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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道隕,儒悵,龍驚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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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你…"

身爲當世頂級強者,又有着冠絕天下的魂系法術修爲,雖然心臟被毀,張南巾卻仍能保住性命不死,只是也全然沒法動彈,更談不上將背後那暗算者震退,只是喫力的道:"原,原來是你…"

"唔…就是我了。"

慢慢點着頭的人,整隻右手都還插在張南巾的體內,距離太近之下,自己身上也濺的血肉模糊,他卻全然不爲所動,說話的時候,連一絲絲的動搖也沒有。脣上更有淺淺笑意,正是剛剛還在和丘陽明浴血死戰的"天芮巨門"。

"巨門!你?!"

突然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竟然出手暗算自己最"尊重"的人,武屈的震撼可想而知,而當還發現到自己身後竟在不知何時被暗伏下一道"隱符"時,武屈更感到了一種被"出賣"的憤怒和屈辱,而最後,似是老天猶覺得這些打擊還不夠:當他出於出本能而疾撲向張南巾時,竟被一口木盾和一把火刀生生阻住了去路!

"祿存,右弼,你們…"

"對,他們都反了,是我的意思。"

平靜的說着話,巨門道:"而現在,武屈,我最好的兄弟,你亦過來,和我們一起罷。"

"你,你說什麼…"

"他說,你最好過來,與我們這些人一起。"

"而武屈先生,我亦敢向你保證,對你自己或是對太平道,那都絕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聽到那說話聲,武屈如被什麼毒蟲叮到般猛然一顫,急回過頭時,卻只扭到一半又生生止住,竟似是"害怕"看到背後的"真相"一樣。

丘陽明的目光也凝在一處,盯在武屈身後,慢聲道:"你們,終於來了。"

"對,我們也來了。"

微笑着,自剛從武屈背上脫離而出的那黑色光團中邁出的,正是將今日這一切事情操縱佈置的鬼谷伏龍,而他的身後,完顏改之等人也正一一而出。

"呔!"

再沒法忍耐下去,武屈終於爆發,雖還沒法讓自己對巨門或是祿存等人破面,可對於黑水完顏家,他卻完全沒有什麼情份可講!怒喝着,武屈身形急旋,手中的針劍化作如金蛇般靈動,將兩名疾衝上來的黑水部衆輕易震退,轉眼已掠至完顏改之前!

"哼…"

冷笑着,完全沒有要閃讓的意思,完顏改之雙手握住那長大白布包袱,舉至胸前。

"天心武屈,精脩金系法術的你,應該知道,五行生剋道理,是火克金。"

"鳳門,便給我醒過來罷!"

大吼着,數十道熾燒至無色的火舌忽地自白布包袱中迸射而出,將武屈的劍勢及他整個人完全吞沒!

(糟,這是…)

並非第一次被人以火系法術相攻,火舌還未近身,武屈早在身外凝出"幻金玄障"將火力抵住,卻未想到,這火力之強,竟是遠遠超出他想象之外,只撐持了短短一瞬,便被那熊熊火勁燒作無存!

(比"戾火"…不,比"極火"更強,難道是"三昧真火"?!但,那小子不是隻有第七級頂峯修爲麼?怎可能…)

修習火系力量的強者們通常依火力的純透和強悍程度將之細分爲六級,乃是離火,暴火,烈火,純火,戾火,極火,便是欲語所言的"六陽火界",一般較爲出色的修習者大多隻能迫發出烈火或是純火境界的威力,能夠練至戾火境界的,便已可稱翹楚,至於極火境界,每千多個修行者,也最多會有一兩個天資出衆者可以涉足。

而在"極火"之上的境界,便是所謂的"三昧真火",又被稱作"獄火"的火系究極境界,若果能夠運用,便能發揮出視戾火極火亦若小兒的駭人威力,但同時,要將那驚天威力從心控制,也絕非什麼人都能辦到,便算上已然身故於"三寶一役"中的董涼儒,當今天下也只有三四人可以晉此境界。

本來以武屈之能,縱是對上三昧真火,也不會輕易失手,但,錯估到完顏改之的實力,武屈只一合已身陷險境,雖是及時以森寒劍光將頭身要害護住,但雙腿卻早被火舌困鎖,只聽得慘嘶聲中,武屈雙腿上衣服轉眼已被燒盡,肌肉盡現,色作焦黑!

"住手!"

驀地發出大吼的,是一隻手猶還插在張南巾體內的巨門,奇妙得,聽到他的怒吼時,驕橫跋扈的完顏改之竟然當真將攻勢收回。他手中所持兵器至此才能看清,卻是一柄長九尺有餘的方天畫戟。

(本命元靈爲"翼火蛇"的"滅戟風門"?怪不得可以迫發出"三昧真火",竟連神兵元靈也能請降,一向倒是低估他了…)

默默盤算着,丘陽明並未開口,智慧如他者,自然懂得什麼時候應該多看少說話。

火舌盡退後,只見得武屈身形佝僂,不住的喘息着,頭髮眉毛盡被燒得亂蓬蓬的,口中鼻中白氣繚繞,絲絲溢出,卻是他正在將方纔攻入體內的火毒煉化逼出,巨門看他一眼,目光閃動,似有所感,卻未理他,只是粗着嗓子道:"完顏先生,我們說過的話,到底是作不作數?"

完顏改之哼了一聲,並不說話,鬼谷伏龍微笑道:"二家主的說話,自然作數,但方纔武屈先生的全力一擊太過兇橫,二家主出手自保,那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頓了頓,看看武屈,又道:"巨門先生既然說過必保武屈先生,我們完顏家的人,就絕對不會多事,巨門先生只管放心。"說到"放心"二字時,他目光閃動,卻是看向張南巾。

巨門冷哼一聲,道:"你不用來這套皮裏陽秋的花樣,我既然出了手,真人就絕沒可能翻身。只要你們莫多事的就好。"

方又向武屈道:"武屈,你連我也不信麼?"

武屈此時已調息過來,聽得巨門問話,嘶聲道:"你說什麼?"

巨門沉聲道:"我說,你過來,與我們一起。"

"天門九將的統領,沒有誰比你更爲合適了,不信,你問他們。"說着指指祿存右弼兩人,便見兩人同時向武屈躬身行禮道:"我等願服。"

武屈怔了怔,道:"將天門九將予我?那,你呢?"

巨門淡淡道:"我?"

"我會再進一步。"

"我原盼着能當上‘天門九將‘的統領,可別人不予我,所以,現在,我想索性多要一些。"

"能夠成爲‘太平三清‘當中的‘上清真人‘,味道想必會很不錯罷?"

張南巾咳血笑道:"好,好志氣!"

"那麼說,太清真人,他其實也答應和你們合作了?"

巨門冷然道:"太清一位,本應是太平道最高領導者,你多年來倚強居首,真人早已不滿。"

張南巾慘笑道:"好,好,真好。"

"那未說,以擔心完顏家爲藉口而將文取和廉貞兩個調回總壇,也只是這計劃的一部份了?"

巨門再不回答,只是淡然道:"真人,您已老了。"

張南巾慘然道:"對,我是老了,老到連就在眼下的真相也看不出來。"

"可,我還是想問一句,玉清呢?"

"當他自南方發起訊問時,你們可準備好了怎樣對付他和只聽他一人號令的‘神盤八詐‘麼?"

巨門冷然道:"對付?我爲甚麼要對付?"

"殺你的明明是貪狼,我爲甚麼要對付他?"

張南巾兩目驀地睜圓,吐血吼道:"你說甚麼?!"

巨門淡然道:"真人,莫作勢了。我不會分心的。"

"心臟爲我半毀,你所能聚運的力量已不會強過我,而在我五行真氣的鎮鎖下,你亦不可能將你的法力發揮。"

"我所說的,我纔不信你沒有猜到。破軍當然也是我的人,而以有心算無心,相信,貪狼此刻該已是魂歸地府了…"

"嘶…"

吸着冷氣,破軍的臉色微微發白,樣子甚爲痛苦。他雖是暗算得手,但貪狼法力遠勝於他,一下反擊也令他付出了不輕代價。

(好痛,媽的…)

喃喃的咒罵着,破軍深深呼吸了幾口,調息了一個小周天,面色方紅潤了些。

(巨門吩咐,必殺那小子,可是,貪狼若果回過氣來,那也麻煩,還是再加一下罷…)

剛纔破軍連發三擊,最後一擊猶重,將貪狼整個身子都轟到了對面的石壁上,又軟軟滑下,伏在地上一動不動,背上鮮血淋漓的,極是可怖。但他以往累積威風委實太甚,縱是重創如此,破軍也不敢輕視。

抬步走問貪狼,方走了兩步,又將傷勢牽動,破軍痛得全身一顫,又站住了。

(好痛,幸好是偷襲得手,不然豈不被他搞死,沒想到,他竟有這樣的力量,可不比巨門差了…)

其實,破軍身上雖然帶傷,可對他這等百戰之餘來說,要將這種傷勢壓制甚至是強忍住對敵,都不算是怎樣了不起的事情,但,現在,相信一切皆在掌握的他,便不覺得有必要付出令傷勢會加倍惡化的代價來爭取時間。而這自信,便令他付出了遠比傷勢加倍沉重的多的代價…

將要走到貪狼身前時,一直僵臥地上的雲衝波,忽地一陣戰動,抽搐了幾下。

(嗯?那小子?!)

忽地察覺到了雲衝波的異常,破軍大驚失色,猛旋迴身,也顧不得傷口痛疼,將法力凝至最強,疾撲直取雲衝波!

(巨門有令,絕不能讓這小子再睜開眼睛!)

雖不明白真正原因,可破軍卻對巨門極是尊崇,在發現到可能有變時,寧可令傷勢加重和冒着讓貪狼回過氣的危險,他也會忠實於命令,要先將雲衝波殺卻,可,此刻,已經,晚了…

在破軍撲到雲衝波身前,右手上已閃爍出死亡的寒光時,雲衝波停止抽搐,睜開了眼睛!

(啊,我回來了…這是?!)

甫一睜眼,便看見一個凶神惡煞般的殺手正矗在身前,舉手欲屠,雲衝波本能的一拳揮出,以求自保,雖然明知自己這點微未功力根本就沒法做到什麼,但天性所在,卻讓他不能這樣仰首待屠。

隨後,奇蹟發生了。

(金色雷震,潛龍騰翔!)

奇怪的說話突然在雲衝波的心中響起,低吼着自己根本不明白的八個字的同時,雲衝波的體內,更忽地自背部激滾迸出一道熾熱勁力,如飛龍般在體內盤旋三週後,直撲拳上!

說時雖遲,那時卻快,破軍的右手雖已用着他所能用的最快速度斬下,可,先擊中目標的,卻是雲衝波那正泛出豪霸金光的右拳!

(金色雷震,潛龍騰翔!)

拳方及體,如天雷震怒般的壓倒性巨力已將破軍體內的抵抗全數轟碎,更令他失去掉"落手"和"反擊"的能力,僅僅一個彈指之後,"轟!",龍形氣勁自破軍背上破體而出,轟進對面的石壁上,竟是生生將石壁轟出了徑長六尺,心深一肘有餘的一個大圓。

(這是,東海敖家的龍拳?!但是,爲什麼…)

已經沒法再想下去,晃了一晃,破軍頹然倒地,只見他胸腹間已被生生掏出一個臉盆大小的血洞,邊緣處犬牙交錯,倒似是被什麼猛獸咬噬出來的一般。

東海,龍天堡。

一間遍佈着形狀古怪的金屬飾品以及無數刀劍槍戟的大屋當中,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水晶棺,棺材中,躺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雙手交疊着放在胸前。

自外形來看,那男子"躺下"時,年紀已該不輕,橫七豎八的皺紋,長長的白眉與脣髯,都表明瞭他的年齡至少在五十開外。

大屋的四周,以顏色極爲純正晶瑩的紫水晶鑲嵌成窗,將屋內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神祕而從容的紫色。屋裏,包括水晶棺在內的每樣東西都積滿了灰塵,地上亦是,厚厚的一層落灰,瞧上去,至少是有五六年未經人履過了。

安靜,神祕,古舊…似是超脫於時光之外的大屋,卻響應於數千裏的事件,產生了變化。

當雲衝波將那自己也不"理解"和"明白"的拳轟出的時候,大屋內,水晶棺中,最爲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錚然着,那老人,睜開了眼睛!

便只是睜眼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也似在空氣中產生出金鐵交鳴的聲響,而跟着,不屈腿,不支肘,不彎腰,那老人便自棺中直直立起,那厚逾三寸,堅若精鋼的"鐵水晶",一撞觸到那老人,便立刻在一陣無聲的波動中破碎開來,被震作了無數如紫霧般的粉未。

(呼…)

無聲的呼吸着,那老者邊屈伸着已有數千日未嘗活動過的雙臂,邊透過那已有些濛濛的水晶窗,看向西北方向。

(錯不了,的確是最爲純粹和正宗的龍拳,但,是怎麼回事,是誰?)

從來也不以思考與智慧見長,又剛剛從將近十年的長眠中醒來,更加上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藉助的資料,那老者的疑問自是得不着回答,而思考的過程中,他更開始感到一種衝動,一種已隨他一起沉睡了將近十年,卻從來也沒有變弱,消逝的衝動。

(者…)

輕輕的響着,如水般的流動在老者的身上出現,將他的衣服鼓動,令他的右臂開始"震"和"脹"。而這過程中,老者那原本作銀白色的長髮與鬚眉亦開始變作淡淡的藍色。

(青色咆嘯,龍嘯九天!)

簡單的意識在腦中閃過,那老者的右拳高高舉起,指向屋頂。

白,赤,青,黑,四種顏色的光因那老者的一拳而出現,交織,融合,化作一道斑駁的光柱,轟響着向上衝起。那用金檀皇木加上深海鍊鐵而鑄。已有了千來年曆史的屋頂如薄紙般,被光柱一掀而碎,而不唯如此,那光柱更鼓盪着,大笑着,帶着一種在被封制十年之後終得發揮的狂亂,直衝雲天!

"轟…"

一拳之威,竟將本來飄浮在大屋上方數百尺高處的雲層也都轟碎,成旋渦狀的急轉起來。而這樣的一擊之後,那老者才似是終於"滿意",緩緩的,將拳放下,垂回身邊。

還在那老者起身出拳的時候,大屋的兩扇檀門已被悄然推開,一名身披彩錦鱗衣的中年男子現身門前,但,直到那老者將拳收回,那中年男子方纔屈下一腿,跪身於地。

"未將敖必戲,恭迎武德王重掌敖家。"

(嗯,這個,他這樣子…是死了麼?)

(死了?!)

(我,我殺人了?!!)

死裏逃生的第一反應,本來應該是高興,是興奮,是極度的慶幸,可是,雲衝波,他還只是一個不到十九歲的年輕人,一個在今次"金州之行"前還從來沒有離開過檀山的年輕人。

(我,我殺人了,我殺人了,爹,我該怎辦纔好,爹…)

心亂如麻,手足無措,雲衝波卻不知道,在他牽掛着雲東憲的時候,雲東憲就在洞口,離他的直線距離只有不到十裏路而已。

(殺人了,官府會抓我,會抓我…)

一片混亂當中,雲衝波渾忘了,方纔自己若不出手,此刻死的,卻便是自己了。也渾忘了去想一想,爲何之前自己昏迷時看到的張南巾不知所蹤,貪狼卻滿身是血的伏在了地上。

滿心都是擔憂害怕,可雲衝波猶還沒有放棄將自己"洗清"的努力,蹲在破軍身邊,拼命的想要試着將他救回,但,可想而知,那種努力便只是徒勞而已。不過,在這"嘗試"的過程中,雲衝波卻也並不是全無收穫,至少,當他開始對那傷勢之重開始迷惑時,那種殺人的"罪惡感"便得以被暫時的忘卻。

(這個,這種傷勢,是我打出來的嗎?不會罷?我怎會有這種力量?)

困惑不解,反覆得看着自己的右拳,回憶着剛纔那一瞬的奇怪感覺並不停的揮着拳,雲衝波的心中,滿是疑問。

(這個,剛剛出拳的時候,好象有個人在對我說話一樣,說什麼"金色雷震,潛龍騰翔",但,爲什麼?)

(哦,好象,剛剛在夢裏面,那個叫太平的,最後在我背後打了一拳,似乎就是這種感覺,那未說,這一拳的力量,是他留在我體內的?)

(那未說,我剛纔不是在做夢?我真得見到了太平,蹈海,和孟津,我也真得見到了仲連,那未說…嗯!?)

悚然着,全身汗毛倒立,雲衝波霍的一下,猛然站起,想到了一個極爲可怕的事實。

(剛纔,剛纔那個鐵勾手明明是要殺我?!而如果沒有那一拳,那一拳的話,我現在就已經死了?!!)

(本來,現在,我就應該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被這"發現"驚的目瞪口呆,雲衝波木然的站着,頭腦中一片空白,努力的想要把這一切整合起來,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如果沒有剛纔的那個夢,如果沒有夢裏面的那一拳,如果我再晚醒過來一點點,我現在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可是,那個夢,又明明不是夢…)

只覺得頭腦幾乎要炸裂開來,面對着如此難以置信而又事實俱在的"現實",雲衝波感到自己越來越困惑,越來越無所適從。而在這困惑當中,剛纔那個"夢"中的事情,他也越來越清楚的記起。

(太平,危機,是了,他好象是說過,我會有危機,有重大到事關生死的危機。)

(那一拳是他打進我體內的,就是說,他也知道,我會遇上這個危機,對了,好象在剛見到他時,他確實是非常高興,是不是就因爲這個,但是,我是什麼人?他爲何會因爲能夠救我而這麼高興?)

(現在,他的確將我救下了,但是,我到底是本來就命不該絕,還是說,沒有他的幫助,我就會死在這裏?又或者說,便連他的幫助,連同這個夢,也只是"命運"的一部份,一切,仍然都是註定的?)

(對了,他好象說我是什麼,然後還帶我去看了一個傢伙的自殺,然後,然後…)

只覺得越是接近夢的關鍵,記憶就越是模糊,雲衝波努力的回憶着,卻怎也沒法再想起更多有用的細節,可是,在他努力的同時,另一個若隱若現的聲音,卻在他的體內悄聲的迴盪着。

(…張開雙臂,去擁抱屬於你的時代,屬於你的世界罷…)

(我的時代,我的世界?但,我怎來這資格了?)

還在剛纔的試探中,雲衝波便發現,在將破軍一拳轟殺之後,那股力量便也自自己的體內消失,不復出現,而在這時代中,一個沒有力量,也沒有強有力的出身的人,又能做到什麼了?

(不,不對,力量那東西,我還是會有的,我明明記得,他說了什麼東西,可以讓我變得很強,很強…)

(對了,他明明說了,我,我也是一名"不死者"!)

(我是"蹈海"!我是"衝波蹈海"!)

忽地將那"關鍵"想起,雲衝波精神一振,猛然轉身,目光炯炯的,看向兀自懸於空中,在那光球中緩緩轉動的太平天兵,"蹈海醜刀"!

與他的轉身同時,那光球,裂了。

光潔,潤白,燦美如一件巨大琉璃器皿的光球,輕輕的響着,開始自頂部出現細如蛛絲的龜裂,開始只是幾根,但很快,那裂縫開始向着下方延伸,更不住的分出更多的支路,在光球的表面肆意的蔓延着,一根,十根,百根…很快的,剛纔還白玉無暇的光球表面,變得如深埋地下千年的古老器皿般,佈滿了古樸而又怪異的花紋。

"波…"

輕響着,如同一件最爲高貴卻又最爲脆弱的瓷器般,那光球砰然崩碎,而幸,或者是不幸,那首先張開的口子,正對着雲衝波的方向。

"轟!"

如非親眼目睹,實在是很難相信,從那不過丈來大的光球中,竟能迸發出唯以"滾滾"或是"雄壯"之類的詞語方可形容的白色洪流,如巨河決口般洶洶而出,首當其衝的雲衝波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已被之一卷而入。

(這,這是…)

面對這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變故,雲衝波沒法說話,沒法動彈,便只能愣愣的保持着先前的姿勢,將兩手微微的屈着,向前伸出,任那已被在這光球中囚禁了千多年的時光洪流從自己的身側和身上瘋狂掠過。

無數的幻影閃耀,沒有那一個可以在雲衝波的眼前堅持到那怕是十分之一個彈指以上,如在觀看一隊以百倍速度疾行的馬隊一樣,雲衝波根本就不能說自己可以"看到"任何東西,能夠被他捕捉住的,只有一些"感覺"。

痛苦,憤怒,劫掠,貧窮,咆哮,貪婪,血腥,殺戮,橫屍百萬的血肉戰場,流血漂杵的王者殿堂,豪陳奢設的喫人長宴,扣天無環的貧者悲歌…沒有任何防護,赤裸裸的承受着"歷史"的衝擊,雖只短短一瞬,在雲衝波的感覺中,卻已恍若千年。

"譁!"

轉眼間,白光已然過盡,自雲衝波身後石壁上猛衝進去,旋就不見了,只留一個遭受的衝擊太大,一時還回不過神來,怔怔站着的雲衝波。

光球既毀,將整個石室照亮的白光就立刻消失,當最後一道白光沒入石壁的時候,整個石室忽地自"若有天日"變作"完全黑暗",一種如死亡般可怖而絕望,一種令人能夠感到什麼是"窒息"的絕對黑暗。

強烈的反差,強勁的刺激,總算使雲衝波回過神來。

(糟,這麼黑,"蹈海"在那裏,看不到了…)

似是與雲衝波有種某感應的關係在,當他這樣想着的同時,一球溫和的藍光,忽地自黑暗中出現,浮現眼前。藍光當中,橫陳着一把古舊樸刀,正是"蹈海"。

大喜過望的雲衝波,自不會再容之錯過,急急伸出手來,抓向蹈海,心中卻仍在嘀咕。

(爲甚麼不是金光,紅光也好啊,偏要弄成藍光,搞得和鬼一樣,又這麼黑,嚇死人了…嗯?!)

剛剛抓到蹈海,雲衝波的身子,又是一陣劇震!

雖然顏色清冷,可,當抓到刀柄時,雲衝波的感覺,卻好象在抓着一塊被燒到熾紅的烙鐵,而且,還一經觸手就牢牢粘住,丟不掉,甩不開。突如其來的痛苦,立刻就讓他的面容抽搐的如同鬼怪,卻喜此處極黑,倒也沒人看得見。

"嘶…"

咬緊牙關,雲衝波苦苦撐持着,可那痛苦卻不止於手上,而是如活物般不斷遊走,更自他手上經脈侵入體內,沿着手臂向上疾行,每進一分,在雲衝波的感覺中皆如無數飽蘸辣椒鹹鹽的鈍刀在體內肆意切割般痛苦難言,偏生又進的極慢,方纔上攻到過臂彎時,雲衝波已痛得滿頭大汗,嘴脣咬破,身子扭曲到恨不能立刻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不公平,真是不公平,杜老爹平時說故事,沒有一個主角受過這些罪,怎地到我身上便只有這些個事情,在一間黑洞洞的石屋裏面受刑,旁邊是兩個半死不活,象妖怪一樣的男人,最起碼,也應該有個美女在這裏陪着纔對得起人吧?!)

自已明白不知還能撐持多久,雲衝波在咬牙苦忍的同時,也努力的試着去胡思亂想,設法將自己的注意力從右臂上的苦痛移開,那也算是師法古人鬥棋刮骨的舊智,卻果然有些作用,一時分心,便覺得右臂上苦痛似是輕得多了。

再過一時,痛苦漸減,特別是攻過肩頭之後,更是比方纔減去九成有餘,雲衝波苦撐了許久,終於盼得此刻,只覺心下大慰,正自想到:"啊喲,這一下可算是熬出頭來了…"那想到那勁力忽地加速,急攻之心,疼痛感覺更是比方纔還要勝出倍餘,可憐雲衝波方纔苦苦撐持,早近極限,此刻心意松馳之下忽地受此重創,那裏還堅持得住?只慘呼得半聲,兩眼一翻,早昏了過去。

荒山上。

武屈神色中的憤怒已幾乎完全消失,所剩下的只有疲憊,一種似是已將武屈整個人深深浸透,自他的每個毛孔,每次呼吸中都在大量流淌出來的疲憊。

疲憊,到了幾乎沒法站住的地步,在整個太平道當中可列前十的強者,竟連自行站立也不能夠,要把針劍駐在地上,軀僂着身子靠在劍上,神色間宛若突然老了二三十歲一樣。更還透出了一種"絕望",一種百戰將軍在面對必死戰局時的絕望。

便連目光掃過完顏改之等人時,武屈的眼中竟也沒了那種狂熱和仇恨,只如看到兩個陌生人一樣,淡淡的,一掃而過。

負着手,神色冷冷的,完顏改之雖還忍得住不開口,卻已很明顯的在不大耐煩。鬼谷伏龍的神情卻嚴肅了許多,盯着武屈,片刻也不放鬆。

巨門還在說話,用一種很慢,和很耐心的語調在說話。

"武屈,你還記得當年在袁州的事情吧?被汪家暗算,突襲,整個總壇都亂了,到處是血,到處是火,到處是敵人,"

"那時,咱們還很年輕呢,纔剛剛晉身到中級道衆,正是雄心勃勃的時候,結果,突然遇上這種事情,全都懵了。"

"那時,無論算名聲。數法力,咱們在所有中級道衆裏都只能算是恭陪末座的人物,可,最後活下來,衝出包圍的卻是咱們兩個,那是爲什麼?"

武屈啞着嗓子道:"那時侯,咱們猶還沒沒無名,沒什麼人注意,自然比那些成名已久的師叔師兄們佔些便宜。"

巨門森然道:"那種話,我便不能接受。"

丘陽明輕咳一聲,復又懶懶笑道:"巨門,你費好大力氣提這些陳年舊事,到底想說些什麼?可能直接些麼?"

巨門低低"唔"了一聲,並不理他,只是慢慢看向武屈,沉聲道:"武屈,隨你怎麼想也好,那說話,我是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突破重圍的過程中,我身負重傷,若不得你,早已身死當時,絕無後來可言。"

"咬緊牙關,豁上性命,將我救出險地的你,在那時曾對我說。"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不要再說了!"

大吼着,武屈臉上的肌肉不住扭曲,看上去極是失態,竟有幾分"可怖"。

"莫再刺激我了,巨門。"

"若早知會有今天,我倒寧可那時就讓你死在袁州!"

怒吼聲中,祿存右弼無不動容,巨門卻是面不改色,緩緩搖頭道:"不,你不會,這一點,你自己也清楚的很。"

"因爲,就象你視你爲兄弟一樣,你也同樣的視我爲兄弟。"

"任何時候,我也信得及你,武屈。"

"我知道,你一向是最爲忠誠於太平的,但,武屈,你想過沒有,太平,它對我們呢?"

"這些年來,你覺得,我們所得的東西,公平麼?"

"續亡重振的過程中,除去真人外,有誰能比你我兄弟居功更大?但你我卻得着了什麼?"

"它媽的一次錯誤,只一次錯誤,便令你我受得不該受的重責,令貪狼這連真面目也不敢示人的娃兒高居你我之上,這種事情,你覺得公平麼?"

"而現在,我亦只是要用自己的雙手取回我所應得的‘公平‘,這樣,能叫做‘不對‘麼?"

"來罷,武屈,來加入我們罷。"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忍耐了這麼多年,也是我們兄弟該揚眉吐氣的時候了…"

"呼…"

許是已習慣了"昏迷"這東西吧,雲衝波自無知覺狀態中醒來的速度,一次快過一次,只短短的一小會兒,他已又睜開了眼睛。

(死去活來…這四個字的滋味,我可到底弄清楚是什麼樣子了,這樣子被修理下去,我要是能撐住不短命,一定會成爲鐵人的…)

似是力量已被雲衝波盡數吸收,蹈海上的藍光已經消失不見,石室中又復陷入黑暗,還好這一次是從昏迷中醒來,較能適應一些,雲衝波摸索着自地上慢慢坐起,只覺得整個右臂至胸猶還隱隱餘痛,幸好手中的觸感清清楚楚,仍是將蹈海牢牢握在手中,方纔放下些心。心情早是十分躍踊,急待試試此刻的自己究竟有何等厲害。依着先記方位,對空處虛劈數刀,頓時大失所望。原來他出手時雖覺力道十足,確是遠勝自己原本境界,卻還遠遠不如剛纔一拳轟殺破軍的力道,更不要說與蹈海太平等人的第十級修爲相媲了。

雖說,在數次揮刀之後,雲衝波已隱隱感到,自己現下的力量大可能已將雲東憲超越,晉身到了第六級上段或是頂峯那個級數,但,與想象中的巨大落差,還是令他鬱鬱不樂。

(唉,我就知道,不會有這麼多好事的,那種神一樣的力量,那可能這麼簡單得到的。)

(老天爺,杜老爹說的那些個好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頭上?他不是說江湖中到處都是沒出嫁的美麗俠女麼,怎地到現在我還一個也沒見過…呃,也算是見過一個罷?只不過,她到底長什麼樣,還真是沒大看清…)

忽地想起沙如雪來,饒是雲衝波身處如此境地,也不覺泛出些些笑意,心道:"那小姑娘,倒當真是漂亮的緊哪!"

此時他心思漸漸明快,方纔在時光洪流當中所見所思,已是一一憶起,略一思索,心下已是大怒,想道:"那鐵勾手果然不是好人,若非這裏看不見東西,真該再摸到他重重踩上幾下。"

要知他既是"不死者",那便等若也是太平道成員,且是極爲重要的成員,破軍身爲太平道重將,對之全力保護猶嫌不及,又怎該出手加害?自是反了無疑。

他心思極快,早又想道:"啊喲,怪不得那面具人一身是血的趴在那裏,八成是喫那鐵勾手暗算啦。"

他本來對貪狼也沒甚麼好感,但現下忽地覺得他似是"友軍",更還爲已身負重傷,頓時觀感大改,想道:"這人倒也不錯,若這樣死了,可不大好。"也不管洞中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一隻手握着蹈海,一隻手伸出去,摸摸索索的,尋向貪狼方位,途中絆了一下,他依稀記得正是被自己擊倒的破軍位置,更不客氣,重重跺了一下,心道:"可惜他已覺不着了,不是十分解氣。"

忽又想道:"啊喲,他若是沒死,我卻又不是他對手了,那時豈不更糟?還是教他死了的好。"

一片黑暗當中,雲衝波磕磕絆絆,也不知撞了多少下,方摸到貪狼身側,蹲下伸手在貪狼背上摸索,只覺得觸手冰冷堅硬,竟是半點熱氣也無,不覺心下大急,想道:"難道已死得連身子都硬了麼?偏生這鬼地方連半點光也沒有…"正想到着急處,忽覺手上一熱,蹈海上竟又泛出幽幽藍光來。

雲衝波愣了一愣,頓時在心中大罵自己笨蛋。

要知方纔蹈海自現藍光也是在雲衝波心有所唸的時候,分明有所聯繫,雲衝波卻未在意,以致空有明珠在手而不知用,在黑暗中喫了不少冤枉苦頭。

既有光亮,那便方便得多,雲衝波右手執着蹈海,平舉在貪狼背上,將傷勢照清,細細察看,方舒出一口氣來,原來貪狼背上雖然冷硬,卻非如雲衝波想象,而是他重傷之下,爲了避免自身失血太多,傷勢惡化,方以寒力將傷口封住。只見一片寒冰凍在背上,封了一尺見方的一塊麪積,內裏血肉模糊,白骨能見,正是拜剛纔破軍三下重擊所賜。若是常人受此重創,自然早已魂飛魄散,饒是貪狼方纔及時將傷口封住,不致惡化,卻也傷重不醒,全無知覺。

雲衝波雖將傷勢察清,卻沒什麼辦法,以他此刻這點能力,便連破開貪狼保護自身的"冰凝咒"也還做不到,更談不上去將貪狼的傷勢治療,翻了翻眼,撓了撓頭,終於還是無法可想,忽又想到:"他傷得好重,不知前面怎樣。"笨手笨腳,將貪狼翻了過來,平平放着,卻見他一隻右手猶還插在自己小腹裏面,亦如後背般,被一片淡藍色寒冰封住。

雲衝波心下大奇,想道:"他這是什麼意思?自殘麼?"忽地心中一震,明白過來,想到:"啊喲,怪不得那個鐵勾手剛纔前胸血淋淋的,原來竟是如此!"心下頓時又多了幾分敬重之意,想道:"他雖然陰陽怪氣的,事到臨頭,倒還真是條漢子。"又見貪狼一動不動的躺着,臉上那面具已撞得裂了,看上去更爲可怖,心道:"這倒是個機會,看看他天天臉也不敢露的,到底長的有多難看哪?"卻也知道這等事情大犯他人禁忌,只是想想,並未動手。一時間也已無事可做,只是呆呆的坐在貪狼身側,將手中蹈海晃啊晃的,在貪狼面具前擺來擺去,心道:"我是救不了你了,最好你自己醒過來,把自己救了罷。"

晃了一會,雲衝波忽又想道:"他這樣躺着,渾身冰冷,到底死沒死,倒也不好說,若真是死透了,我這樣守着他豈不太傻?不如趁現在逃出去找爹爹他們罷?"站起身來,藉着蹈海藍光看清石室出口,要待走時,卻又有些不忍,想道:"這般扔下他,可也不大義氣,還是先弄清他到底死沒死吧。"便將左手置到貪狼鼻下,靜侯數瞬,只覺全無鼻息,不覺大失所望,想到:"敢情真是死了麼?"卻又不肯死心,心道:"再試試他心跳罷。"便俯下身來,將右耳貼在貪狼左胸上。只覺得甚爲柔軟,心道:"瞧不出,他一身黑袍下面,倒是頗胖的。"聽了一會,卻仍是聽不到什麼動靜,苦着臉,想道:"怕是真完啦!",卻還是大不甘心,心道:"都到這般了,總不成便算了,還是再細緻些看看,若不成,那我也對得起他了。"將蹈海咬在口中,雙手拿住貪狼胸前黑袍,微微用力,只覺質地也不是怎生堅固,心道:"反正這身袍子已被弄了一堆洞在上面,也不差我這一下。"雙手發力,擦得一下,已將那黑袍撕開了。

若依雲衝波本意,是想將貪狼黑袍撕開,貼至胸上細聽一下有無心跳,可,當他將袍子撕開之後,卻沒有進行任何在計劃中接下去的動作,而是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呆呆的看着貪狼。

(這,不會罷…)

將黑袍撕裂的同時,雲衝波也將原本隱在黑袍下面的幾根繃帶撕裂,而那結果,便是一些本來被刻意"限制"和"掩飾"的東西,再無保留,赤裸裸的呈現在了雲衝波的面前。

白皙,豐潤,高挺,傲然的雙峯自繃帶下彈出,裸露在空氣當中,怎看也好,那絕對不是會長在男子胸前的東西。

"咕…咕嘟。"

情不自禁的嚥了一口口水,雲衝波很努力的提醒自己,卻還是沒法將眼睛移開。

(他,她竟然不是男的?這個,不會罷…)

(這個,老天爺,他待我其實還不算薄啊,終於找到一點杜老爹說的那些男主角的感覺了,到底還是活着比較好啊…)

不知所措,胡思亂想,還未滿二十歲,正是血氣方剛年齡的雲衝波,一時間全然忘了別的事情,當他好容易回過神來,用盡力氣將黑袍重新扯到一處,將貪狼的胸乳蓋住時,已是滿頭滿身大汗淋漓,竟比平日裏打獵時惡鬥半天還累。

(嗯,不該看,不該看,不該看,總之就是不該看…可是,爲什麼不該看?)

苦惱的自問着,充滿渴望的自問着,但是,雲衝波,還是管住了自己的手,沒有將剛剛由自己蓋上的黑袍再去扯開。

荒山上。

"老大…"

似是再沒法堅持下去,武屈低低的喚着,身子幾乎完全伏在了劍上。

聽到這兩個字,幾乎每個人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或是滿意的神情,只張南巾低嘆一聲,神色愈發黯然了。

自被巨門暗算到現在,已過去了將近一杯茶的時間,心臟半毀,還被巨門以五行精元不住摧攻內腑的張南巾雖能依靠他的驚世修爲將性命保住,卻已是元氣大傷,面色焦黃,神情憔悴,剛纔血噴如泉的胸口雖是已漸漸止血,可每一滴鮮血的滴下,卻都會帶動張南巾肌肉的一次輕微抽搐。

他的血,已流失太多,已漸漸逼近極限了。

聽到武屈的稱呼,巨門那本就永也帶着"笑意"的嘴,顯得更開心了。貫穿張南巾胸口的右臂雖然是不敢動彈,那隻剛剛還爲了掩護武屈而受到重傷的左臂卻已向武屈伸出。

"武屈,歡迎你回來。"

"唔…"

低低的答應着,武屈慢慢走近巨門,兩眼木然,盯着巨門的左臂。

"那傷,是爲我而受的,老大。雖然已計劃好今天要暗算真人,可當我有危險時,你卻還是寧可受傷也要把我救下。"

"老大,對我武屈而言,你便是我能找到的最可靠,和最好的‘老大‘。"

"而這兩個字,自貪狼上位之後,我不知有多少次想要當着你的面喊出來,你明白麼?"

巨門微微點頭,道:"我明白。"

又微笑道:"而自今天以後,我們兄弟就不用再這樣小心翼翼,,可以痛快作人了。"

他口中雖和武屈說話,右手上卻沒敢放鬆半點力道,張南巾的厲害,幾乎沒有誰能比他更爲清楚。

"老大…"

仍是如夢囈般喃喃着,武屈已走到了巨門的身前,伸出手,似是要和他猶還流着血的左手相握。

"自那日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喊你老大…"

說着話,兩手已握在一處。

手方握,巨門全身忽地一震,怒道:"你!"武屈動作卻更快,只一抖一翻,早將他左手生生扣住,聲音中那種倦怠與漠然也忽地消失無蹤,銳聲道:"卻沒想到,這竟也是最後一次!"

事出意外,便連智計百出的鬼谷伏龍也未及有所反應,完顏改之雖然怒喝着揮戟激火,攻向武屈背心,卻還是晚了半步,至於其它黑水部衆和右弼祿存兩人,猶還愣頭愣腦,沒有搞清狀況,更談不上出手了。

"值得麼…"

身爲受狙的當事人,本應最爲憤怒或是震驚,可,出奇的,巨門的反應,卻甚至比"局外人"的丘陽明還要冷靜,只帶了絲淡淡的悲哀,望着武屈。當武屈用盡全力將他強行自張南巾體內"拉扯"出來時,他甚至還有心情向着武屈開口詢問。

"值得麼…"

頓了一頓,武屈銳聲道:"絕對值!"說話聲中,巨門的右臂已被自張南巾體內完全抽出!

傷怒猛虎,終於脫困!

面色大變的完顏改之,"忽"的一下,生生壓住前衝之勢,將鳳門橫在胸前,那幾名黑水部衆更是急急的拔刀揮劍,擋到了他身前。另一邊,祿存右弼兩人也呆了一呆,旋就急掠到巨門身後,盯住張南巾,神色已有了幾分畏縮。除丘陽明外,便只是個鬼谷伏龍能夠全無畏色,反還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異變忽生,本應是"最害怕"的巨門卻不爲所動,甚至都懶得去看一看張南巾,只是在盯着自將他甩出後,便又回覆成方纔那一臉倦容,神色漠然的武屈。

復得自由之後,張南巾的第一個動作,是自懷中拈出一紙黃符,在自己已心口殘血上一壓一抹,只聽"哧啦"一聲,那黃符早熊熊燃起,色作血紅,十分的熾烈,張南巾一反手,將火符拍回胸前那被巨門擊空的血洞當中,全身只一震,旋就放鬆下來,臉上便又有了幾分血色。

每個人都能看見:以那火符爲中心,,隨着火焰有節奏的一縮一漲,張南巾胸中殘斷的血管竟都自行延伸,接上了火團,斷流已久的血液,也以那火符爲泵,又復循環起來。

除之以外,張南巾便再沒有任何其它動作,只是靜靜站在原地,並不轉身,只是緩緩呼吸。

看着武屈,巨門滿面悲憫之色,慢聲道:"武屈,我的好兄弟,我再問你一次,值麼?"

武屈回答他的聲音,沉重,疲憊,卻極是堅決。

"當然值。"

"唉…"

長長的嘆息着,巨門的神色,竟已有一點悲苦了。

古怪的場面,古怪的對話,令幾乎每個人都昏頭漲腦,不知所雲,只丘陽明冷冷哼了一聲,似是明白兩人意思,卻又有些不屑。

完顏改之怒容畢現,道:"巨門,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你…"一語未畢,卻是被鬼谷伏龍輕拉手肘,將他止住。

看着武屈,鬼谷伏龍忽地現出了一絲輕笑。

"武屈先生,若我好象未有記錯,您好象並非一個處事猶豫的人吧?"

此語一出,武屈肩頭又是一震,欲待開口,卻又止住,看向巨門。

巨門神色惋惜,微微的搖着頭,道:"不必幻想了,武屈。"

"他已經看出來了。"

他幾人說話,完顏改之半點也聽不明白,怒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鬼谷伏龍低聲嘆道:"二家主,我們是在說,武屈先生的努力,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這一點,他自己也明白。"

"因爲,他的出手,已是太晚,現在的張真人,已連敗下巨門先生的力量也沒有了…"

完顏改之愣了一愣,奇道:"你說什麼?"神色卻是緩和多了。

巨門哼了一聲,道:"鬼谷先生真是好眼力,無愧完顏家第一軍師之位。"

又冷哼道:"先生既然有所想法,不妨都說出來罷,也省得別人亂猜。"

鬼谷伏龍正色道:"既如此,在下失禮了。"

方道:"武屈先生,您的出手太晚,其實乃是你刻意算定之後的結果吧?"

他這句話一出口,有如晴天一個炸雷,場中頓時又是一陣異動,都覺得他也太可笑:要知武屈臨此危局之下,尤不肯放棄,拼力一擊,救到張南巾脫險,忠勇之情,直是天人共鑑,又怎會故意等到"太晚"?那想到,武屈竟當真點頭道:"沒錯。"立時將方在心中暗暗嘲笑鬼谷伏龍的諸人噎得說不出話來。

鬼谷伏龍掃視諸人一圈,忽地將笑容斂起,向着武屈深深一揖,沉聲道:"拼將一死酬知已,先生高風,能全忠義,伏龍佩服的緊。"

武屈忙躬身還禮,卻慘笑道:"說什麼忠義高風,還不是一事無成?鬼谷先生過譽了。"

鬼谷伏龍正色道:"不然。"

"先生身在太平多年,叛之不忠;情交巨門先生,損之不義;先生竟能於此兩難之境覓出兩全之途,只此一舉,當受伏龍一拜。"

武屈慘笑了一下,再不理他,回身向張南巾拜下,道:"真人,武屈對不起了。"

張南巾搖頭道:"無用如此,武屈,你已做得很好了。"

頓了頓,又道:"不願改忠,所以從巨門手下救我;不願壞義,所以要等到我已沒法翻盤時纔要出手,武屈,你已很辛苦了…"

武屈頓首道:"武屈只是一個傻瓜。"

頓了一下,又道:"傻瓜便該死,值此亂世,更是該死。"

"武屈願隨真人同行。"

斬釘截鐵的語聲中,祿存右弼都低下了頭,面有愧色,只巨門仍是不爲所動,淡淡看着兩人。

"唔…"

長長的嘆息着,張南巾抬起頭來,看向丘陽明。

(這是你所樂見?太平道的被吞併和控制?)

沒有任何動作,丘陽明只是微微的還以一個眼神。

(…對不起,南巾。)

(…好。)

得到了自己所求的信息,張南巾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轉身,按上了武屈的肩頭。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一種以太平道最高級密語表達的訊息,也經由"無言之途",直接刺激着武屈的腦部。

(給我時間。)

(嗯?)

武屈愕然抬首的同時,鬼谷伏龍已是面色一變,叱道:"不對,動手!",巨門更是怒喝一聲,雙臂至聲,黃氣頓現,正是方纔那一式"五道削孽"!

可,他們都沒有張南巾的動作快。

按上武屈肩頭的同時,他的速度驀地提至人眼之不能辨,更變拍爲抓,提着武屈一掠而起,直取洞口!

"呔!"

諸人當中,自以巨門與完顏改之最強,他們也是僅有的兩個能夠及時翻身攻向張南巾的,火戟挾着黃風呼嘯而至,在他們的計算中,這就該能比重傷還提了一人的張南巾更快,將他截下。

但。

張南巾全不防護自身,完全無視兩人,只一味向前疾衝,而本該將他刺中的火戟,卻被一股無形勁力驀地纏制,硬生生定在半空!

只一瞬,那力道已消失無蹤,可,有此一阻,卻已足夠讓張南巾掠入洞中!

(混蛋…)

在心中恨恨的罵着,完顏改之將鳳門在地上重重一頓,立時將地面震裂,餘怒猶還未消,另一邊,同時是一臉陰翳的巨門也停了下來,盯着洞口。

遠處,若無其事的丘陽明,咳嗽了幾聲,如個沒事人一般,滿臉的興趣,端詳着這邊的舉動。鬼谷伏龍看看他,苦笑了一下,並沒說話。

(這種人,果然還是不能利用的…)

當然還是對太平天兵極感興趣,但,一方面認定巨門的佈置該已令"不死者"身亡;另一方面,丘陽明也不相信張南巾能夠狠下心來將太平天兵毀去。所以,已被鬼谷伏龍利用過一次的他,便不肯讓完顏改之等人如願將張南巾截下,更不會再去爲它人清道,只以一種悠然的姿態在閒閒遠觀。

(南巾,這個人情,你須是欠着我了,若還有命,便拿太平天兵來還罷…)

洞口處,張南巾已不見蹤影 ,只餘下了一個武屈,一個氣勢已與方纔完全不同,變得精神百倍的武屈。

目注着他,巨門慢慢道:"武屈,我說最後一遍,不要逼我。"

怪異的笑着,武屈將手中的針劍握緊,揚在胸前。

"巨門,也請你莫再逼我吧。"

"便和你的盟友一起上,一起來戰吧。"

"便讓我‘太平道天心武屈‘能夠享有的最後一戰,儘量的燦爛一些罷…"

石室中。

渾不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雲衝波仍是呆呆的坐在貪狼身側,一籌莫展。

(那個老道怎麼還不回來,用得着他的時候就找不到人了,真是的…)

木然而無聊的呆坐中,雲衝波就沒法阻止自己去想一些東西,一些他雖在告誡自己"不該",卻又對他有着極大"誘惑"的東西。

(一下,只看一下,應該沒關係的罷…)

抖抖的,伸出手,想要去掀開貪狼的面具,可,當他的指尖終於觸到面具的邊緣時,他卻如同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樣,猛的抽了回來。

(不好,這樣真的不好,還是不要吧…)

(這麼兇的女人,如果她醒來發現,說不定會殺了我的…)

雖然說,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聲音始終在告訴雲衝波說,不會的,那種事不會發生,真正忠誠於太平道的貪狼,絕對不會向一名"不死者"出手,可,雲衝波卻又深深厭惡着這種想法,這種在他感覺裏近乎"要脅"的想法。

(唉,如果她肯自願給我看看多好,一定是個美女,那樣纔對得起我受得這麼多罪…呃,至少,光算‘那裏‘的話,她好象確實比那個姓沙的飽滿好看…)

天人交戰當中,雲衝波的背上汗就沒有幹過,那種粘乎乎的感覺,令他極爲難受。

…在日後的追憶中,雲衝波不止一次的強烈否認着自己當時曾有過"邪念"或是"非禮之舉",可,事實是,當他聽到背後的動靜,轉回頭看見滿身是血的"太平上清"張南巾時,他的右手正緊緊抓着貪狼的面具,已將之從貪狼臉上取開了。

幾乎是在取開面具的同時,雲衝波已聽到背後的動靜,轉回頭去,所以,對他而言,貪狼的相貌只是驚鴻一瞥,可,就是這樣的一瞥,卻讓他連回頭看到一身是血,胸口還破了一個大洞的張南巾時也未感到太過驚懼。

縱因本能而轉過了頭,可他的心思,卻未隨着脖頸一起轉回。

(…好年輕,好冷。)

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容,怎看也只有十八九歲,瓜子形的臉上,兩眼緊閉着,挑出幾根彎彎長長的睫毛,嘴也抿的緊緊的,不知是因爲長久戴着面具還是失血太多,臉色是雪一般的白,如玉雕出的一般。

從任何角度來說,那都是一張可以稱之爲"美麗"的臉,可是,在第一眼看上去時,雲衝波卻完全沒法聯想到這些名詞,因爲,一種比"美"或"豔"之類名詞強烈得多的東西,正籠罩在這臉的主人身上。

…面對這樣的一個女子,你會覺得,什麼"美麗"之類的讚美話語,對之便沒有什麼意義,只是一種"褻瀆"或是"輕狂",那種便連沒知覺時也還圍繞在她四周的"高峻"和"冰冷",便似是能令最老練的情場公子也望而卻步一樣將她保護,將她隔離。

這樣的一個女子,一個似是不食人間煙火,永也不會驚動六情的女子,一個還未到雙十年華,方還含苞未放的女子,卻便是"太平道天蓬貪狼",便有着"第八級力量"在身,便是整個太平道當中的"第四號人物"。

這樣的一個女子,就在方纔,爲了保護雲衝波,不惜將自己的命豁上,只求與刺客同亡。

(好,好美…)

終於在心中發出了讚歎,可,與方纔窺見貪狼胸乳時那帶有一點綺唸的胡思不同,雲衝波便是在發自內心的讚歎,一種純粹出於欣賞的讚歎。

一種令他一時間都還沒有明白到"那老牛鼻子"已終於出現的讚歎。

"唉…"

長嘆着,張南巾的神色有些黯然。

已對裏面的情況有所預料,看到破軍與貪狼橫倒地上的情景時,他並不感到奇怪,只一眼,他更連兩人傷勢也都看清。

(很好,貪狼,面對這種考驗,你已證明了,你配得上我對你的"信任"…)

(可是,破軍的傷勢卻有些奇怪,難道,會是"龍拳"?但,那拳法,不已隨"那人"一起沉眠了麼…)

觀察,思考,判斷,統共也只用去了不夠一次眨眼的時間,隨後,張南巾便已將他最爲"關心"的事情確認。

臉色有些迷茫,也感覺不到什麼"力量"的氣息,但,當看到那時光咒已破裂無存,和那"太平天刀"已被神色還恍恍惚惚的雲衝波抓在手中時,張南巾便忽地感到了一種放鬆。

一種連知道他自己的生命已將近走到"結局"時也會覺得"不在乎"的放鬆。一種唯有"有理想者"或曰"夢想者"才能享有的放鬆。

(很好,果然是他,那未,一切便都值了…)

(五十年的等待,終於走向終點了…)

(而貪狼的相貌,終於也被人看到了,只未想到,第一個看到的人,竟會是一個"不死者",天意,這或者真得是天意罷…)

(未來,就交在她的手中罷…)

深思着,張南巾一伸手,已將方纔回過神來,正待要開口向他求救的雲衝波頸子扣住。

(籲,這是…很好…嗯?!)

自知時間無多,卻又有太多想要知道和安排的事情,張南巾已不能再浪廢時間去"詢問"些什麼,而是直接將雲衝波擒下,以最強勁的"讀心術"直接獲取他剛纔的經歷與想法,來將自己還未能瞭解的一切清楚。

本來以張南巾的修爲,便是隔空索探,也有把握將雲衝波這等級數的人腦中所思看個洞若觀火,而當他還爲求穩妥,特意採取到"肢體接觸"時,原就該輕易汲盡雲衝波腦中所思,但,當張南巾將計劃付諸實施時,卻駭然發現,自己,竟是完全沒法子弄清楚雲衝波的心中所思!

(怎會這樣?難道,不,不可能…啊,原來如此?!)

在最終的"失驚"之後,張南巾略爲"靜心",便已發現,自己並不是沒法察探出雲衝波的思想,而是雲衝波腦中的信息比諸方纔竟忽地暴增至千倍萬倍,根本就無從分析探起!

…打個比方,那就等若說,一個原本只裝有兩三碗酒的罈子裏,忽地竟盛入了長河大湖之水,縱是本來可以輕鬆將壇中酒喝盡的人,對此情況,也唯有徒呼奈何。

這個發現,便令張南巾更爲欣喜。

(好,好極,便和記載中一樣,當"不死者"覺醒時,就會同時將之在千萬年中累積的經驗與智慧一併取得,縱然他自己還不明白和不能運用,可在將來,那些個記憶卻就會令他受益匪淺。)

(每樣也對,他的確是"不死者"無疑,只可惜,我卻沒有時間看着他成長了…)

閃念間,張南巾已確信,若果由他悉心調教,至多一年時間,他便能令雲衝波之力量覺醒至貪狼那個境界,若再多得半年,他就能助雲衝波突破掉巨門已然達到的地方,去向更高。

(可恨,時不我待啊…)

右手一放,將雲衝波彈開的同時,張南巾已將自己的一些"想法"注入到雲衝波心中,令他只是愣愣的站着,沒有再過來干擾發問。利用這個時間,他右手再招,一直僵臥地上的貪狼忽地倒飛起來,被他的右手吸住。

"濁不穢形,死不妨生。摩掌生目三遍,得清淨法,助汝長生!"

隨着張南巾誦咒之聲,貪狼身上寒冰緩緩化開,沒入體內,而那血肉模糊的傷口竟也奇蹟般的蠕動着,開始成長,融合。

(這,這是…)

剛剛纔將張南巾的"想法"消化完畢,雲衝波忽地看到這種景像,端得是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好傢伙,在他手裏,就這麼簡單麼…但是,好象不對啊?)

雖然力量未夠,見識也還欠缺,可久經獵事的雲衝波,卻有着一雙出奇敏銳的眼睛,一轉眼,他已開始發現眼前的不對。當貪狼的傷口在癒合時,張南巾的臉色卻變得越來越難看,按在貪狼背上的那隻手臂,竟似在慢慢變得乾枯萎縮起來。

隨着張南巾的施法,貪狼慢慢回過神來。起初還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很快就感到了不對。

(好象,有一點點涼…我的衣服,怎麼…面具,我的面具呢?!!)

驀地發現胸部的祕密竟被扯開,與自己相伴多年,便連入眠時也從不離開的面具也不復覆蓋臉上,貪狼的第一反應便是立刻以手掩面,同時也努力的想用手肘將已有些春光外瀉的胸部遮住。但,身爲女子的同時,她終究也是一名道術大家,一名太平道重將,還在她爲自己現下的狀況而羞怒難當時,她精修多年道法的積累已在告訴着她,正在張南巾身上以及自己身上發生的,是怎樣的事情…

"真人?!"

尖銳而驚恐的駭叫聲,正可以反映出貪狼此刻的焦慮與震驚,雖然她方纔轉身便已被張南巾強行制住,更連她的聲音也一併鎮下,但,她的"想法",仍是清清楚楚的傳入了張南巾的腦中。

(真人,不能,不能這樣啊。)

(紫薇王夫人清淨咒,是不能這樣用的啊…)

原來,張南巾此刻所用咒法,名爲"紫薇王夫人清淨咒",亦是回覆類咒法中的上段法術,見效極快,最利用於戰場。卻有一大弱點,那便是,當時用畢之後,此後數十日甚至數月之內,都必會衰弱難當,只能有平時的兩三成"生命力"在,更可能會將整個"壽元"影響。只因,這咒法的原理就與尋常吸攝外部天地元氣或是以仙術法力修補傷勢不同,乃是取諸自身,以類似"強行透支"的手法將自己體內的生命力刺激使用,等於是將自己的生命"提前預支"來把傷勢治療,因爲一切盡皆取於已身,是故無須求諸外物,甚易施行,見效亦快。但亦因爲此後所付代價太多,一般來說,錯非是生死關頭,也當真沒什麼人肯用。

此外,在以往的記載中,這"紫薇王夫人清淨咒"乃是隻能施於已身的"禁咒",從未有過逆施他人身上的記錄,只因,以此咒原理來說,用與他人之身,便實在和"自殺"沒什麼兩樣,似張南巾這般用法,根本就等於是在將自己的"生命"注入到貪狼體內爲她療傷,而縱使他法力蓋世,能夠有所增助,但以貪狼傷勢之重,卻仍是會令他付出堪稱"慘重"的代價。

額頭微微泌汗,雖然仍能掌住身子不動,可張南巾按在貪狼背上的手臂,已是幹黃萎縮到了皮包骨頭的樣子,本來宛若童顏的面孔,也明顯出現了條條橫縱皺紋。

(真人…)

縱不回頭,但兩人此刻的"生命"已等若融合一處,貪狼便能感知到張南巾身上的這些變化,偏生又無力阻止,心中急亂交焚,饒是她剛強勝於鬚眉,眼中也已滴出淚來!

(無須這樣啊,貪狼。)

貪狼心事,張南巾又怎會察知不到?不光知道,他更還要將自己的"思想"隨自己的"生命"一道,去貫注進貪狼的體內,去將她"安慰"和"說服"。

(破軍下手太重,我又來得太晚,你五臟都已壞死,更兼失血太多,唯有這"紫薇王夫人清淨咒"才能在最短時間內將你的生命與力量一起回覆。)

(再說,你還沒感覺到麼?我,已是沒救的了…)

(真人!)

當張南巾刻意"告知"時,貪狼便能在一瞬間清楚到張南巾的傷勢,和知道這傷勢是如何造成,那"事實",便令她更爲"激動"和"憤怒",可是,這樣的衝動,卻只維持了短短的一瞬間,隨之,貪狼的態度便忽地恢復到一種"寧靜",和再沒有抗拒的全力吸收着張南巾的力量與生命,來將自己的傷勢治療。

(很好。)

生命流逝的速度變快,張南巾反現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做"多餘"的哭泣,也不容自己有"暫時沒用"的憤怒,在該珍惜時間和機會的時候,就不讓感情那東西來將你影響。)

(這才象是我選定的人,這才象是天門九將的統領。)

(亦只有這樣,我才能放心將"不死者"託付給你啊,貪狼…)

(唔。)

冷靜而穩定的在心中默默回答着張南巾,貪狼的臉上不復有淚水流出,也全沒有憤怒或是仇恨的神色,安詳的象個孩子的她,便只是用盡全力去配合着張南巾,去努力令自己的傷勢痊癒的更快一些。

(貪狼,便交給你罷。保護和幫助"不死者",助他成長,和推動"太平"建立的重擔,只好壓在你的身上了。)

(對你來說,這真得是太過沉重了,可,沒辦法了。)

(太清已然墮落,整個北方的太平道衆已不能信任,而縱是你能南下尋到玉清,但,本來就不贊成我在"不死者"上傾注太多精力的他,也很難會盡全力襄助在這他一向都不贊成的事情上。)

(我的死,可以安詳,因爲,我終於親眼見着了"不死者"的出現,便是不能目睹,我也知道,新的時代,已將出現,我的夢想,已開始向着"可能"的方向進發。)

(只苦了你了,貪狼,我視同女兒的人。)

(自今天起,我便將你本來的姓名還你,也將我一生累積的經驗與智慧贈你,但同時,你亦須得將我張南巾的夢想一併承擔。)

(去罷,聞霜,帶着我的夢想,去追逐太平的腳步罷…)

完全聽不到兩人間的心聲交流,雲衝波只能焦躁不安的在等待,沒法子作任何事情。

終於,當張南巾的整條右臂都完全變作皮包枯骨之後,他將手放開,任貪狼的身子輕輕跌向前方。

"喂,小心…"

本能的踏前一步,伸手想去扶貪狼一把,可是,雲衝波的手卻只是在空氣中白白的撈了一下,什麼也未能觸到。貪狼只是微微的一個挺身,整個身子便已以一種極爲曼妙的姿態輕輕折轉,回身面向張南巾,穩穩的站住。

(嗯,這個…)

悻悻的收回手來,雲衝波翻翻白眼,沒再說話。

(…多謝真人。)

(唔,很好。)

(雖然只能助你回覆到第七級的力量,但以你之能,最多一月時間,便該可以將自己的最強力量取回,而在這之前,你要小心了。)

(請真人放心。)

(你們,走罷。)

吩咐的同時,張南巾舉起手,指向右邊的巖壁,隨着他手指的划動,一扇閃着微微熒光的小門,也奇蹟般的出現在石壁上。

(這扇"生門"的存在,並沒別人知道,而你們離開後,我亦會將一切痕跡毀去。巨門雖強,如無陽明相助,相信也不可能追蹤到你們的所在。)

(餘下的,我便無能爲力了…)

伏身於地,重重磕了一個響頭,貪狼挺身起來,仍是全無戚容,只一手扯住猶還糊里糊塗的雲衝波,並不容他開口,早帶着他一併退身進了那道小門,而兩人身形方入,那小門也隨之褪去無蹤,只見得一片石壁仍舊,那裏有半點異樣?

目送兩人離去,張南巾露出一種怪異的神情,反手拿住自己猶還健壯完好的左臂,嘴角抽搐一下,猛一發力,竟將自己左臂生生扯下!

"嘶…"

斷臂之痛,實非常人所能想象,張南巾面色慘白,身子卻搖也不搖,信手將斷臂擲起,右手再一撈一抄,將傷口處所濺血泉也全數接住,帶向斷臂,潑在上面。

…其實,以張南巾尚存的力量,方纔本就可以將貪狼的力量完全恢復,將貪狼的傷勢完全治癒,可是,爲了現在的舉動,他卻必須要將"力量"與"生命"保留。

"呸!"

咬破舌尖,含血一口啐在斷臂上,張南巾銳聲道:"神師所唾,嚴如雪霜。唾殺百鬼,不避豪強。金公魂化,木母血生,急急如律令!"便見那斷臂一陣急旋,竟是自行崩裂,血肉虯結膨脹,漸漸大如人形,竟隱隱如雲衝波貪狼兩人形狀,橫臥地上;骨骼卻又不同,咯咯吱吱的一陣亂響,撲的化爲一陣骨粉,旋又自行組合起來,變作樸刀形狀,正和已被雲衝波攜走的"蹈海醜刀"一模一樣!

斷臂變形的時候,一股有一點灰灰的東西也自斷口處淌出,迅速的凝結起來,變作原本那左臂的形狀。

時間上剛剛好,幾乎在醜刀完成的同時,喧鬧聲便自背後響起,那些最不受歡迎的"惡客",終於衝入洞中。

(武屈…)

默默的在心中哀悼着這忠誠正直的舊部,張南巾的雙眼驀地睜大,一股如刀劍般銳利的感覺,在瞬間流遍他的全身。

(你的最終之戰,已算是轟轟烈烈,而現在,便是我與你同行的時候了!)

"來罷!"

怒叱聲中,張南巾雙目圓睜,轉回身來,撲向石室洞門,正迎上第一個衝入的"儒聖"丘陽明!

雖然沒有出手對付武屈,可是,當武屈終於倒在雙方的聯手攻擊之下時,第一個閃入洞中的,卻是丘陽明,因爲,心念"太平天兵"的他,就不能容忍別人有機會先一步接觸到它。

張南巾的瀕死反撲…對巨門或是完顏改之,那確實是不能小覷的事實,但,對丘陽明而言,那卻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當巨門與完顏改之均放慢速度並開始提防時,丘陽明反將速度加快迎上,更好整以暇的低聲道:"給我天兵,助你逃生。"

"唔…"

冷淡的答應着,張南巾右臂一伸,將那斷臂所化的"蹈海"擎至手中,冷笑道:"你要它?"忽地面色一沉,叱道:"那便隨它同去罷!"說着右手猛然發力,一捏一擲,早將之重重擲入地中!

"你!"

目眥欲裂,丘陽明怒道:"你瘋了麼?!"

只是擲入地中,丘陽明自有信心將之尋出,但,剛纔張南巾將之擲下時,實已先將之捏出了數道裂紋,丘陽明卻是看的再清楚不過。

要知太平天兵之所以傳說中如此厲害,泰半是爲着其中自附元靈,能爲主人助力,倒不是爲着有多麼鋒銳堅硬,如張南巾這般搞法,等若已將之重創,便能尋出,只怕也已形同廢鐵,丘陽明費盡心機,數年安排,便是爲着這把天刀,如今眼見一切圖謀皆成泡影,焉能不怒?

可是,狂怒的他,卻未向前攻殺張南巾,而是身形急退,雙手更交叉守在身前,竟似是有所畏懼一樣。反將緊追上來的巨門和完顏改之兩人弄得微微一怔。

看在眼裏,張南巾只是冷冷一笑。

(果然,真正能夠了解我的,還是陽明你。)

(只可惜,先救貪狼,後造僞刀,已令我的"最後絕招"也沒可能將巨門和完顏改之殺去,但,那卻仍可爲我的徒兒和"不死者"贏得時間。)

(聞霜,這便是爲師能爲你作得最後一件事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大吼聲中,張南巾的身體驟然膨脹變大,炸裂,不復人形,變作能量的洪流,洶湧奔濺,在充斥滿整座石室的時候,也將三人的身影完全吞沒。

堂州,龍虎山巔。

一塊很明顯是被人爲平整出的空地中央,一隻有三人來高的煉丹爐傲然的立着。爐腹徑長一丈有餘,顏色黛黑,花色斑駁,上面佈滿了風格古樸的篆文,一望可知絕非近代之物,對有好於此的貴胄富者來說,這隻丹爐的價值,便堪與整個城池相媲。

丹爐的腹下和周圍都堆滿了一種深黑色的塊狀物,正在熊熊的燒着,將爐腹燒到微微發紅,而透過爐身周圍的八個如人頭大小的圓孔看進去,丹爐的內部似是充滿着一種顏色很奇怪的液體,被烈火煎煮,泊泊的響着,不住翻騰。說來也怪,那八隻圓孔上並未蒙上什麼東西,可那些液體卻沒有半滴自圓孔中溢出。

當張南巾的身形炸裂成能量洪流時,那隻丹爐,忽地自內部產生了一陣強烈的震動,力道之強,連一隻爐足也被帶的離地而起,晃了幾晃,方又落回地上,轟的一聲,砸出個小孔來,爐身頓時就歪了。

爐方震,風已在流動,無中生有的,一名身披道袍的白髮老者在丹爐的正上方出現,而與他的出現同時,那隻丹爐竟也自行慢慢復回正位,剛剛被砸出一個洞的地面也在一陣緩緩的波動中回覆了原有的"平坦"與"堅實"。

可,那丹爐的震動卻更急了,還夾帶着"砰,砰"的響聲,自內部不住發出,就似是裏面有什麼兇猛暴獸,忽地受了刺激,要衝出來一樣。

(哼…)

身形微降,那道袍老者的左足淺淺點在爐蓋之上,那丹爐立時如遭五嶽鎮壓,頓時靜止下來,再沒動靜,可,那"砰砰"的聲音卻是越來越急了。

再不理睬腳下動靜,那老者閉上雙眼,迎面向天,專心致志的搜索着令他"驚疑"和令他腳下那丹爐"不安"的原因。

很快,他已找到。

當將那原因確認後,已精修道術數十年,早將萬事萬物看透,寸心不動的他,也不由得有着微微的動容。那似與天地同體,無喜無悲的面容,竟也出現了十年來的首次"悲傷"。

(原來,如此。)

(你,終於還是先我而行了。)

(雖然還差了一月才能全功,可是,吾徒,你便出來罷。)

(出來,送你二叔一程罷…)

默默存想着,那老者的身形緩緩向上升起,脫離爐蓋,而當他離開丹爐的距離達到"一尺"時,只聽到一聲急不可耐的嘶吼自丹爐內部迸發而出。

"嚎!!!!"

嘶吼聲中,丹爐崩裂,化作無數只有拳頭大小的碎片,挾着那還在熊熊燃燒的火團四下橫飛,原本是丹爐所在的地方,便只留下了一陣紫紅色的霧氣,霧氣極濃,濃到沒法看清楚裏面的事物,只能瞧出依稀是條高瘦人影。

唯一穿透紫霧的,是一雙赤金色的眼睛,一雙甚至比野獸更可怖,比惡夢更瘋狂的眼睛。

金色的目光,決非紫霧所能遮蔽,那目光,便似有着一種能將黑夜,將雲霧,將任何形式的遮擋也都看穿刺透的力量。

在張南巾"自爆"後約一杯茶時光,三條人影自洞口穿出,回至荒山。雖然三個人都未受傷,可也都是灰頭土臉的,除丘陽明外,巨門與完顏改之的臉上更都微有悻悻之色。張南巾瀕死下的最後一擊,威力豈能小覷?饒是三人皆有極強力量傍身,能夠自保不受重傷,但當不唯石室,連整條數里長的甬道也都盡數崩裂時,三人仍須費盡力氣方能破困而出,更談不上對現場細細勘探,找尋太平天兵及察看雲衝波與貪狼的"屍體"了。

三人一出洞口,早有各自手下迎上,當幾名黑水部衆正大驚小怪的圍住完顏改之時,鬼谷伏龍卻只是淡淡一瞥,便移步過來,向丘陽明拱手道:"先生辛苦了。"

頓了頓,又道:"完顏家答應的一應條件,絕無問題,請先生放心。"

當他說話的時侯,已是黃昏了,褪去熾烈,如一個暗紅色圓餅的太陽,正晃晃悠悠着,慢慢的接近地面,鬼谷伏龍說話時背對着太陽,夕陽灑在他的身上,使他的臉色有一點看不清楚,卻爲他的肩頭,爲他整個身體的邊際鍍上了一道淺淺和晃亮着的金線。

看着他,丘陽明的眼中,忽地閃出了一種很奇怪的光,走近幾步後,慢慢的伸出手,他在鬼谷伏龍肩上拍了幾下。

若手勁用實,他便能教鬼谷伏龍立時變作一團只餘骨碎的肉泥,而縱使那會令完顏改之"動怒",可,便是連剛剛將太平道"篡奪"的巨門一系人馬一併合力,丘陽明也絕對有能力將他們一併殺卻。

鬼谷伏龍淡淡的笑着,受了這幾拍,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沒有任何畏縮或是得意的神情。

(唉…)

忽地有了一種衝動,丘陽明便想將自己這數十年來處事的準則完全放棄,便立刻以重手將這已在令自己"不悅"的年輕人重手摧殺,而若完顏改之敢有不滿,便索性將他連同黑水家的人也一起殺盡。

可,丘陽明,卻一向也被目爲是一個從不任"感情"左右自己的"智者"。

低低的在心中嘆息着,丘陽明將手收回,而在他這樣做的,時候,他更感到,便是自己方纔的心理活動,以及現下的舉動,也都已落在了這笑的雲淡風清的年輕人的算中。

負着手,孤獨的立在夕陽中,看着眼前這些連自己一半大也沒有的年輕人,第一次,丘陽明的心中湧出了"老了"的喟嘆,第一次,他忽地感到一種惆悵,感覺到一種遺憾與失落。第一次,他竟有了一種"追緬"的感覺。

(南巾,也許,我們真得都老了。)

(天地八極的時代,也許已將結束了…)

而幾乎與他們同時,在離那荒山已有數十裏遠的一處全無人煙的所在,默默的將兩人來路上的一切痕跡毀盡之後,貪狼向雲衝波微微躬身,道:"請公子準貪狼一刻時光。"臉上仍是冷冰冰的,神色如常,半點戚容也無。胸前黑袍的裂口自是早已設法補上了。

兩人自那密洞中脫身而出,也不知怎地便來到此處,雲衝波猶還胡里胡塗,頭昏腦漲的,聽貪狼如此說,被嚇了一跳,忙搖手道:"這,這,隨你便好了。"

貪狼再一躬身,道:"謝公子恩準。"方回過身,向着西南方向雙膝跪下,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顫動數下,忽地放聲大慟,哭得極是慘烈,幾同泣血。倒將雲衝波嚇了一跳。

(真人,您所託付的事情,我已作到,"不死者"已暫時安全,而下一步的行動,我亦已考慮好。)

(我已有了一點時間,一點可以被使用的時間。)

(現在,便請您準貪狼再放縱自己一次。)

(便讓貪狼,讓貪狼在逃生的路上,浪費掉一刻時光,來爲真人您哀悼吧…)

整整痛哭了一刻時間,貪狼方止住哭聲,站起轉身到雲衝波面前,兩眼早已得通紅,面色卻又恢復平靜,沒了悲傷神色。

(這,這個女人,好可怕…)

以着她一貫的冷靜,貪狼單膝跪下,伏在雲衝波身前,而似是爲了防止雲衝波有什麼"過激反應",她更在跪下時便已將雲衝波身形定住,使他連讓一讓也不能,木然的,受了貪狼一拜。

(呃,看着一個美女跪在自己面前,按說該是很賞心悅目的好事,可是,爲什麼,我卻覺得自己好象是在受刑一樣…)

完全不理會雲衝波有沒有什麼想法,貪狼行畢大禮之後,直起身來,朗聲道:"蹈海公子在上,奴婢蕭聞霜,願竭生死之力,助公子成功。"

帝少景十年十一月十四日,天地八極當中的"太平上清"張南巾身死荒山,時年六十八歲。

雖然說,自事後的整個"歷史"來看,發生於帝少景十年九月二十八日的"三寶一戰"纔是此後數年間席捲整個大夏國土的一系列動亂的真正起點,可,仍還有很多人不願接受這種觀點,在他們的心中,張南巾的死,纔是一切的起點。

一切。

一切夢想,一切瘋狂,一切努力,一切陰謀,一切…

當默默思想的時候,丘陽明並不知道,他在無意中道出一個了"真實"。那"真實",丘陽明只容許自己"感傷"了短短一瞬,便從自己的腦中挖出,遠遠棄去了。

如天柱般分持八肱的強者們,將整個大夏國土分據已歷十年的強者們,如神邸般俯視和安排世間一切的強者們,一直也在彼此間保持着一種雖"脆弱"卻也"可靠"的平衡的強者們,少了,一個。

平衡已被打破,動亂已在迫近,雖然說,不希望看到這"動亂"和努力想要"避免"它的人始終都有,可,到最後,歷史,它那無情和無敵的規律,仍是如每次一樣,發揮出了他的威力,那無視於所有感情或犧牲,將規律強行實現的威力。

在新的“平衡”出現之前,混亂,將不會結束。

大亂,已近,新的時代,已站到了舊世界的大門外,正抬起手,準備要以他那年輕而衝動的力量,去強烈的敲擊那看似不可破壞的宏壯朱門了…

太平記,第四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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