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原來的會議流程裏,是沒有這個環節的,也就是說,在石光榮講話結束後,本該由安興縣的幹部就審計內容等方面向審計組請教,審計組再進行回答,隨後陸浩代表安興縣總結髮言,同時對於審計組的工作進行支持和配合,這也算是安興縣的態度,然後審計進點會基本就該結束了,根本沒有方靜再次講話這個過程。
可是石光榮卻偏偏點了方靜的名字,說白了石光榮剛纔就是象徵性的說幾句場面話,然後把審計組具體的審計安排和要求交給方靜去說,將真正講話的機會留給了方靜,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可卻什麼都不說,因爲這是審計組內部的安排,他們安興縣只能配合。
這次方靜目光看過來的時候,陸浩並沒有再避開,而是直接迎了上去,他沒有什麼表情,更沒有任何討好的笑容,只是雙手交叉放在桌前,就那麼跟方靜靜靜對視着。
他知道這次的審計不會輕鬆,所以方靜想怎麼搞,他奉陪到底,絕對不可能因爲這點事就上趕着去巴結方靜,更不可能去討好方靜,不然在別人眼裏,豈不是會認爲他心虛了,想讓審計組網開一面,安興縣沒問題也會被當做有問題。
況且方靜是什麼人,什麼性格,陸浩太清楚了,絕對屬於那種蹬鼻子上臉的人,自己越是低三下四,方靜反倒會變本加厲,架子端得更大,所以這些費力不討好的行爲,陸浩根本不會去做。
方靜見陸浩終於把視線放在了自己身上,嘴角都忍不住翹起了一個弧度,即便陸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也覺得自己開始佔據了主動權,至少陸浩不敢再忽視她的作用和位置,至少她在陸浩面前有了存在感,這對她而言已經足夠了,一切都纔剛剛開始。
“感謝石局長的信任,下面由我補充審計具體工作安排和要求。”方靜早已調整好了心態,聲音清冷而有力道:“首先關於審計的範圍,雖然剛纔審計通知書裏也有提到,但我還是再總結強調一下吧,主要是六個方面,財政收支的真實性和效益性,綠色生態旅遊業的專項資金使用,重大項目建設,招商引資政策合規性,民生保障支出,國有資產和資源管理等……”
方靜特意用了一個“等”字,代表除了這些,審計組隨時都可能再審計其他方面,審計範圍是他們來定的,不排除會增加審計內容。
“其次是審計的資料,我們需要的資料,剛纔石局長也提到了,我再細化一下具體要求,財政類的資料,要包括財政預算報告、決算報告、會計憑證、財務報表等,所有憑證必須完整,不得缺頁、漏頁,更不得篡改。”
“重大項目類資料,每個項目的立項批覆、可行性研究報告、招投標文件、中標通知書、施工合同、監理合同、工程進度報表、竣工驗收報告、資金撥付憑證、審計結算報告等,要按項目分類整理,做到一項目一檔,便於審計組覈查。”
“民生資金類資料,各類資金的分配方案、撥付文件、使用臺賬、受益對象名單、資金髮放憑證等,要做到賬賬相符、賬實相符……”
方靜就審計資料這一點,提出了多項要求,她不是脫稿發言,而是提前寫好了稿子,直接對着讀的,由於要說的內容很多,方靜的語速很快,但每一句話都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
這些內容沒人能記住,方靜也不關心別人會不會認真聽,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安興縣和陸浩,審計組的要求很高,別想糊弄過去。
“以上這些資料,項目完工後,你們安興縣內部負責的部門肯定已經歸檔了,在我們審計期間,請將紙質資料整理好,送到我們的臨時辦公地點,電子資料也要在檔案裏,不能缺少,要確保完整。”
“需要強調的是,所有資料必須真實、完整、準確,不得有任何遺漏、篡改、僞造的情況,我們審計組有專業的覈查團隊和技術手段,任何虛假的資料、違規的操作,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如果發現資料不齊全、不規範,或者存在虛假信息,我們將視爲不配合審計工作,屆時會按照相關規定向上級審計機關和市委、市政府彙報,追究相關單位和人員的責任……”
方靜講話的整個過程,臉上一直都很嚴肅,目光時不時還會掃過安興縣衆人,一個職級明明只有正科,但卻仗着自己是市審計組的主審,在審計進點會上滔滔不絕的講話,知道的人知道方靜是個科長,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她是市審計局的局長呢,好大的架子和官威。
至少洪海峯,紀舒航,王修遠,王毅等人都是這麼想的,方靜背後要是沒有陳育良撐腰,絕對不敢在安興縣張揚到這種地步,這種人真是一朝得勢,恨不得把他們都踩在腳下。
不僅如此,方靜還在不停地提審計要求,完全沒有結束講話的跡象,原本應該上午十一點就結束的會議,被她這麼一搞,很可能要延長一個小時。
石光榮倒是也沒想到方靜這麼能說,他也不着急,悠閒的喝了口茶,低頭玩着手機,他雖然名義上是審計組的組長,但說到底就是掛個名,具體怎麼審,審到什麼程度,都是方靜說了算。
就算後面審出了安興縣的問題,向上彙報,那也是市審計局的局長霍祁正,甚至陳育良拍板,輪不到他來做決策,甚至他今天出席審計進點會也是爲了逢場作戲,走個過程,幫方靜站站臺,這些市審計局的局長霍祁正早就拿話點過他了,他沒必要捲進去這些是是非非裏,反正幹活的又不是他,還能落個清閒。
陸浩跟石光榮一樣,時不時喝口茶,從他的臉上絲毫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喜怒不形於色,自從一步步走向領導崗位,陸浩性格上也變得內斂了起來。
即便他對某件事不滿,也不會輕易表現在臉上,隨時隨地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這是當一個領導的基本要求,所以方靜想怎麼講就怎麼講,反正他們時間多的是,只要方靜不嫌累,安興縣無所謂。
“最後還有一點,我要跟大家特別說明一下,這次審計之前,審計組也提前對安興縣近幾年的重要項目進行了初步瞭解,所以審計期間,請大家認真對待,審計組可能針對發現的問題,以及對項目資料的疑問,會約相關負責同志過來進行當面溝通,請大家提前做好思想準備,希望能如實反映真實情況,全力配合我們審計組的工作,同時也能節省大家的時間……”
方靜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每個字都像經過精確測量,敲在了衆人的心絃上。
前前後後,她大概講了將近五十分鐘,中間就只喝了一次水,這些細節,陸浩都留意到了,至於方靜講的內容,別看陸浩面無表情,其實他還是過耳朵聽了。
方靜基本說得頭頭是道,是有一定專業性的,看樣子來安興縣審計之前,方靜應該專門瞭解過審計工作,陸浩記得唐春燕上次好像還跟他提過一嘴,說方靜去省裏參加審計培訓了,如今看來效果還是很明顯的,哪怕以前方靜不是幹審計的,現在也算是入行了。
隨着方靜講完,陸浩並沒有說話,因爲主持會議的是嶽一鳴。
很快,嶽一鳴就將話接了過來,客套道:“感謝方靜同志在審計工作上對我們縣的指導,下面咱們安興縣的領導幹部,看看有沒有什麼想法或者疑問,需要跟審計組當面交流的?正好審計組的成員都在,大家可以多溝通。”
他的話音落下,後面兩排坐着的安興縣幹部,大多都面帶拘謹,基本不說話,他們看出來審計組來勢洶洶,自己沒必要去觸碰審計組的黴頭,而且前面像洪海峯這些副縣長都沒說話,他們更不會隨便插嘴。
整個會議室裏,異常安靜。
即便是坐在第一排的李尋,王修遠,紀舒航,他們也都沒有開口說話。
李尋是才從市裏調到安興縣的,根本沒有經手什麼項目,再審計也審計不到他的頭上,他沒必要上趕着找存在感,至於王修遠以前是縣府辦主任,縣政府的大管家,具體項目都是縣直機關在經辦,跟他關係不大,他最多也就是配合,督促下面工作,能少說一句,自然不會多說。
紀舒航以前是縣財政局的局長,他這個崗位還是很重要的,是需要給各個部門和鄉鎮政府撥錢的,但是他每個項目該撥款多少,他心裏都有數,也都有依據,他並不擔心審計查,方靜愛怎麼搞就怎麼搞,他懶得去問。
王少傑就更不可能說話了,他知道方靜再怎麼查,都不會讓審計組查自己經手的項目,他現在跟嶽一鳴是一樣的心態,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唯獨洪海峯打心眼裏是看不慣方靜的所作所爲,見沒人吭聲,洪海峯率先問道:“石局長,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下審計組,就是這次審計的內容中,什麼項目算重大項目?有沒有金額標準?”
洪海峯直接問的是石光榮,他跟石光榮是平級,完全忽視了方靜,他是故意的,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方靜,真論資排輩起來,方靜一個正科級幹部在這麼多處級幹部面前,還不夠看的。
石光榮愣了下,沒想到洪海峯會把方靜撇到一邊問他,他要是直接回答了,豈不是把方靜晾到了一邊,方靜心裏肯定不高興,都說女人心眼最小,他相信方靜也不會例外。
“方科長,洪縣長的問題,你來詳細回答下吧。”石光榮笑了笑,將皮球踢給了方靜,他也不想得罪方靜,反正方靜是主審,他不介意多給方靜一些露臉的機會。
“好的,石局長。”方靜對此自然很滿意,心中冷笑,洪海峯想無視她,最後還不是又回到她這裏,方靜喝了口茶,看向洪海峯道:“洪縣長,這個重大項目金額一般都是上千萬的,不過一千萬以下的項目,審計組也會同步抽查,有些雖然金額小,但是項目更容易貪污受賄,比如像什麼修路啊,儀器採購啊,這些我們都有可能抽查到……”
“我們審計組一共分了三個小組,各有分工,也都有各自審查的重點,這是我們內部的審計安排,我就不展開說了,總之不管項目大小,審計組的工作講究的都是以事實爲依據,希望咱們安興縣能全力配合,不要讓我們的審計工作陷入被動……”
洪海峯就問了一個問題,方靜又說了一大堆,說白了就是我們什麼都審,指不定就審到那個了,她此舉明顯是在告訴洪海峯,他們審計組的權力很大,洪海峯最好擺清楚身份,不要想着在中間給審計組製造麻煩。
洪海峯見方靜不依不饒,繼續追問:“方科長,針對這次審計,審計組大概多久會召開一次溝通會?”
剛纔這些方靜都沒有提,其實審計過程中每一次的溝通會都是審計組提出問題,安興縣進行整改,這樣安興縣就能知道審計組的審計進展。
方靜要是遲遲不開會,審計過程中發現的事,審計組一定會嚴格保密,他們將一無所知,審計組肯定不會跟他們說,等到冷不丁的說要開會,安興縣會變得很被動,所以這個時間,洪海峯覺得有必要確定下來。
方靜挑了挑眉道:“洪縣長,原則上是半個月開一次溝通會,如果是審計過程中發現的小問題,我們會隨時跟安興縣交流,如果需要相關負責的幹部解釋當時的情況,我們也會進行通知,如果涉及重要問題,我們也會上報給領導,請示領導的辦理意見。”
“有些不太好聽的話,我要說在前面,希望安興縣不要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阻撓,干擾審計組開展工作,包括但不限於拖延提供資料、拒絕談話、故意設置障礙等,並且不要試圖拉攏腐蝕審計人員,不要安排宴請和贈送禮品禮金,更不要提供娛樂活動,也不得通過說情、打招呼等方式影響審計結果。”
“另外,不得泄露審計工作祕密,審計過程中涉及的未公開信息,包括審計發現的問題、和審計組的談話內容、覈查情況等,不得擅自泄露。”
“我知道,有些地方爲了應付審計,會想盡各種辦法公關,試圖讓審計手下留情,但在我們這裏,這套行不通,我只認事實,只講原則,不管誰打招呼,不管有什麼背景,只要涉及違規違紀,我們都會一查到底。希望安興縣各位領導同志能夠以身作則,帶頭遵守相關規定,不要讓我們爲難,也不要讓自己陷入被動……”
洪海峯每提一個問題,方靜都能巴拉巴拉地說一大堆,並且時不時還會高抬下巴,將目光落在陸浩身上,彷彿在拿這些話敲打陸浩,等真查出問題了,就算陸浩求她網開一面,她都不會心軟。
陸浩知道方靜這番話是說給他聽的,可他彷彿沒有聽見一樣,自顧自的喝着茶,反倒是洪海峯見方靜說話越來越凌厲,甚至都有些難聽,意味深長的強調道:“方副組長多慮了,安興縣的幹部都是講紀律、守規矩的,絕不會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我們會全力支持審計組依法開展工作,絕不干預、不干擾,更不會做任何違反紀律的事情。””
他沒有稱呼方靜爲方科長,故意帶了個副字,就是在內涵方靜就算有權力,就算有領導當靠山,在審計工作的明面上也照樣是個副組長。
方靜自然聽出了洪海峯的弦外之音,心中很是不爽。
洪海峯是陸浩的人,洪海峯這麼說話,陸浩卻絲毫沒有反應,明顯是在故意縱容洪海峯跟她對着幹,現在審計組的大刀都舉起來了,陸浩卻一點都不膽怯,方靜臉上也不太好看,嘴裏忍不住閃過一絲嘲諷,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繼續加大火力道:“聽到洪縣長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
“不過這次我們審計大概是三個月,審計過程很長,不排除因爲項目多而延長審計時間,希望安興縣能做好心理準備,從明天開始我們會進行資料收集和初步覈查,隨後是梳理資料、覈對數據、發現疑點,並且同步進行重點核查和延伸審計,再針對發現的疑點進行深入覈查,必要時會延伸到相關單位和個人,完成彙總分析,在這個過程,我們會跟安興縣政府溝通,也會向市領導彙報,最後形成審計報告,對審計發現的問題,會提出整改意見和建議,審計結果會依法向社會公開,接受羣衆監督……”
方靜面容嚴肅,噼裏啪啦又說了一大堆,這次她是脫稿的,說明腦子裏是有這些東西的,並且眼神卻銳利如刀,掃過會場時,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
她對安興縣的要求非常高,以至於坐在後排的安興縣多名科級幹部,都有些緊張,明顯感覺到了壓力,他們都負責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項目,而審計又不可能審不出問題,即便是一堆小問題,他們最後也是要寫審計整改報告的,還不夠鬧心呢。
這次的審計明顯非同尋常,這個女人是奔着收拾他們安興縣,給他們穿小鞋找茬來的,大多數安興縣的幹部一個個都對方靜沒有半點好感,可臉上又不好表現出來,都是咬着牙一句話不說。
洪海峯早就聽得頭皮發麻了,心中一直在罵娘,方靜不停地說說說,聽得他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小嘴這麼能說,怎麼還是個科長,怎麼不去當局長,市長,可在公開場合,洪海峯也不好打斷方靜,只能壓下不滿的情緒。
陸浩雖然聽得也煩,但他情緒很穩定,方靜能說出這番話,說明已經很瞭解審計工作了,安興縣各個項目中要是真有什麼問題,方靜肯定能帶着審計組揪出來,這個女人不是喫素的。
其實石光榮也有些頂不住了,方靜也太能說了,爲了彰顯存在感,整個會議從開始到現在,方靜一個人就說了有一個多小時了,現在都已經十一點半了,會議都推遲半個多小時了,否則早就結束去喫飯了,現在他想上個廁所尿尿,都不好意思直接起身出去。
所以這次等方靜說完,石光榮馬上將話截住了:“方靜同志的要求雖然嚴格,措辭有些犀利,但這都是爲了確保審計工作的質量和效果,也是審計工作的基本要求,更是對工作負責的表現,希望安興縣的各位同志能夠理解,審計工作不是走過場,不是形式主義,我們是帶着問題來的,也是抱着解決問題的態度來的,審計工作的目的是幫助大家發現問題、改進工作,促進地方發展,而不是爲了找茬、追責。”
“我們會本着客觀公正的原則,依法開展審計工作,既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希望安興縣能夠正視審計中發現的問題,不要試圖掩蓋、推諉,要認真制定整改措施,對於工作中的疏漏和一般性問題,我們會幫助指導整改;對於故意違規違紀的行爲,我們會依法處理……”
石光榮看出了會場裏的微妙氛圍,也察覺到了方靜語氣中的個人情緒,及時開口緩和了氣氛,還不忘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陸浩,輕描淡寫的笑道:“陸縣長,接下來,審計工作就要正式展開了,還麻煩你們縣多配合支持,如果在審計過程中遇到什麼問題,我們可以隨時再溝通。”
石光榮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自然是不動聲色將話語權從方靜那裏,重新拿了過來。
此刻,石光榮的心裏也在暗罵方靜剛纔廢話太多,真是拿着雞毛當令箭,沒有陳育良撐腰,方靜根本沒有資格坐在他身邊。
現在方靜的長篇大論就算結束了,講了那麼多,也該閉嘴了,安興縣也不用再提問了,現在就等着陸浩代表安興縣政府,對這次的審計工作,進行最終表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