、凡心難消之輩怎能一再玷污了佛祖?”他雙手扯住僧袍,刷刷撕作兩半,扔於地下。轉身向月君拱手行揖禮:“月君可否助我生髮?”
“她死時若能見你烏髮委地模樣,怕也心甘了”月君微微一笑,素手輕揮,便有如銀練般的強烈光芒落於萬休身上。待光芒消散,出現於梅半川眼前的赫然是個****蘊藉的翩翩白衣書生。
低頭看着身上這襲月白長衫,目光凝注於袍角顫顫微微的數枝紅梅,再撫一把委地墨髮,萬休欣然向月君再度行禮致謝:“多謝月君”他望向正被山民挖挖剷剷的那處山腳,神色已沉,滿目悲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