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們說什麼?…你們是誰?!”當發現到衝進來的人自己竟然一個都不認識時,雲衝波委實是驚愕難當,可,似是事態已急,那些人根本就不和他說話,爲首的一名虯髯大漢一揮手,喝道:“林家兄弟帶公子走,我斷後,其餘的人堵在這裏,就算死光,也要把他們擋上半個時辰!”那兩人答應一聲,再不與雲衝波打話,將他雙臂一架,已是擊破後牆,快步奔出。那兩人長相平平,臂力卻大爲不錯,輕功也甚好,架着一個雲衝波仍是跑得若無其事,轉眼已奔出七八丈遠。“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還有,這是怎麼回事?!”雲衝波的驚恐並無無據:入睡前還安寧平靜的小鎮此刻竟已變成一片火海,連綿火頭燒得有幾丈高,將黑暗的夜空照得通亮,黑暗與烈火的夾攻中,慘呼聲和刀劍交擊聲正不住的交錯響起。陣陣喊殺聲,正自小鎮的四面八方迴盪着,似一張巨大的網,將一切也都要吞噬包圍。“不要走了太平亂黨的頭領!不要走了魯思齊!”(魯思齊?這是誰啊?)突然發現竟還有比自己更爲重要的“太平亂黨”,雲衝波不覺大爲好奇,卻聽左手那人唾了一口,道:“作他孃的春秋大夢!”右邊那人也道:“魯公子,你只管放心,這六盤深山九曲十八彎,只要進了山,山民全是咱們的教衆,帝匪們就算再多五倍的人也休想找到我們!”雲衝波大爲錯愕,道:“你,你們喊我什麼?”那兩人微微一怔,右側那人立道:“是下屬錯了。”又道:“但請公子放心,我兄弟也是自已猜到,決沒有亂說給其它弟兄知道。”這兩人身手委實不錯,口中說話,腳下速度卻是半點不減,偶爾遇上兵丁擋路,兩人手中刀光一現,立將來敵斬殺,竟沒一個能接到第二招的。一路奔殺,三人已漸漸奔離小鎮範圍,身後的殺聲漸漸弱下,忽地聞得一聲慘呼,直衝雲宵!左側那人臉上一陣抽搐,道:”彭浪兄弟沒了。“右側那人牙關緊咬,嘶聲道:”彭兄弟殉道而死,必往樂土,帝匪不知好歹,那個下的手,教他在火獄裏熬磨上一千年。”忽聽一聲怪笑,道:“兩位說得好生痛快啊。”那兩人面色大變,刷的一下站住身子,同時一推一踏一抽,各已將腰間長刀執在手中,將雲衝波半擋在身後,左手那人目光收縮,盯着黑暗當中,寒聲道:“何馬健?!”聲音極是怨毒。那聲音嘿嘿笑道:“若不介意,請稱在下爲兵部右侍郎,潭、渠、汀、沙四鎮兵馬總提點兼金南副提督何馬健大人。”左側那人面色鐵青,冷笑道:“好,好!我太平道八萬弟兄的鮮血,便助你換來個提督,何副提督大人,你真好哇!”那人大笑道:“當然好,自然好!”說着已自黑暗當中邁出,卻是身高八尺的一條堂堂大漢,赤着頂,雙目若鈴,精光四射,右手裏反提了把大砍刀,刀身上已是血痕斑斑。“老子本就是武將,榮華富貴,刀頭血取!殺八萬人,得一個副提督,當然好!”“可是,老子卻還想當正的,林家兄弟,你們說怎麼辦呢?”左手那人向地上重重唾了一口,道:“你孃的不是有本事,有本事就再來試試啊!”右手那人也怒道:“姓何的,少馬不知臉長!若不是我太平一道錯信你爲友軍,就你那幾手刀法,幾千人馬,也想和我太平道攪事?”那何馬健呵呵大笑道:“那是你們眼瞎,怪得誰來!”又道:“老子原說和你們一道能開國封將,圖得是個封妻廕子的榮華富貴,那想到每日裏除了跑路還是跑路,喫沒得,喝沒得,女人沒得,老子煩了打幾個小卒,你們大祭酒也要東管西管,他媽的,老子不反纔是傻瓜!”右手那人怒道:“一入太平道,人無貴賤,皆是兄弟,你入道時不也有同此誓的麼,大祭酒依誓責你,有何過錯?”何馬健兩眼圓睜,斥道:“放屁!”“老子那時只當你們是說來騙騙那些傻蛋的,誰想到你們竟然來真的?”“他媽的沒有銀子沒有女人,老子憑什麼陪你們玩命?就爲那什麼太平世界?我呸!”他似是說出真火,重重一口,竟在地下唾出一個小坑,消消氣,方又道:“林志丹,林志楓,我敬你兄弟都是陣前猛將,老子也是武夫,原和你這樣人搭夥,你們聽老哥我一句勸,他媽的太平道這套鬼東西決然是行不通的,自古以來便是窮人當差,富人喫肉,皇帝老兒坐龍庭,那有反過來的一天?可不是作夢麼?你們現在回頭,把不死者交給我,那時老子立下這個大功,總督金南,你兄弟只管跟着我,必有一世富貴,可不好過這樣受苦麼?”林家兄弟對視一眼,冷笑道:“姓何的,少作白日夢了!我兄弟今日決不能讓你如願!”何馬健微手搖頭,神色甚憾,道:“那可就沒辦法了…”一揚手,喝道:“殺了!”頓時殺聲四震,伏兵大起,竟有數百之多,皆持長槍,披重甲。將三人團團圍住。此地局勢已甚明朗,何馬健一行人似欲生擒雲衝波,不敢以弓箭遠擊,但林志丹林志楓雲衝波三人身陷重圍,也斷然看不出有什麼逃生機會,本來三人已逃至入山道口,若能衝入,裏面千岔百道,勢足亡羊,這黑夜當中大利逃遁,但何馬健持刀守住,他刀法之強,林家兄弟都心中明白,卻也不敢輕易前衝。最胡塗的,卻還要數雲衝波:自剛纔起他便一直是迷迷茫茫,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左顧右昐,只想看見蕭聞霜身影,卻終是看不見。卻聽左手那林志楓忽然輕聲道:“二弟。”林志丹似是清楚他想說什麼,頓了一下,道:“不行。”林志楓似還有不服,待要開口爭辯時,林志丹已是疾聲道:“我還是光棍一條,你已經有嫂子在家裏了。”說着忽地執刀衝出,大聲道:“何馬健,你一向號稱刀王,可敢與我一戰!”何馬健濃眉一軒,長笑道:“好小子,有膽色!老子成全你!”說着提刀而前,睨視林志丹道:“小子,十刀之內,我若劈不了你,便許你一條生路!”說着忽又怪笑道:“不死者卻須得留給我。”雲衝波心中一震,想道:“這斯相貌粗豪,心機倒深的。這可不還是在動敵心志麼?”林志丹面無表情,道:“哦?”忽地搶步而前,一刀前搠,用得乃是個“刺”字法。何馬健冷笑一聲,忽地腕子一震,手中大刀驀化一片寒光,卷向林志丹腰間,眼看林志丹若不撤刀,必遭腰斬之厄,他手中用刀乃是九環大斬刀,最是沉重,卻被他用得輕靈如斯 ,又不失威猛殺意,雖然後發,卻能先至,“刀王”之稱,顯非虛得。刀光映動火光,將林志丹的臉上照作青紅一片,怪異的顏色中,神色也顯得二分詭異,看到那神色,何馬健猛然一顫,一種在戰場中多年滾打出來的直覺,讓他有了“變招”的反應,但,已來不及了。血光飛濺!大蓬鮮血飛射,將數尺地內染得通紅,乃來自林志丹的腰間,已和他的下半身永遠分離的腰間!那一刀,已將他攔腰斬斷!“你…你!”嘶聲怒吼,何馬健的聲音中終於有了恐懼,自恃自己的一刀對手不能不避,大意的他,雖然將林志丹腰斬,卻也被他的拼命一刀刺進了自己的胸膛!“你!”怒聲咆哮,聲震如獅,何馬健空着的左手握起巨拳,轟進林志丹的胸膛,要將這對手儘快擊飛。但,他卻再一次的失算。當胸膛被重拳擊中時,林志丹的肌肉猛然抽搐,但,同樣也是狂吼一樣,他不知用了什麼辦法,將自己的雙手牢牢固定在刀柄上,硬是沒有被何馬健一拳擊退。到這時,他的嘴角,終於出現了笑,殘忍的笑。“陪我走吧…”輕輕說着,他的身子已被完全擊穿,何馬健的重拳已自他的背上穿出,可,用力握住刀柄的他的雙手,卻狠狠的,狠狠的擰了一圈!驚天動地的嘶吼聲中,何馬健再度發力,終於將已是慘不忍睹的林志丹遠遠震飛!右手重重的一擊,將大砍刀重重駐在地上,何馬健並沒有回手拔出胸前的樸刀,依舊是威風凜凜,高據在山道之上,睨視着三人,那有半點不支之態。盯着已是血肉一團的林志丹,他的眼中忽然浮現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情,道:“爲什麼?”此刻的林志丹,已連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卻仍是用力的抬着頭,嘴裏不住的咳着血,仍帶着那種仇恨而殘忍眼光,死死瞪着何馬健,喫力的道:“你當兵,是爲了自己喫糧活命…老子當兵,卻是爲了旁人都能喫糧活命…”何馬健神色數變,終於揚聲大笑道:“好,好,說得好!”“老子這輩子,也算是不枉了!”說着一反手,將胸前的樸刀拔出,立見血噴如泉!血泉噴濺中,他的身子軟軟倒下,雄風豪氣點滴無存,適才的如雷咆哮,也變了依稀的呢喃。“殺,全部殺光他們罷…孃的…”自剛纔起到現在不過短短數瞬,可在周圍兵士的心中,卻似已過了許久,一個個睜着驚呆了的雙眼,說不出話來,也沒有任何動作,直到何馬健這句說話,方如夢初醒,發一聲喊,寒光閃爍着圍了上來!那林志楓兄弟新喪,卻半點戚意也無,眉一橫,斥道:“不怕死的便來!”說着已是揚刀衝上!若論武功,他或是好過眼前任何一個士兵,但兵器上卻大爲喫虧,三尺樸刀耍的再好,對上這百來柄七尺長槍,到底還是要左支右絀,不免捉襟見肘之尷,雖是仗着刀快力大,連連削斷了七八柄長槍,砍翻了幾名士兵,卻也在右腿上喫了一槍,更被對方慢慢攢成槍陣,向後逼迫回來。雲衝波旁觀在側,看得是血熱如焚,早想揮刀相助,怎奈一動內力方發現,自己竟已不止是內傷難愈,真是空空蕩蕩,兩臂痠軟,連半點力氣也提不起來,那裏幫得上忙?!林志楓連連舞刀,向後退了幾步,忽地眼中寒光一閃,叱道:“看刀!”便徑向前衝,正迎上那如簇槍林,只顫得一上,已被七八隻長槍直刺透,竟將他生生挑了起來!士卒歡呼聲出,林志楓臉上兇光畢現,獰聲道:“你們還往那裏走?!”說着樸刀攔腰一揮,立有五名槍兵慘呼倒下!槍長刀短,但,他此刻捨身受槍,槍手便納入他一刀之內,更何況,他以身子硬制長槍,槍手們反應餘地更小,他們武功本就比林志楓差得多,這時更無避讓餘地,一刀過處,早已斃命。但林志楓這樣搞法,卻等若拼命,不過數招,他身上已被捅了二十幾個血洞,但地上也躺下了近三十名槍兵,他此刻小腹早被捅得稀爛,腸子都掛在外面,只爲小心護住胸前,才能猶站立不倒,但血已是流得雙腿盡都染紅,站在那裏,象鬼已是多過象人。(這些人,到底是爲了什麼…)一直以來,雲衝波對太平道其實並無多少好感,有限的一點好感,除了對蕭聞霜的愛屋及烏之外,便是源於當初在太平,蹈海等人感到的那種傾心羨仰之情,而今日,看着這到現在不沒有搞清楚的一幕,他卻忽地生出了另一種感覺。一種,欽敬佩服之心。(連命都不要,他們到底想要的是什麼…)此時,似被林志楓所攝,那些士兵的動作已漸漸變慢,臉上的怯懼之情也起越來越濃,雖然幾名士官在大聲叫罵,卻也沒收到多大用處。喫力的環視周圍,已因失血過快而色顯蒼白的嘴脣上,忽然裂開了兇狠的笑。“你們,也是窮家子吧?”“喫糧當兵,只爲活命,你們真得要玩命嗎?”“我死在這裏,可以轉生極樂天國,可你們死在這裏,只會便宜你們的長官再多喫一份空餉,這個樣子去死,你們真得無所謂嗎…”說着話,他更搖搖晃晃着主動走向槍兵們,而,似乎只要一舉手就能把他刺死的他們,卻反而似有着最高的恐懼,將槍平舉着,不住的後退,不敢向前。他走到那裏,那裏的槍陣就會裂開,讓他通過。沒一個敢向前,沒一個敢出槍。空氣,就象鐵一樣沉重。聲音,是隻有腳踏在滲着鮮血的泥土上前進或後退的聲音。沒有任何人說話,偶爾有個把槍兵咳嗽一聲,周圍的槍兵都會猛的顫抖一下,而他自己,也會象是做了什麼瀆聖的事情一樣面色不安。到最後,終於開始有人承受不了這樣的沉重,開始崩潰一樣的大叫着,丟下手裏的長槍,遠遠的向黑暗中逃去,而有了開頭之後,局勢,便向雪崩一樣的再沒可挽回。最後,只要三名階級高一點的士官還在忠於職守,三人站成掎角互相拱衛着,將長槍向林志楓的方向挺着,卻還在不住的顫抖。看着他們,林志楓忽然又露出了怪異的笑。“我快不行了,如果不拼命的話,大概只殺得了一個人。””我不想死,我不想再拼命了。““所以,你們快跑吧,我只殺跑在最後的那個,我說話算數。”這樣的說着,他腳步不停,慢慢的走向三人,雖然還在十數步外,雲衝波卻也能聽見三人牙關打戰的聲音。“如果我走進五步的話,你們就不要跑了,因爲我反正要把你們殺光,跑也沒用。”“想好了沒有,下決心,站着,不要動啊。”他的聲音,已明顯的出現了“虛弱”,帶着輕輕的顫抖,可,他的腳步,卻還是那樣的穩,一點點的動搖也沒有。最後,當走到還有不到七步的時候,那三名士官終於放棄,齊聲慘叫着,他們丟下長槍,扭頭就跑,黑暗中不隱隱傳來他們的呼叫聲:“別,別跑這麼快,你兩隻混蛋!”“啊,他追上我了,他在刺我的腳!”…“笨蛋。”怪笑着,林志楓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晃了晃,突然倒了下去。倒的時候,他猶在嘟噥:“現在的我,其實就算要拼命,也連一個人都殺不掉了…”“喂,喂,你不能這樣死啊,你不要死啊,爲什麼,爲什麼啊?!”抱着林志楓的頭,雲衝波驚慌失措的叫着,可,林志楓的眼睛已經閉上,任他怎樣呼喚,也只是自喉嚨中湧出一點含混不清的呢喃:“公子,請,請告訴希夷大哥,就說,我兄弟幸不辱命…”“你,你不要啊…”抱着這正漸漸冷卻的屍體,雲衝波忽然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情不自禁的,他的眼淚已奪眶湧出,大滴大滴的灑落在林志楓的屍體上。(爲什麼,你們這是爲什麼啊…)直到,一隻堅強的手自他的肩上伸過,將林志楓的屍體扶起。“林家兄弟,你們是好樣的。”喃喃說着,那虯髯大漢“希夷”將雲衝波也扶起來,輕聲道:“能得到不死者的眼淚,林家兄弟真是不枉了。”又道:“魯公子,敵人只是被暫阻在鎮上,兄弟們已傷亡的差不多了,擋不了多久的,咱們快些上路吧。”迷迷登登中,雲衝波與那大漢踏進山路,也不知走了久,也不知是何方向,只覺得腳下高一步低一步,深一步淺一步,時而涉水過澗,時而攀巖歷崖,直走了似有十七八裏路,那大漢方停下腳步,抹抹汗,笑道:“安全了。”笑聲中,他忽然身子一顫,撲倒地上,雲衝波到此方看清楚,這大漢背上縱橫交錯,竟有三十四道傷口,還有兩支斷箭插在肩胛骨下,晃悠悠的。驚愕的雲衝波想要幫助他,卻被苦笑着的大漢阻住。“別費心了,我不成了。”“這兩支,是朱家人射的箭,當時就已經把我的心脈震傷了,沒救啦,絕對沒救啦…”“心脈受傷?可你,還…”對醫道所知不多,可雲衝波還是知道,受了這樣傷勢的人一定要靜養,而這大漢這樣在深山當中跋涉一夜,那…已和自殺沒什麼兩樣。“沒關係的…”揮手止住雲衝波的說話,那大漢喘息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總有這一天的…”“敢造反的人,還他孃的怕死嗎?”“老子從起兵到現在,少說也殺過幾百個人,早就夠本啦!”口稱無憾,可是,看向南方的眼中,卻有着明顯的期盼,那期盼,就連雲衝波也能夠清楚的看出來。“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嗎?”“沒,沒有了。”那大漢微笑着搖着頭,道:“能親自將不死者護送到小天國的邊界上,我已經很滿足了…”“小天國?那是什麼地方?”對雲衝波現在的身份而言,這樣的詢問其實有些奇怪,但,似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那大漢並沒有在意他說話中的問題。“小天國,那就是我們太平道大祭酒在青州建立起的人間天國,據去過的兄弟說,那裏面的人都要自己幹活,當官的也是我們自己人,不欺負百姓,那裏面十裏一亭,有餅,有水,喫了不用給錢,那地方土地特別肥沃,糧食長得特別好,那地方的人不會捱餓,願意幹活就有田種,種出來就是自己的,只要給道裏上一成,餘下都是自己的,沒爹沒孃的小孩都有官田養活,沒力氣幹活的也都不會餓死,那裏就是小天國,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說着話,那大漢似是突然來了精神,猛一下坐起來,緊緊抓住雲衝波的手臂,道:“所以,所以,你一定要去到那裏,安全的去到那裏!”“大祭酒說了,只缺三個,十二不死者就可以聚齊了!”“而,當你們終於聚齊的時候,太平,他就要來了,那時候,整個天下,都會變得和小天國一樣…”聲音越來越低,那大漢終於軟軟躺下,閉上了眼睛。他的臉上,猶還有憧憬的笑。慢慢的將他放平,雲衝波站起身來,向着這大漢的屍體,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方將腰間的蹈海取出,怔怔的看着。此刻,他早已經猜到,自己並非身在實地,而是如當初般,被蹈海帶入了它的記憶,在隨蹈海一齊,去瀏覽那些令這柄神刀最沒法忘懷的碎片。(這樣的我,其實早就讓你不耐煩了吧,蹈海…)輕輕的撫摩着這令自己的生命完全改變的古舊樸刀,雲衝波只覺百感交集,卻又說不出來,唯感胸中鬱郁難舒,驀地抬頭,仰天長嘯!抬望眼,壯懷激烈!(這樣的期待,這樣的寄託,便是我們不死者所揹負的東西嗎?)(幾千年來,到底有過多少代的蹈海踏過人間,又到底欠下了多少人的殷殷期望,空手而去?)突然之間,雲衝波有一種衝動,很想知道在他之前的那些不死者們,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衆所周知,太平,他還從來沒有到來。當揹負着這種期望而又沒能帶來人們所期望的東西時,心理,應該是很壓抑的吧?那樣的壓抑,該怎樣才能排除呢?當別人連性命也都肯爲你犧牲時,你,又該怎樣回報別人,又能怎麼回報別人?!(爲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不知來處的詩句,突然滑過雲衝波的心中,令他詫異,也令他的胸中翻滾激盪。下一刻,雲衝波的眼中,終於放出了強烈的光芒,雙手橫執蹈海於面前,他直直的盯視着它。(一直以來,我並未曾真正爲身爲不死者高興過,一直以來,我並不喜歡於我的命運,也不想承擔別人的命運。)(可是,若果這是我的宿命的話,我會接受,我不會再逃避。)(身背四千年的期待,以及不知多少代人曾經付出的犧牲,我沒資格再逃避,沒資格再軟弱。)(我要變強…而且,我相信,我會變強。)(什麼是太平,什麼是太平道,我還不清楚 ,但今天的這一切,對我已足夠。)(這樣的理想,已經使很多人去犧牲,而這樣的理想,它也的確值得我去犧牲。)(在這裏,我向你承諾,蹈海,我會努力成爲一名真正的不死者,一名無愧於太平,無愧於仲連他們…以及,無愧於那些爲了“太平”這兩個字而含笑倒下的人的不死者。)(能否在我的手中實現太平,我不知道,可是,蹈海,我向你承諾,我會盡我的力量,盡我的一切力量,如果到最後我還是失敗,你可以相信那決不會是因爲我的猶豫。)(而現在,蹈海,如果你滿意的話,如果你肯予承認我與你還算是一體的話,便帶我回去,一起去仰接自己的世界吧!)…耀眼的白光之後,雲衝波慢慢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昨晚睡下時的屋頂。(我回來了。)這樣的想着,雲衝波忽然感到很好笑,若說是“回來”,那自己剛纔可能算是“離去”?自己所去的,又到底算是什麼地方?慢慢的想着,雲衝波更能清晰回憶起適才夢中所見的一切,低低的嘆息着那些人命運,他緩緩起身,一邊猶在猜測着,那些人所生存的,到底是那個年代?蹈海所記錄的一切,可能是過去,也可能是未來,以雲衝波現下的能力,尚沒法分辯出自己夜中到底去到了那裏,同時,他也不想知道。爲了安慰自己,他真誠的讓自己相信,自己所去的是未來,在那個年代中,那個“自己”一定會安全到達青州的小天國,一定會與其它人相遇,將太平帶來,將太平的夢想實現於天下,林家兄弟和希夷的倒下,畢竟換來了他們夢想的一切…只有這樣的想着,他才能感到好受一點。穿好衣服,雲衝波站在牀前,舒張了一下,將蹈海從腰間取下,拿在手裏,仔細的打量着。(外表永遠都是這麼破舊,可,你裏面到底藏了些什麼,還真是讓人想不到啊…)隨後,雲衝波面色突變,卻, 是帶着欣喜的突變!劇痛再襲,自雲衝波執刀的右手猛攻而上,轉眼已衝過肘部,上攻至肩,而已過一次經驗的雲衝波,則是咬緊牙關,死死的抵抗着。大滴大滴的汗珠,自他的額上不住落下,被緊緊咬住的下脣已開始滲血,可,雲衝波的眼中,卻始終帶着興奮的光!(力量若不夠的話,就用意志來彌補,蹈海,我現在雖然是個廢物,可我雲衝波,絕對不是一個孬種!)突然間,痛苦盡沒。整個身子忽然如浸溫水,進入了一種非常自然而舒適的狀態,對這樣的反差沒有心理準備,雲衝波一時間竟還有些不適應。(我,通過考驗了嗎?)疑問的心,很快就得到了回答,溫暖如陽光般感覺自蹈海上洶洶湧現,不住的衝入雲衝波的體內,在錯覺上,他甚至有些恐慌,害怕自己的身體會承受不了,炸裂開來。而,當那溫暖繼續不停的衝入時,雲衝波更感到自己的手腳在進行着一些非自覺的動作,沿着一些奇怪的方位,他在緩緩的揮動着手中的刀。最後,當一切都如箭在弦上般不可回頭時,當一切都如骨哽在喉般不發不快時,雲衝波的心中,突然閃過了七個字。(邃密羣科濟世窮…)下一瞬,千百度凜冽刀氣隨着雲衝波的每一揮瘋狂湧現,向四面八方攢刺出去。似穿透薄紙一樣,這些刀氣輕易的將眼前的一盡擊碎,桌,椅,牀,杯,每樣東西,都只一閃,便變作了密密的碎片,而,當刀氣接觸到牆壁時…“轟!”巨響聲震耳欲聾,驚起了正在默默沉思的蕭聞霜,以第一時間趕赴的她,正仰上數度穿透院牆,急衝而來的刀氣,對此自然無懼,只一揮手,她已將之揮滅無蹤,卻也被震得右手微微發麻。(這樣子的力量,以及控制的手法,有頂尖的人物到了,會是誰…)帶着擔憂與喫驚,蕭聞霜快速繞過已被射得千瘡百孔的院牆,卻隨即就停住了腳步。面前,是瓦礫場,每一塊磚石也被擊成粉碎,每一樣東西也已沒法辨別它本來的樣子。這本是一套內外兩間的客房,雲衝波住在內間,花勝榮住在外間,可現在,這裏只是一片瓦礫場。瓦礫中,一個驚慌失措的人,正在撲撲梭梭的爬起,邊呸呸的吐着嘴裏的灰。“嚇,嚇死我了,出什麼事了?地震了嗎?賢侄,你在那裏,回答我,快回答我…”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注意他。怔怔的盯着瓦礫場的中央,盯着那個滿身灰塵,卻站得如九天十地諸神諸佛一樣自豪,一樣自信的人,蕭聞霜,忽然感到心中有一絲絲的悸動。卻不敢開口,雖然,這本是她期盼已久的一刻。她怕,一開口,夢就會醒。到最後,還是雲衝波將平靜打破。摸了摸頭,帶一點羞澀的笑,雲衝波向着蕭聞霜咧開了嘴:“聞霜,我…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不過,我的力量,好象已經恢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