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按照宋籬的要求, 董武用竹子給家裏的黃狗小魯做了一個狗棚, 不過,這大夏天這麼熱,小魯從沒有進過狗棚裏, 熱的時候就在堂屋裏蹲着,涼爽一些的時候就在院子裏桃樹下待著。
宋籬這些時日很多時間都花在調/教它上面了, 他發現這種狗雖然長相不夠好看,很土氣, 但是卻異常聰明能幹, 教過他兩次要到院子外面地裏拉屎撒尿,它就能明白地記住了,平時也很安靜, 除非有外人到家裏來。
而且宋籬讓他給銜東西, 它每次都銜得非常精準。
宋籬對它非常滿意,以前他家裏養有幾隻名貴的狗, 那些狗都沒有這隻狗來得聰明聽話和忠誠。
村子裏也都知道他家養了一隻黃狗, 畢竟他家在村口大路邊上不遠,大家從大路上走過,聽到狗叫聲就明白了。
這隻黃狗又引來了新一輪的小孩兒的參觀,不少孩子跑到他家裏來看狗,但只敢在院子外面偷偷摸摸地看。
早晨的陽光還並不烈, 院子裏有風挺涼快,宋籬便請他們到院子裏來坐坐,切了西瓜招待。
黃狗小魯開始時對着他們狂吠, 在宋籬的喝止下,它也就安靜下來了,喫宋籬給他煮的雜魚。
李萬林也在孩子之列,他比其他孩子來得安靜沉默,也許是年齡在這堆孩子裏最大,便儼然是孩子頭,其他幾個小孩兒看小魯沒有對他們亂叫了,便一邊喫西瓜一邊去逗狗玩,又惹得小魯跳起來朝他們狂吠,宋籬撈着袖子在井邊洗衣服,看他們那樣,開始時還勸了幾聲,看他們不聽勸,之後也只得搖搖頭,心想他們要逗狗就逗吧,不想管了。
倒是李萬林看宋籬蹙眉頭,罵了那幾個小孩兒幾句,讓他們喫完西瓜就走。他又轉身看着宋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宋籬抬起頭來看了他兩眼,朝他笑道,“有什麼事麼?”
李萬林被他看着就不由得又紅了臉,趕緊搖頭不說話了。
在宋籬眼裏,李萬林就是個孩子,小弟弟一樣的存在,完全不會想到別的,李萬林其實是還在在意上次商少才的事情,但是這事他雖然掛心卻是不能問的,只能埋在心裏。
一幫孩子喫了西瓜就走了,李萬林留到最後,宋籬把洗好的衣服晾好,轉身看李萬林還在,感覺挺驚訝,道,“太陽也要大起來了,你不快點回去麼?”
李萬林被他說得不好意思起來,囁嚅了半天才說道,“那……嗯……你別怕,我讓人守着你家院子,那個商少纔不敢來了……”
因爲李萬林聲音很小,宋籬根本沒有聽到他說的什麼,只是道,“嗯?”
這話李萬林第二遍是說不出的,只得跑掉了。
宋籬看他跑出院門的身影,搖搖頭並沒有再在意,進屋做別的事情去了。
又過了幾日,這一日前一天晚間下過雨,天氣就涼快很多。
董武出門做事去了,宋籬在家裏做鹹菜,把黃瓜醬裝壇,又把做好的鹹菜乾豇豆裝壇,加鹽和加辣椒薑片花椒,他的手一向嫩,加這些東西時手很容易被辣椒辣到,於是是春英在做,他忙手忙腳地在旁邊幫忙。
院子門只是虛掩着,黃狗小魯趴在院門邊桃樹的陰影裏打瞌睡,有人推開院門進來,警醒的小魯就一下子直起了身,來人才一個腳踏進來,小魯發現不是熟人,就叫起來,來人的腳一下子就退出去了。
宋籬不知道來人是誰,就跑到門口去把院門打開,小魯也跑到宋籬腳邊去,對着院子外面的人齜牙咧嘴。
外面是一個一身青色衣裙的婦人,二、三十歲年紀,正低着頭,雙手揪在一起,很苦惱又有些瑟縮的樣子。
宋籬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便問道,“這位大姐,你有什麼事麼?”
對方抬起頭看過來,小魯又開始朝人家叫起來,宋籬拍了它的背一把,呵斥道,“不要亂叫了,一邊去吧!”
又看向對方,歉意地道,“它對陌生人就是比較兇,不過它不會咬你的,不用擔心。”
對方看了小魯一眼,又看向宋籬,結結巴巴地道,“董武不在家?”
宋籬沒想到她難道是來找董武的,便道,“他出門做事情去了,你找他有事?”
對方遲疑了一下,才說道,“我不是找他,我是來找你。”
“找我?”宋籬很是疑惑,他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但是又想不起來了,這時候春英從屋裏出來了,過來看到外面的人,便驚了一下,道,“和萍,是你?”
宋籬聽春英叫她和萍,這纔想起來以前從舅舅家裏回來時路過石鼓村,在那裏見過她,董武還向他介紹過她,只是,沒想到才短短一兩月,她的變化就這般大,人比那時候還憔悴,很沒精神的樣子,性子又有些瑟縮,愁着眉,比那時候似乎老了好幾歲。
宋籬並不知道她就是商少才的老婆,故而只是驚訝於她突然就老了這麼多,倒沒有去想別的。
她正要招待人進屋裏來坐坐,對方看到春英,眉頭蹙了一下,然後什麼話也沒說又慌慌忙忙地走了,宋籬在她背後喊了一句,“你不進屋坐坐麼?”
對方並沒有回答他,趕緊快步走掉了。
宋籬感覺頗爲奇怪,春英卻不以爲然,而是拉着宋籬進了屋,而且還說道,“是她當初嫌貧愛富,和武郎毀了婚約,現在又找過來做什麼?”
春英語氣帶着些輕蔑,她是個很平和而善良的人,宋籬還是第一次聽她用這種語調說話,不由得很是驚奇,又聽她說剛纔那女人和董武毀婚約的事情,便更好奇,道,“什麼和董武毀婚約?”
春英想現在宋籬和董武關係好得很,便也不怕把這等舊事說出來,而且,她還需要讓宋籬多多防着點那和萍呢,便道,“武郎小時候定過親的,就是和這和萍,後來董伯伯去世了,和萍又嫌武郎家裏沒錢,便不想嫁給他了,以武郎要守孝三年會耽誤了她爲由,就和武郎退婚了,嫁給了她本村的商少才,你說,她這是不是嫌貧愛富。商少才從來就是個沾花惹草的,她以爲她嫁過去會有好日子過麼,現在日子過得不順心了,難道又想來反悔,惹武郎回心轉意麼,哼,她這種人,不要給她好臉色。”
“呃,這樣啊。”宋籬應着,沒想到還有這種糾葛。那個女人居然是商少才的老婆麼,那商少才也真是個混蛋,明明有這麼個還好的老婆,卻不知道珍惜,到處亂來。
之後春英又交代宋籬道,“她以後再來,直接讓小魯咬她,把她趕跑,你別去搭理她。”
宋籬一臉窘相地看了她兩眼,心想春英也有兇惡的時候啊,春英被宋籬看得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有些扭捏地囁嚅道,“對她這種人本來就該這樣,又不是我故意針對她。”
宋籬趕緊笑着“嗯嗯”兩聲應了,又和春英一起忙起事情來。
宋籬不想那個和萍之後真的會再找來,因爲董武要去雲州城,宋籬也要去縣城裏住,所以家裏所有事情都要交給李婆婆和春英,連秋收也是。
不過,也並不需要李婆婆下田下地去做事,早就找好了短工,農務都包給他們做,李婆婆只是給當一下監工,並且,都是熟識的人,經常打着交道的,並無什麼不放心之處。
這幾天李婆婆便出門打點這事去了,春英也回家去做事去了,董武也出了門,宋籬一人在家,還有黃狗小魯陪着他。
和萍又找來的時候,他正把大豆和胡豆曬在院壩裏,小魯叫着往院門口跑,他才注意到和萍推開他家院門猶猶豫豫地望着他,又因爲怕狗而有些瑟縮。
宋籬畢竟是個男人,對女人總是存着憐惜之心的,即使春英交代他讓他不要理會和萍,不過,他哪裏做得到,看和萍那樣可憐的模樣,便叫開了小魯,去請她進屋裏坐坐了。
和萍在他家堂屋裏坐下,宋籬又給她倒了藥草泡的茶,這種茶夏天喝正好,清熱解暑,裏面的藿香是他家院子後面種的,不小的一塊地裏長了很茂盛的一片,曬乾後收起來,可以喝整年,還有魚腥草、車前草、以及薄荷和菊花,都是曬乾了收在一塊,供夏日解暑時泡來喝的。
這種東西雖然清熱解暑好,但味道實在不怎麼樣,宋籬不愛喝,渴得狠了喝兩杯,倒是董武很能喫苦,把這當茶喝,每天能喝一大壺。
和萍喝了一口那茶也覺得苦,便放下了杯子,將屋子裏院子裏的情景仔細打量了一遍,看到屋裏乾淨整潔,院子裏的一切也井井有條,衣服洗得非常乾淨,在陽光蘊滿的風裏輕輕飄動。
她不由得心裏很酸,看到宋籬挽着袖子,一雙玉白的小手臂露出來,幾乎晃花了她的眼。
她一直蹙着眉,本來挺漂亮的臉因總是帶着愁苦怨懟的神色而讓看到的人也心情不太好。
宋籬看她不說話,就先發話問道,“不知你有什麼事情,這麼大熱天,勞你找過來。”
和萍兩隻手捏在一起,好半天才說道,“是我相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