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談說前行,倒也不覺雪谷寂寞,只是見那雪谷漸行漸深,兩側斷崖越來越高,卻又不免心憂.
其實若依雲衝波意思,早該停步回頭,但一來身後轟聲不絕,雪石猶墜,二來孫雨弓興致正濃,恨不得前方再深出一倍,險上一倍方好,憑雲衝波這張嘴,又那來本事說服與她了?辛苦搏奕數回,無不是丟盔棄甲而回,大爲喪氣之餘,也只好自我安慰一二:"反正這山裏到處都沒有人煙.地震震成這樣,那地方估計也毀定了,聞霜回來當然也不會在那裏傻傻的等我,她比我聰明多了,一定有辦法找到我的..."
雲衝波心地磊落,孫雨弓心無掛礙,兩人一路前行,都沒什麼多餘揣想,只曹奉孝一人,大面上也是談笑風生,全無阻滯,一雙眼睛看似漫不經心,其實卻一直在四下掃視,未有錯失半點細節,心底更早反覆計算了無數次,
("天地亂,龍蹤現",若依此來看,此次的地震便該是最好的線索,只恨一時沒法聯繫上文和,以我的力量,難以查探深入,希望,不會誤了義父的囑託吧...)
沉思中,一種奇怪的感覺,忽地令曹仲孝悚然變色,抬頭的同時,他的整個身子,都陷入到一種微微的麻痹當中,卻又似有一種極強的渴望與激動,在自他的體內騷起,將他震動.
(這種感覺,倒象是每次與仲德全神對奕時的感覺,可,又絕不是他,只是一種相似...)
困惑的同時,曹奉孝也發現,在自己的身側,雲衝波孫雨弓都是茫茫然然,完全沒有與自己相同感受的樣子,這樣的"提示",與那種在心中翻滾低唱不休的"衝動",令他得以很快的向"答案"逼近.
當明白到這竟是那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感覺時,曹奉孝那永也帶着從容微笑的臉龐,竟也不由得猛一抽搐,幸好反應極快,轉眼即已恢復回來,孫雨弓全未注意到得,雲衝波雖似有所察覺,卻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見沒什麼異樣,也便沒有多心.
他們都不知道,曹奉孝的背上,已經溼透了.
(會給我這樣的壓迫感,好強...是誰?難道會是雲臺山上的那位先生?還是...)
曹奉孝心中感受極爲震撼,近在咫尺的孫雨弓與雲衝波兩個卻全無感覺,只因,在某些領域內,他們便根本連推門而入的資格也沒有,這道理,便等於未識人事的嬰兒,反而會比行獵十來年的老手更加不懼虎狼一樣.
"力量"只是三流甚或更下的水平,曹奉孝並非那種強者型的人物,可,論着智略謀斷,他卻一向也被認爲是可以列入當今天下前二十名的人物.而在三寶一戰,他陣前機決,搏計鬥智,將董家諸多佈置一一化解,更不惜以"王佐斷臂"之計自殘求勝之後,他的聲譽更是扶搖之上,將本來與他並稱"鄴城雙璧"的曹仲德漸漸拋離,開始以"獨臂神機"之名響於天下的他,已開始慢慢被人與天機紫薇或是仲公公等人相提並論.他並非自大之人,卻也絕不會妄自匪薄,心中數度自行掂量,亦常躍躍有意,只盼能有機會會一會這兩名早已成爲"傳說"的天下智者.卻也知道這兩人來頭委實太大,手中實力也太雄厚,斷非此刻的曹家所能招惹的存在,是以也只是想想而已,並未敢有"當真"的念頭.此刻忽然驚覺附近竟似有智者如此,更漸漸令自己有"高山仰止"之覺時,曹奉孝,他又怎能不駭然,不驚懼了?
(可是,反正,還是要我先走到你面前是嗎?)
疑問着,驚訝着,曹奉孝全神貫注,慢慢得拐過了眼前的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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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奇怪,這是什麼感覺...)
微微的皺着眉,那神色俊朗,羽扇綸巾的白衣青年將注意力從手中的書卷上移開,偏過頭,看向那因暮色漸落而開始塗上一種淡淡的黑灰混雜而成顏色的巍巍羣峯。
(熟悉,而又強勁,難道,仲達他親自來了?還是,我那個便宜師弟?可是,他們該都沒那麼閒吧...)
深思着,他卻不會錯失掉周圍的任何異動,當史文龍與幻姬在暮色中出現時,他早已轉過身,伸出手,微笑道:"兩位辛苦了."
與之同時,他的身側,一名一直低着頭,抱着柄長槍坐在地中,如在沉睡的巨漢也微微的動了動身子,嘟噥了聲什麼,卻含混混的,也不起身,旋又不作聲了.
史文龍面有慚色,抱拳道:"回軍師,文龍無能,未能將少主接回."
頓了頓,又道:"地震之前,在下其實已將少主接到,卻被一個橫刺裏殺出來的娃兒胡攪了一通,復又遇上曹冶的兩個乾兒字,旋就遇上地震,少主也在亂中失散了."
天機紫薇淺淺一笑,道:"無妨,少主吉人天相,決然無礙的."卻似是對那"娃兒"甚感興趣,細細問了,及聽到史文龍說到雲衝波竟然曉得孫無法的獨門神技"混天七十二變"時,更是大爲注意,仔細盤問了,方蹙眉道:"竟曉得大聖爺的七十二變?好奇怪的娃兒,難道,會是大聖爺提過的那孩兒?可是,他現在該..."忽地雙眉一軒,叱道:"是誰?!"
與那的喝問同時,那抱槍大漢一彈而起,右手持住槍身中段,向地上重重一頓,立見地面開裂,裂紋如龍突進,直撲向約十丈開外的一處雪堆!
"鬼頭鬼腦的東西,滾出來!"
如數桶火藥同時炸開般的響聲中,那雪堆自中崩炸,雪片橫飛,而,當一切重又平靜時,偌大的雪堆已是蕩然無存,只餘下一名身材瘦高的黑衣男子,抱拳凝立.
"弟子仲趙,參見師叔."
以"讚賞"的眼光看了一下已又懶懶抱槍坐迴雪地上的大漢,天機紫薇並未立時開口,而是踱了幾步,慢慢打量着那自稱"仲趙"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年紀並不甚大,只二十七八歲上下的樣子,生了張瘦長臉龐,兩眼不大,似是睜不開般的眯着,卻全沒有懶頹的意思,渾身上下只透着一股子精神悍強幹的味道,身上黑衣式樣十分簡單,卻是依宮規裁剪的.
"喊我師叔嗎?真是口不從心的傢伙啊..."
淡淡的說着,卻非詢問,令那早已準備好開口的男子也微微一愕,方急想當如何應對時,天機紫薇卻忽又道:"你們師兄弟有幾個?"口氣平慢,卻已居上,正是長者發問子侄之禮.
仲趙肩頭微微一戰,終於還是抱拳道:"回師叔話,在下同門三人."
天機紫薇掃了他一眼,道:"三人?那,你是排行第二的了?"
仲趙身子再戰,失聲道:"你..."旋又冷靜下來,道:"正是."卻已忘了再稱師叔.
天機紫薇冷冷一笑,喃喃道:"秦趙高,秦趙高!"
"仲達公公起名字的手段,可真是高明的緊哪..."
仲趙此時已完全恢復,復又躬身道:"公公有話,道先生若對我兄弟名字有所微辭,便教我提醒先生,紫薇二字,可也不是爲人輔佐者所當輕用."
天機紫薇愣了一下,忽地仰頭大笑,道:"好,好,說得好!"
復又道:"那未,仲達想來也已教你,若是我問他爲何不親自來此的話,又該如何作答?"口氣已是十分輕蔑,竟似已當仲趙是個尋常跑腿帶話之人.
仲趙面色不動,微一躬身,道:"公公有話,此地事情雖重,卻非全局之務,只教弟子隨機應變,成敗不責."
天機紫薇失笑道:"哦?仲達現在竟有偌大口氣麼?"
"關係天下氣運的事情,他竟然說可以‘成敗不責‘?"
復又揮手道:"你很好,去吧."
仲趙一躬到地,道:"謝師叔."竟不轉身,就這般倒退着去了.
直到他去得遠了,天機紫薇方將左手抬起,用那潔白羽扇慢慢拍打着前胸,喃喃道:"‘成敗不責‘?那就是說,仲達,他已入我彀中了呢..."
復又望向仲趙遠去的方向,笑道:"這小子,也很有意思哪."
那箕坐地上的大漢哼了一聲,道:"請教軍師,何以只從‘成敗不責‘四字,便知那頭閹狗已然中計?"
天機紫微笑道:"無它,只因,那四個字,並非仲達的說話,而是仲趙這小子因不忿於我的輕視,自行造作出了激氣於我的."
"仲達,豈會出此無謀之語?"
那大漢聲音微動,道:"軍師的意思是?"
天機紫薇微微一笑,卻忽然道:"那小子,倒也命大."
"心機,智謀,反應,都是一流的資質,又能比地頭蛇的公孫家還先一步找到我們."
"只還有一點虛榮,欲爭一口閒氣."
"若非如此,方纔,我又豈能教他生離?"
復又道:"東方將軍,史將軍,幻將軍."
史幻兩人身子一震,同時抱拳稱諾,那大漢亦轟然起身,將雙拳抱起,舉過頭頂,沉聲道:"未將在."
天機紫薇負手轉身,環視已漸成深黑的雪蓋諸山,淡淡道:"天時,地利,人和,吾已齊備."
"積蓄十年,靜極而動,大聖爺制霸天下的大業,便自今夜而始,只要此間事情料理得當,入夏之後,我雲臺大軍便會有足夠本錢攻出冀州,席捲天下!"
他說話聲音不快,語調也不算高,卻極有感染力,三將均爲其說話所動,齊聲道:"謹遵軍師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