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仁者無敵"和"以德伏人"這樣的說話始終也都是大正王朝輿論上的主流,可,事實上,青史千載悠悠當中,雖也有無數大文士名傳千古,無數大方家學傾天下,卻從來沒有誰曾經只依靠文章道德來成就基業,莫說是帝姓天下,便是那些各據一方的諸姓世家們,也都有其獨門神功或是百鍊精兵爲骨,來將自己一脈的東西保存延續,所謂"強者刀俎,弱者魚肉",正是四千年大正王朝歷史上利益分配規則的真實寫照。
當今的帝姓世家,"開京趙家",開宗建家已約兩千來年,而其家族賴以延續的武功,名爲"御天乘龍法",乃是衍發自《易》的一路功法,計六式,依次乃是"初九,潛龍勿用;九二,見龍在田;九三,終日乾乾;九四,或躍在淵;九五,飛龍在天;上九,亢龍有悔."而傳言當中,更指在御天六式之上,還有着唯趙家核心人物方可瞭解的神技,但,因爲兩千年來都從來沒人曾經見證過這個傳聞,所以,也一直都有人認爲這是趙家宗主藉助流言來增加自家威攝力量的一種手段。
自"開京趙家"覆亡掉前代帝姓世家"南楚段家"至今,已歷三百五十八年,三百多年以來,累計十九帝更替,在這過程中,也不止一次的有過天下動盪的巨大危機,亂軍逼迫帝京甚至將帝者逼至御駕親征的事情也曾不止一次的發生過,可是,在可考的記載當中,帝者被敵手糾纏入"埋身戰"卻還是第一次。
怎看也好,這實在不是一個可以讓人興奮或充滿希望的的開頭,所以,陣列峯下,總數約有近千的隨行待衆們都在顫抖當中委戰於地,並帶着"驚恐"和"不肯相信"的眼神,戰戰兢兢的窺探着周圍。
(天下,真得要大亂了…)
在心中發出這樣喟嘆的人,是扈衆當中僅有的五名"鎮定者"之一,作爲當朝太師的他,立身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也在相當程度上,肩負着大多數人的希望。
(奉孝的預言,真得成爲現實了,那未,便依着他的說話,做下去罷…)
緩緩的將右手伸出,指向形容冷峻,若萬載冰峯的玄武,曹治深深呼吸,將體內的真氣調節向"最佳"的狀態,同時,也暗暗察探着身側四名同僚的狀態。
當感覺到連同孫無違在內的四人都已和自己一樣,在將鬥氣高聚時,曹治微微點頭,踏前一步。
"閣下既黨無法,便是無君,我等人臣,唯羣起而誅,請了!"
銳利的撕裂聲中,曹治揮出巨大的刀氣,凌空斬向玄武,對此,玄武僅是冷冷的一笑,將右拳揮動,立見有優美的月弧自臂上掠起,和着他臂上鐵環的撞擊之聲,擋截住刀弧的去路。
"玄武十絕,三潭印月!"
如實物互擊般,刀氣片片碎裂,勁風四飛,而當那些迸走的餘緒也能將前路上的土石擊破亂飛時,更彰明着曹治的這一刀的力量所注。
一拳破去曹治的刀氣,玄武更似是意猶未盡,大吼一聲,反手撕下背上的鬥蓬,一擰一旋,摔在空中,雙拳齊出,重重轟在鬥蓬之上!
喫他重拳,那鬥蓬立時繃緊,卻不碎裂,只是中部凸出,隱似人形,就如本被囚在鬥蓬中的精靈,正在努力掙扎欲出一樣。
"三潭印月,再給我去罷!"
霹靂聲連環不斷,起於空中,那鬥蓬上的人形竟當真破衣而出,呼嘯着撲向曹治!
(以拳力凝聚有形氣勁,竟可至這等程度,這個人,到底是從那裏冒出來的?!)
心驚着,曹治明白,自己或也可以凌空發揮出這樣的殺傷力,但要達至如此精準的控制,卻已超出自己能力之外。
暗自揣想,曹治卻沒有出手,淡淡的,他竟將雙手都背在身後,無視那洶洶迫近的"拳人"。
"哼…"
用不同的聲音冷笑着,劉宗亮孫無違李仙風完顏千軍四人幾乎同時發動,或振衣,或拔兵,而亦是此時,那"拳人"忽地一顫,幻化爲四,分襲四人!
劍光現,將撲向劉宗亮的"拳人"紛碎成千片萬片,紫氣騰,把撲向孫無違的"拳人"困鎖,更絞磨不見,李仙風是信手焚符,呼喚出四路"式神"將那"拳人"合攻殆滅,完顏千軍則是右手迴旋,帶出黑水龍形,那"拳人"一觸黑氣,頓時萎縮而沒。
至低也有第八級中段以上的力量,更都執掌重權多年,各有獨門技藝甚或是神兵傍身,玄武拳勢雖強,可在"斬劍赤宵","千幻錄","太白陰經"和"黑水升龍訣"前面,亦並沒法討到任何便宜。
但,輕易破招之後,五人的臉色,卻都變得嚴肅起來。
並未出手應付這一波的攻擊,曹治自然觀察的最爲清楚:玄武在以鬥蓬爲媒,擊出第二拳之後,便全身靜止下來,微微的弓着身子,閉目側首,似在用心捕捉些什麼。
亦是在四人破招的同時,他霍然長身,右拳連揮,在空中虛擊,每一拳揮動時,也會在空中振出一道淡淡月影。
"三潭印月,九月華斬!"
名雖爲九,飛動的月華卻超過三十,與方纔相比,這些虛幻月影已是不類拳形,更象是片片飛刃多一些,卻又會在遇到抵禦時爆發出不遜於方纔的強大沖擊力,再加上完全是針對着五人適才出手時所露弱點而發,一輪快拳之後,除曹治劉宗亮兩人外,孫李完顏三個皆不能盡御,被迫退後數步。
"這個樣子的人,就是目前守護趙家的棟樑了嗎?"
眼中放射出"兇狠"的火焰,玄武深深吐氣,讓自己如鐵鑄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緩緩落下。
"將近四百年的氣數,確實已快走到盡頭了。"
"今天,我的任務,是拖住你們,爲大聖製造出一個機會,可是,若果你們技止於此的話…"
說着話的同時,朦朧的霧氣亦在玄武的身側出現,使他的身形漸漸消失,難以捉摸,而霧中飄出的一字一句,也更象是來自冥冥當中的異語。
"那未,便讓我把你們這些什麼‘重臣‘,都一起了帳了吧!"
帝京,樂遊原,德合殿前
眯着已被皺紋包裹至不見黑白的雙眼,仲達獨立殿前,沐浴在初春的陽光裏。
他的眼光,是在看向南方的天空,向着那個方向順延出約二百裏地,便是被視爲"神山"的蜀龍山脈。
(這個時間,差不多了,陛下,也該對上孫無法了吧?)
當玄武力阻曹治等五人時,孫無法卻似是並不珍惜這寶貴的時間,只是以極爲柔和的手法在牽制着帝少景的咄咄攻勢,並未施展自己賴以成名的神技"混天七十二變",亦沒有擎出那早被他將元靈請降的"戰棍無赦",反是帝少景攻勢如潮,出手凌厲,十招當中,至少有六七招是進手招數。
"無法,你不是來殺我的嗎?爲何反而會象個懦夫一樣的在逃避啊!"
吼聲如雷,帝少景的霸拳連環揮動,卻似帶着某種默契,也始終未有使動第八級之上的力量。
"還是說,你也始終在怕?怕使用那力量的後果?!"
"怕嗎?"
冷笑着,右手連連揮圓,將帝少景的拳力卸開,更借力退至其的側面,孫無法淡淡道:"或許我真得是在怕罷。"
"月明,他並非一個會胡亂決定的人,會在不加說明的情況下強迫我們,我想他應該是有着一個很好的理由。"
"我真得有點怕,怕我不顧一切的這樣出手,到底會帶來怎樣的後果,爲了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結束的一些事情冒這樣的風險,又是否值得。"
力貫袍袖,如揮動一把鋼刀般的劈下,帝少景冷笑道:"所以你想退縮?"
"唔。"
側身橫進,與帝少景擦肩而過,同時用反手指劍逆襲,擦着帝少景的腰側擊過,孫無法道:"這亦是個好主意。"
"在只得兩人的情況下將你的什麼‘封禪之禮‘打斷破壞,將你壓制,更可以全身而退的來將你羞辱,這樣子的事情,已足夠令那五名‘忠臣‘對你更失信心,也足夠令下面的千多名觀衆回去來傳播出各種各樣的流言。"
"最重要的是,這樣很安全。"
"了不起啊!"
用幾乎是"咆哮"的聲音嘖笑着。帝少景雙拳驟收,十指亂彈,變幻出許多飛躍形象,將孫無法的身形限制。
御天乘龍法,九三,終日乾乾。
"當年那什麼都不在乎的‘混天大聖‘,竟也會將‘安全‘這東西看重起來了嗎?"
"人,總是要變老的。"
完全是若無其事的態度,亦不在乎帝少景話中諷刺的味道,孫無法右足輕點,向上疾飛,自"九三日乾"的威力範圍當中脫出。
"我已不是一個人,我有一羣兄弟,有無數的部下,在處理任何問題的時候,我亦不能將他們完全忽略,輕率的下注和冒險,絕非爲人首領者的應該。"
"那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麼?!"
吐氣,發力,帝少景亦如火電般向上急衝,轟向孫無法的小腹。
"還不快滾,和你這個手下一起快滾?!"
"太急了啊,少景。"
驀地一個急翻,孫無法頭下腳上,雙手合握成拳,首度與帝少景正面對決,在將之轟回地面,半身陷地的同時,自己亦被高高震起,直又翻了三個跟頭方纔止住。
"我何時說過我要走的?"
踏虛空中,任急勁的天風將身上的赭袍扯到緊繃,孫無法傲然下視,若天神降世,蟻視下界凡塵。
"我剛纔所說的,只是‘理由‘,我曾對自己說過的‘理由‘,我可以找尋和使用的‘理由‘。"
"而,少景,你又是否想知道,在將所有這些‘理由‘一一思考之後,我又發現了什麼?"
"什麼?"
只一踏足,帝少景已自土中拔出,卻沒有再追擊上去,亦沒有飛昇至與孫無法等高,只是將雙臂抱在胸前,冷冷看着正浮於空中的對手。
"我發現,一件事情。"
嘴角帶着微微的怪異笑容,孫無法道:"我發現,這個世界上,真得沒有什麼‘永恆‘."
"花開花謝,日升日落,當這些年年歲歲皆是如此重複的動作在進行時,滄海竟也可和偷偷與桑田調換着面目。"
"人生百年,置諸天地,不過流星一瞬,以此度之,何來‘永恆‘?"
"曾經的瘋狂年少,曾經的輕生淡死,曾經的刻骨銘心,在‘時間‘面前,卻甚麼也不是,在‘現實‘面前,更是甚麼也不是。"
"所以呢?"
態度漸轉冷淡,帝少景丟出一句問話,可,同時,卻似有大量的"憤怒"與"殺意"自他的身上瘋狂流淌出來。
"所以,我便知道我的無用,和名不符實。"
身子慢慢弓起,每一條肌肉也在被緩慢的絞緊,孫無法的眼中,也似有火焰噴濺。
"我終於明白,我便不配作什麼混天大聖,不配統領什麼雲臺大軍。"
"我終於明白,這世上,還是有着一些蠢人,一些不能忘懷過去的蠢人,一些固執得抽身在‘時間‘外面封閉記憶,同時亦不願去看‘現實‘的蠢人。"
"而,少景,正站在你面前的,可不就是一個這樣的蠢人麼?"
用如號歌般的大笑聲,孫無法說着鬼氣森森的"講話",同時,強大至似已將空氣也都凝固的"氣",自他身上滾滾而出,幾乎濃洌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
"蠢人…是麼?"
啞然失笑,帝少景道:"你確實是蠢。從一開始就蠢。"
"可你又知不知道,在剛纔,我已對自己發誓,若果你當真會採如此現實的手段來將此次‘刺殺‘敷衍的話,我會不惜一切,寧可違誓召喚‘冰火九重天‘的前來,也要將你格殺在這裏。"
"將這個樣子的你殺掉之後,在下一個‘輪迴‘當中,相信英妃她也會懂得作出真正正確的選擇罷?!"
…
無語低嘆,孫無法道:"說到底,少景,你我始終也不是爲‘天下‘而鬥,對麼?"
"對。"
以堪稱"兇狠"的眼神向上看着,帝少景的腰間,已開始有着隱隱金光的滲射。
"可,這也改變不了什麼。"
"你,與我,我們便是那種天生的‘宿敵‘,那種糾纏不休,亦是不死不休的‘宿敵‘。"
"擁有力量與權勢,以及相應所能帶來的一切東西,你我都是人中之龍,一直也都有着燦爛而精彩的人生。"
"而今天,我們當中的一個,將會就此終結,再沒法將自己的人生如原來般走下去。"
"或者也可能是一起結束,那樣更好。"
"對,或者真得更好。"
竟開口贊同帝少景的意見,孫無法的眉宇當中,更隱有一絲惆悵。
"一同的離去,一同的相見,一同的從頭。"
"她在下面,確也等了太久了。"
"所以,少景,今日,在不知會歸屬於誰的‘結束‘來臨之前,便讓我們儘量將這過程締結的華麗一些罷!"
"來罷!"
虎吼聲中,兩人同時發動,金龍咆哮沖天,赤猿怒目俯衝,飽蘊着第九級力量的兩柄"御天神兵",終於重重撞在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