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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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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雖被穿了數十個口子在身上,馬伏波卻半點痛苦之色也無,反而還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遍佈於胸腹臂腿各處的傷口,最小的也如筆管般粗,皆可見對面,但,之中卻沒有半點鮮血流出,只有若有若無的青氣,緲緲的,向外飄着。那青氣飄浮得極慢,似頗不情願一樣,但馬伏波體內也不知是甚麼作怪,自每處傷口內都有隱隱白光滲現,那白光雖不濃烈,卻極淳厚,青氣一觸白光便是";滋";得一聲,如水滴火般立時就不見了。說來雖遲,當時卻是極快,一轉眼的時間,那青氣已泛出好多,皆聚在一處,成了個大球,旋轉不定,上面似有許多雲霧交匯不定,隱隱的現着些人身獸形糾纏在一處,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青氣漸出漸竭,馬伏波身上那些傷口居然也隨着自行收口結痂,不一會,九成以上的傷口都已收得看不見了。又聽得腳步聲響,夾雜着許多喝罵呼痛之聲,卻是雲衝波在向這邊趕來,正與那些個列陣城外的項人兵士糾纏。王思千微一軒眉時,那青球忽然一振,驀地向內急縮,凝成樸刀形狀,徑自砍向他腰間,王思千冷哼一聲,右手一抖,袍袖與那青刀撞在一處,只聽錚然有聲,王思千的衣袖被斬的片片飛舞,那青刀也被震退,在空中一翻,變作大狼形狀,居然飛也似的去了。王思千面現怒色,向馬伏波舉手一禮,身子一側,早也不見了。雖已能動,卻驚懾於眼前這目不暇接的連串奇詭變化,金絡腦呆立不動,一時間竟然失神,直到急促的腳步聲接近,他才猛然回過神來,偏過頭去,正看見正一面怒容,大步奔近的雲衝波。(是他,剛纔從城中攻出的正是他,但,這小子何時變得這樣厲害啦?)看雲衝波奔來的樣子,怎看都不算是善意,金絡腦本能的揚起手臂,把尚存的半根長索抖動,希望可以將他稍稍阻止一下,讓自己能夠退開的更遠一些,卻沒有想到自己這決定到底錯得有多離譜。";滾開啊!";根本對金絡腦視若無睹,只是當那長索擋在了他奔向馬伏波的路上時,雲衝波才驀然暴喝,同時將左拳揮出,那上邊,正是金絡腦已頗爲眼熟的金色光芒。金色雷震,潛龍騰翔!連串暴響聲中,金絡腦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遠遠飛出,口中更有鮮血飛濺,顯見傷勢不輕。雲衝波卻沒有追擊,而是斂了一下衣服,在馬伏波前面停住了腳步。";二叔…";囁嚅的語聲,與他適才勇冠三軍的表現實不相配,一瞬間,馬伏波眼間似又看到了去年秋天,自己在檀山見着的那個年輕人,那個帶着一點得意,又帶着一點羞澀來向長輩們炫耀自己打下了大熊的年輕人。突然發現,不知是因爲半年來的歷練,還是到了該長身體的時候,去年還比自己略矮的雲衝波現下竟然已能與自己平視,身上創口已然盡愈不見的馬伏波微微的苦笑一下,帶着欣慰,搖了搖頭。";衝波,你真得長大了…";";二叔…";隱隱覺得馬伏波的說話中似有着危險的訊號,一時卻又把握不住,雲衝波只喊了一聲,便又說不下去。適才,被馬伏波的慘呼所驚,雲衝波不顧一切的飛馳來授,更將他之前從未展現給人,連蕭聞霜也不知道的力量施展,這一切,都是因爲他感覺得馬伏波似乎正處於某種可怕的危機邊緣,好容易才從雲東憲的確已死的事實當中解脫開來,他委實是沒法再承受立刻就再失去親人的感覺。眼前的馬伏波,似乎是神完氣足,除了頭巾已失,披着發外,周身衣服雖有數十處破口,卻連半點血跡也無,怎看也不像是";危在旦夕";,可是,某些眼不能見,耳不聞的東西,卻在強烈的撞擊着雲衝波的心神,在反反覆覆的告訴他,危險已近,痛苦,可能就在眼前了…";衝波…";再度喚着雲衝波的名字,馬伏波伸出右手,輕輕拍着他的肩頭,問得卻是雲衝波完全沒有想到的東西。";你剛纔用的武功,偷偷的練很久了吧?";";這…";很久?到底有多久,雲衝波自己也沒法說清,從不知什麼時候起,每天他入夢的時候,就會看到一些看不清面孔的人在他面前交戰、演示,在他醒來後,又總能清清楚楚的回憶起關於那些武功的某個細節,而當這些細節累積到一定地步時,他更居然能夠將那些武功重組、再現,發揮出甚至超乎自己想象之上的威力,";因夢得武?";愕然的笑着,馬伏波道:";左右這也是好事,想不通就想不通好了,但,爲什麼你一直沒讓別人知道呢?";";這個,我也只是感覺…";幾乎和開始能將那些破碎的細節組織起來成爲完整套路的同時,雲衝波就一直覺得似乎在什麼時候聽到過提醒,告訴他說,這套武功絕對不可以亂用,絕對,絕對…";這麼麻煩?不過,能在夢中學到武功本來就是一件怪事…";沉吟着,馬伏波道:";但本來,我關心的就不是你爲什麼不用,而是,你爲什麼沒有讓別人知道?";不等雲衝波回答,他已又很快的截道:";我不是在怪你沒讓我知道,因爲咱們纔剛剛重逢,也一直沒有時間坐下來說話,可是,你應該也沒有告訴蕭姑娘吧?";沉默着,雲衝波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事實上,爲何沒有告知蕭聞霜,在雲衝波自己,委實沒法啓口:一開始,他本有着立刻讓蕭聞霜知道的打算,但很快,一種奇怪的想法卻把他控制。(之前聞霜已經爲我驚喜過不止一次,可後來又只能…如果現在說了,然後某一天又突然沒有了,她就會對我更失望,不如就這樣瞞着她,直到某一天…)一直都有幻想,希望會有一天,蕭聞霜遇險或是受困,然後自己突然發威,英雄救美,所以瞞着自己的點滴進步,希望可以某天拿出一個驚喜…但,這樣的心事,卻又如何說與人聽?看着他,馬伏波嘆了一口氣。";要不方便,我就不問了,但衝波,你最好記住一點,有很多事情,你自己覺着沒關係,卻不一定能得到別人諒解的。";他這句話語氣極是沉重,雲衝波身子一顫,又聽馬伏波道:";我相信你瞞着這件事情不會是對蕭姑娘有什麼壞念頭,可是,你想過沒有,如果蕭姑娘知道了這件事情,她心裏面會怎麼想?";";人心隔肚皮,誰也不知道誰的心思,便是幾十年的兄弟,也說不好會怎樣,所以做什麼事前,最好先想想別人會不會誤會。好麼?";雲衝波卻是面色一變,道:";二叔,你…?";馬伏波這幾句話雖都是長輩勸戒子弟的題中之義,但他口氣沉重,神色也有些黯淡,倒像是撤手之前的贈言一樣。雲衝波本就心懷隱憂,如何能夠不驚?";衝波…";苦笑着,馬伏波輕輕拍着雲衝波的頭頂。";二叔剛纔說過,你已經是大人了,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要婆婆媽媽。";";二叔,實實在在是不能再陪着你了…";隨着馬伏波的說話,雲衝波也終於看清了眼前的異狀,雖然談笑自若,雖然身上不見任何傷口,可從腳部開始,馬伏波的身上卻在不停的有碎片飄出。小而乾燥的碎片,最大也不過小指甲的幾分之一,顏色枯白,乾巴巴的,一點兒光澤也沒有。本來的毛髮,皮膚,肌肉,血液…似都突然失去了活力,在快速的枯萎,收縮,並從馬伏波身上龜裂下來,變成這些細小的碎片,隨風飄走,一時間,雲衝波竟覺得這些景象有些熟悉,竟與他當初踏足時光洪流時見着仲連辭世時的情形有幾分相似。";二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失態的吼叫着,雲衝波伸出雙手,緊緊抓住馬伏波的肩膀,拼命的將自己的力量向他體內輸送,希望可以把這";枯萎";稍延,但,只一嘗試,他已知道這乃是徒勞的嘗試:在那裏面,他竟連一丁半點兒的";生機";也感覺不到,馬伏波的體內,根本就已成了一個空洞的";無";。溫和的笑着,馬伏波道:";別費力了,衝波,我…我壽元已盡,是時候去見大哥他們了。";說着這樣的事情,馬伏波的臉上仍是笑得十分溫和,雲衝波看在眼裏,更加心酸,只是哽咽,道:";但,二叔,爲什麼,您竟然…";對夏人來說,奉骨還鄉,埋骨桑梓乃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昔年曾有名將南徵萬里蠻荒,行前辭駕時更無它求,只願若一旦捐軀,便馬革裹屍,也要還埋故裏,後來他果然身喪化外,也是大夏史上有名的慷慨將軍之一。雲東憲等人亡身亂軍,自無屍體可收,但馬伏波現下撒手身前,自己卻仍沒法留下半點存念,雲衝波之傷痛可想而知,半跪馬伏波身前,淚水滾滾而下,還是馬伏波,苦笑着,撫摸着他的頭頂,出言安慰。";不要這樣,衝波,能夠這樣死掉,是我的光榮,說起來,馬伏波何德何能,竟可死如神域中人,很得意了…";故老相傳,神域中人的肌膚骨骼都已異於常人,身亡時也是與衆不同,頗類玄門所謂的";兵解";,會化作千萬碎片,潛入天地,無跡可尋,雲衝波身爲當今天下唯一親眼見證過這一事實的人,自然明白馬伏波的說話,卻也不能因此略寬些心,反而心生疑竇:";這一切,二叔又怎會知道?";接着便想道:";以二叔的修爲,絕不可能踏進神域,那麼就是有人特意把他弄成這樣的,會是誰…";心中已有怒意,那自是覺得此人能夠如此擺佈馬伏波,又爲何不設法救他一命。";不要亂想了…";自眼神中看出雲衝波的疑惑,馬伏波苦笑一聲,拍拍他,道:";二叔習武一生,能如此收場,那是別人給二叔的光榮,二叔很知足了。";說着又喃喃道:";真得,當年在西路軍中,你二叔手下少說也斬過數百人頭,也喝過無數的烈酒,也見過美人,也散過金銀,便從那時算,二叔也不虧了,不虧了,真得不虧啦…";說着,他眉頭忽皺,似想起什麼事情,好生爲難。這時侯,他自腰以下已皆化灰飛去,只餘下上半身浮於空中,看着竟有些糝人。(但是,大哥說過的事情,到底要不要讓衝波知道,大哥雖然說過,要讓衝波什麼都不知道,安心的過他的日子,可是,像這樣的事情,到底該不該瞞他…)一念猶豫,怎奈那身體分解的速度竟是越來越快,轉眼已裂盡至胸膛上面,馬伏波神色一緊,疾聲道:";衝波你聽着,我再說一遍,大哥曾經有話,教你絕對不要想着什麼報仇的事,我們都是武將,早知有此一日,若要尋報起來,我們誰都該死上幾百次也不夠,你只要安心過日子就好…";說着雙臂已然不見,想想又道:";蕭姑娘是個實在人,那小音姑娘我看倒未必,你要小心…";正說着,似猛得下了決心,又快聲道:";衝波,你爹他其…";";其";什麼,已沒法知道,說到這裏,馬伏波的口部已分解不見,一瞬間,他尚存的眉宇上略過一絲焦急和遺憾,卻旋就化做了一份坦然。(罷了,罷了,一切便交託天意吧。)(希望,衝波你有一天能夠知道,你並非凡人,而是上代太子之後,你的身上,流着比當今陛下更爲正統的帝家血脈啊…)夜風吹過,將馬伏波的最後一點痕跡帶走,也將他尚未說完的心事盡皆掩進黑暗當中,白白的伸着手,雲衝波卻連一點兒碎片也沒法留下,在空中作了幾次無意義的划動後,慘呼一聲";二叔";,便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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