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下午董武揀完了自家的瓦,又去將李婆婆家的瓦揀好了。
宋籬在家將後面幾間因揀瓦弄髒的房收拾乾淨後便開始做晚飯,晚上喫青菜炒飯,就紅燒茄子,土豆燒肉。
李婆婆在自家裏收拾東西,便是春英過來燒火,兩人隔着一個門邊做事邊說話。
春英說道,“我過兩天去縣城裏接活買線,宋籬,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麼?”
春英已經儼然將宋籬當成她的好友了,也許是當成姐妹,總歸是很多事情都和他說。
宋籬對那些東西根本不感興趣,道,“等黴雨來了,董武說讓我去他舅舅家裏住幾天,到時候我要住在縣城裏,估計不能和你一起去買線。”
春英很是失望的樣子,臉色黯然地嘆了口氣,道,“母親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去的,每次她和我一起去,我便什麼都得按照她說的做,想買點自己想的東西也不能,哎……”
宋籬心想原因是這樣的啊,不過想來也是,春英都二十五六歲了,卻什麼都要被李婆婆管着,真是倒黴。
於是挺同情她的,道,“那等以後我陪你一起去吧!”
宋籬對於溫柔又可憐的女性從來狠不下心。
也許是他戀母情結作祟,他的母親便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但是卻是給別人做情婦的,她總對他說帶着他走,但是在他父親又來的時候,她便又高興起來了,總是走不掉,後來生病了住院的時候就更是可憐,那時候宋籬還在讀高中,她總是拉着宋籬的手,眼中默默含淚地把他望着,這在宋籬的心裏形成了很深刻的印記,以至於看到溫柔可憐嬌弱的女人就會想到母親,便再也無法狠心,甚至無法拒絕她們。
他此時也是把話說出口後纔開始後悔,要是春英是要去買什麼隱私的東西,他陪着去算什麼事情呢。
春英卻因爲他答應了而高興起來,說道,“那你到時候可要陪我去。縣城裏,杜府不遠的一條巷子裏有一家做胭脂的店,那一家的胭脂雖然沒有太大名氣,但是極是好用,我相公曾經不止一次地說我用來好看。”
宋籬只是沉默地聽着,又對春英可憐起來,她的丈夫死了有好幾年了,她還在將這些事情念念不忘。
宋籬不知道自己將來要是喜歡一個人,會對她有多長久的感情。
他的父親便是非常薄情的那種,身邊新人不斷,宋籬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遺傳到他父親的這種寡情的基因;他高中時候也喜歡過一個女生,但是沒過多久就沒有感覺了,大學的時候也曾經喜歡過幾個,但是沒有任何一個是長久的,甚至之後想起來也並不會有什麼遺憾或者追思的感情,到工作之後,他更是再沒對哪位女性產生過想要交往的感情,又因爲家裏父親病重,他實在不能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來害了別人,所以那些追他的女孩子,他也沒有答應過。
此時和董武在一起,他不會去想對董武的感情是哪一種,在他的意識裏,自然是對家人對親人的感情,這種感情是親密和無邪的,對於他,不會參雜□□在裏面,而除了夫妻之事之外的親密都是應該的。
董武牽着他的手,把他背在背上,這對於他是兄弟之間的扶持,甚至因爲董武看起來太沉穩,他在他心裏已經是亦父亦兄的存在了,而董武到底心裏如何想他的,現在生活得非常自在的他不願意去想。
這自然對董武不公平,但是宋籬此時卻只想去迴避,畢竟,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還小,他還有迴避的這個問題的權利。
將青菜用開水焯熟,撈起來用冷水洗過,將裏面過多的水擠掉,然後切碎,再去除裏面多餘的水。
將切成細丁的臘肉放進鍋裏炒出油來,倒入青菜碎丁,放了調料後倒入蒸熟的米飯,翻炒後蓋上鍋蓋,竈裏不再燒火,用裏面的餘熱炕着鍋裏的菜炒飯,這樣米飯會更香。
宋籬蓋上鍋蓋,從大開的窗戶看到外面院門就被推開了,他以爲是董武回來了,正要叫他,發現進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和董武年歲差不多的樣子,一身灰藍色的短打布衣,應該是村子裏的鄰居吧。
他進了院子就喊道,“武郎,你讓我給萬管事的帶話,他說明天就讓人來看,要是可以就明天摘。”
宋籬不知道他找董武具體爲何事,便走到堂屋門口說道,“董武現在不在家,在旁邊李婆婆家裏給揀瓦。”
對方看到宋籬愣了一下,然後眼光些微躲閃,沒敢一直盯着宋籬看,道,“你是董武的新媳婦?”
宋籬對於自己是董武“媳婦”這個社會身份定位習以爲常了,道,“是啊,請問你是?”
“我是村西頭的李連順,你叫我李二哥就成了。我是來給武郎帶話的,帶給你也行,你就說吉明號的萬掌櫃的明天派人來看你家的杏子,要是行,就明天摘了,他們那邊也等着早杏做杏幹送往雲州府去呢。”李連順說着也沒看宋籬,趕緊往院子外面去了。
雖然村裏的年輕男人不免私下裏幾人聚在一起就說一下董武好運,娶了個天仙似的媳婦,還會說幾句笑話,但是真的看到了,朋友妻不可欺,都是要避嫌的,這種漂亮娘子,多看兩眼便也是忌諱。
而且宋籬和他們想象裏的漂亮女人不一樣,要說他們在沒見過宋籬之前如何構思他的相貌的,在他們的腦海裏,該是縣城裏風月街上塗脂抹粉的姐們兒的樣子,風騷入骨話語嬌人的模樣,這樣的女人,他們還可以在只有兩人相對時調戲兩句解解饞,不過,宋籬卻並不是這個樣子,長相好,眼睛漂亮又帶着風情,但是,他卻並不動作做作姿態扭捏,也不嬌聲細語,一切都自然又隨和,眼神清澈,舉止灑脫,對上他,就如對上純淨藍天上的白雲,看着喜歡,卻不敢褻瀆,也無法真的摸到手,他這個樣子,既無故意和男人搭話之嫌,也無輕佻的罪過,沒有人願意說他的閒話。
李連順心裏怦怦怦跳地走了,心想,這樣子的女人該是大富人家裏的姑娘吧,不然平常人家裏真的生養得出麼。
宋籬想叫着這個來帶話的人喝口水再走,沒想到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跑出院子門去了。
春英從廚房裏洗了手出來,問道,“是什麼事情?”
宋籬道,“他說是村西頭的李連順,給董武帶話來的。想叫他喝口水,他卻走了。”
春英道,“是李二哥呢。他和武郎一向關係實。飯好了,我去叫他們回來喫飯吧!”
宋籬道,“我去叫吧,你擺碗筷好了。”
宋籬出門去李婆婆家裏,在路上就見剛纔的那個李連順在李婆婆門前大路上和人說話,“武郎,我話帶到了哈,我先回去喫飯去了。”
董武的聲音從李婆婆院子裏傳出來,“改天請你到我家喝酒,這事先謝你了。”
董武從李婆婆家裏出來看到正走過來的宋籬,便笑着迎過去,道,“飯好了麼?”
宋籬點頭,“來叫你們喫飯的。”
董武回頭對院子裏說道,“婆婆,喫飯了,你快過來吧!”
“將雞趕進籠子裏就去。”李婆婆回答後,董武就握着宋籬的手帶着他一起回去。
西天邊燃燒的紅霞如同草原上蔓延的大火,整個天地都被染上了一層火紅色,宋籬抬頭看董武,董武的側臉在霞光裏堅毅又溫暖,宋籬想,他失去了原來的世界,只是因爲上帝同情他,要給他更好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