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長霄認真打量了一番這個老頭,說實在的,單從五官上,一點都看不出來老頭跟丈母孃有什麼血緣關係。
不過老頭畢竟七十幾歲了,人的年紀一大,歲月就會變得淘氣,大眼睛可能變成小眼睛,單眼皮也可能變成雙眼皮。
他也不好斷定兩人一定沒有關係。
總之,他老婆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誤認了,這老頭這麼着急,說不定真是謝家的什麼親朋友。
他指了指面前的辦公室,比了個噓。
老頭只是脾氣古怪,並不是神志不清,他知道“杏兒”在辦事,便安靜地站在門口等着,沒有敲門打斷裏面的談話。
直到姚梔梔出來,他才激動地迎了上去,嘴裏嚷嚷着:“杏兒!”
姚梔梔有點意外,上次那個喊她杏兒的瘋女人,到現在都不知道在哪裏呢。
沒想到今天又來一個糟老頭。
她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問道:“你認識我媽媽?”
“你媽媽?”老頭迷糊了,仔細一看,眼前的女同志雖然有點杏兒的影子,但還是有區別的。
杏兒打小愛哭,柔柔弱弱的,沒少被人欺負,這個女同志則顯得堅強多了,那眼睛裏都是不服輸的光,如果有人說她兩句,她大概不會哭,而是罵回去,或者直接動手。
他都快八十的人啦,這點判斷力還是有的,只是老眼昏花,沒看清楚。
忽然好奇:“你媽媽是謝春杏?”
“對啊。你是......”姚梔梔一頭霧水,這老頭看着跟媽媽不像叔侄啊。
老頭忽然笑了,笑了兩聲又哭了:“那也不算認錯,你是杏兒的閨女,那就等於是我的外孫女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啥?姚梔梔完全摸不着頭腦,再說她還想早點趕回去看孩子呢,不太願意。
老頭可不管,拽着她的袖子就走,去了樓上,老頭找到一個領導模樣的男人,要了輛車。
領導居然沒有拒絕,這老頭面子真大!
姚梔梔和祁長霄兩口子,就這麼稀裏糊塗地坐上了小轎車,向着未知的地點進發。
姚梔梔無語了,問道:“你到底是誰啊?我姥爺和姥爺都不叫謝大友啊。”
“不叫這個就對了。”老頭臉上的喜色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惆悵,是遺憾。
姚梔梔徹底迷茫了,老頭身上也沒有什麼瓜,看起來是個正直清白的大好人,她只能看向了祁長霄。
祁長霄也無奈,老頭的功德值奇高,金光燦燦的,福運值倒是有點低,想想也對,老頭的老婆孩子都沒了,孤家寡人的,又到了風燭殘年,就算天降橫財,也算不得好運了。
只得搖頭,看不出來什麼。
兩人就這麼茫然地來到了省城郊外的一處公墓。
姚梔梔下了車,還是不知道來這裏做什麼,只得一路跟着。
到了一塊墓碑前,老頭停下了,開始喃喃自語,還扯了扯姚梔梔的袖子,讓她跪下磕頭。
姚梔梔一看墓碑上的名字,懂了。
裏頭躺着的,纔是她那個失蹤的二姥爺。
姚梔梔拉着祁長霄一起磕了頭,起身問道:“那你是誰啊?”
“我?我是他兄弟,戰友,生死之交。我不姓謝,後來改的這個姓。”老頭紅着眼睛,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原來他跟姚梔梔的姥爺、二姥爺都是發小,一個村裏長大的,所以認識她媽媽。
後來他跟二姥爺都去參加革命了,他比二姥爺大幾歲,拖家帶口的,實在是不放心,打算把家人送到根據地安頓。
結果路上遇到了鬼子,二姥爺爲了引開鬼子,犧牲了,老頭爲了緬懷這個好兄弟,讓全家改了姓,要把二姥爺的意志傳承下去。
幾年後,他還是沒能保住老婆孩子,全死了。
他受不住打擊,昏迷了一段時間,醒來後正好趕上渡江戰役,豁出性命拼了一把,居然沒死,還立了大功。
再後來就是新中國了,他去當年出事的地方,把二姥爺的屍骸遷移了過來,重新下葬。
前些年他也回了趟老家,想找謝家的後人,沒找到,聽說都搬走了。
老頭眼含熱淚:“你二姥爺如果還活着,看到今天的中國,一定會很自豪很開心的。”
是啊,每一個犧牲的革命者,都會爲祖國的強大而驕傲的,而他們這些年輕人,只有不斷向前,乘風破浪,纔不會讓他們的熱血白流。
“孩子,回去跟你媽媽說,我姓梁。”老頭含淚叮囑。
姚梔梔記下了,唏?不已,戰火無情啊。
沒想到失蹤的二姥爺早就長眠地下了,哎。
她媽媽要是知道了,應該會過來祭拜一下的,順便看望一下這個同村的長輩。
祭拜完二姥爺,姚梔梔又被老頭牽着袖子,帶她去機關大樓裏認人。
好傢伙,老頭的面子真大,領導的車可以給他用,領導的辦公室也是隨隨便便就進去了。
一番折騰,姚梔梔基本上把樓裏的大小領導認了個遍,這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爲姚大有來頭呢。
總之,她收穫了不少的讚許和承諾,一個個的,都跟她說,讓她放手去做,只要是合法合規的事情,需要他們幫忙的話儘管開口。
姚梔梔笑着一一應下,記下了不少地址和號碼。
這麼一耽擱,回程的時候天都黑了,她給老頭留了地址和電話號碼,老頭呢,則給了她一個帆布包,讓她帶給她媽媽。
她不好私自打開,便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原封不動的帶了回去。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半了,公交車早就停運了,只能走回去。
好在火車站離八條衚衕不是很遠,姚梔梔一刻也不想等,一路小跑。
到家發現兩個孩子都睡了,沒有哭也沒有鬧,乖巧得讓人心疼。
懸着的心可算是落地了,姚梔梔衝了個澡,讓婆婆回去休息。
太晚了,湯鳳園也沒問事情順不順利,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早,湯鳳園就過來了,生怕兒子兒媳在省城喫癟受委屈。
結果......她有些意外,沒想到兒媳還有這樣的機緣。
這下放心了,湯鳳園高高興興地上班去。
姚梔梔去了趟省城,收穫不小,先開個編輯部會議,讓大家也高興高興:“下個月首印增加五萬冊,這是省城新華書店的訂單。”
哇!姚主編就是厲害,隨隨便便一出手,就給雜誌爭取了一筆大訂單!
大家都很開心,如果賣得好,肯定會加印的,算上首都那邊的訂單,今年的年終福利簡直不敢想象。
散會後,大家都格外有幹勁,爭取讓下個月的銷量再創新高!
中午下班,姚梔梔去了趟姐姐那裏,把那個帆布包交給了老媽。
謝春杏打開一看,目瞪口呆,裏面鼓鼓囊囊的,都是錢。
原來這老頭不喜歡存摺,每次發了工資都直接把現金攢着,他又沒有老婆孩子,開銷不大,這一攢就是二十幾年。
包裏少說好幾千呢!
嚇得謝春杏趕緊把拉鍊拉上:“這我不能要啊!回頭別人說你爸爸的家屬收受賄賂,那不完了!”
“那你自己去還給他吧,我沒空了媽。”姚梔梔也沒想到會這樣,這種事她不好摻和,讓媽媽自己去解決吧。
幾天後的休息日,謝春杏把孩子送到姚梔梔這裏,叫上姚淼淼一起去了省城。
回來的時候帆布包是沒了,手裏卻多了份新鮮熱乎的遺囑。
姚淼淼跟姚梔梔解釋道:“這老頭,直接認咱媽當了侄女兒,還讓咱們以後都喊他二姥爺,還說百年之後把存款都給咱媽,到時候就是親人間的遺贈,算不得賄賂。”
姚梔梔挺理解的,畢竟二姥爺是爲了保護老頭的家小犧牲的,老頭又沒有子女了,這錢給誰不是給,那不如給他好兄弟的侄女兒了。
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很快,新一期的雜誌發售了,省城那邊追加了三萬冊的訂單,一共要了八萬,首都那邊在上個月的基礎上追加了兩萬冊,一共要了十五萬冊。
嶷城這邊賣了七萬冊,隔壁城也賣了三萬冊。
一共三十三萬冊!
姚梔梔心裏樂開了花,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三哥那裏也傳來了好消息,七條衚衕的那個小院子,可以不租,直接買下來。
姚梔梔很是震驚:“爲什麼呀?”
姚衛華樂呵呵的:“怕麻煩唄。說是之前也有人想租的,交錢的時候反悔了。負責人生怕咱們也反悔,或者租個一兩年的又不租了,想着乾脆賣了得了。要價也不高,就兩千塊錢。”
那感情好啊,租的哪有買下來的住着自在,而且這麼一來,院子裏可以由着自家人的喜好,隨便收拾佈置了。
姚梔梔趕緊拿錢。
姚衛華沒跟她爭,打算跟之前買的院子一樣,名字還是寫他們兩口子,結果姚梔梔不肯,非要寫三哥的名字。
“你要不答應我,我就不讓你帶孩子了。”姚梔梔態度堅決。
姚衛華還是不肯,結果第二天姚梔梔直接請了假,偷摸把手續辦好了,姚衛華買菜回來一看,徹底傻眼。
行吧,他這個妹妹,哎,真好。
忙完正事,姚梔梔又去毛紡廠那邊轉了轉,找小翠聊了聊。
看看老家的大兒媳有沒有什麼弱點。
小翠一門心思想報答她呢,自然知無不言。
姚梔梔心裏有數了,王老太不是癱瘓在牀了嗎,這女人不想照顧婆婆,每天晚上洗了澡就去六條衚衕找人拉家常,還架個棒針,裝模作樣的說她織毛衣呢。
有天晚上女人鬼哭狼嚎的回去了,大家夥兒一問,才知道她走夜路的時候,差點踩到一隻青蛙。
姚梔梔樂了,這個女人怕青蛙啊,真好,既不像毒蛇容易造成不可控制的傷害,又不像什麼蚯蚓之類的,姚梔梔自己都下不了手。
青蛙好說,玉湖這邊多的是。
那她就不客氣了,誰讓這個女人上次把婆婆的胳膊掐得一片淤青。
姚梔梔這天喫完晚飯,去玉湖邊上抓了幾隻青蛙,裝在了網兜裏面,又從衣櫃裏找了條懷孕時候的裙子,再綁個枕頭在肚子上,把裙子套上去。
正好頭髮長了,明天就剪了去,今天不紮了,就這麼披頭散髮地出去。
祁長霄想跟着,她不讓,還跟他翻舊賬,差點害她坐過站。
祁長霄理虧,只好留在家裏看着點孩子。
夜裏七點,伍大媳婦從毛紡廠宿捨出來,慢條斯理地往六條衚衕走去。
姚梔梔躲在衚衕口,遠遠地看到伍大媳婦過來,便開始準備着,等到腳步聲快到跟前的時候,她直接提着網兜,對着這個女人頭蓋臉地倒了下去。
嚇得女人尖叫不已,丟下棒針和毛線就跑,跟見鬼了似的,哭着跑回了毛紡廠。
有人問她出什麼事了,她卻哆哆嗦嗦磕磕巴巴的,只說有個懷孕的瘋女人要害她。
她男人急了,趕緊來六條衚衕報仇雪恨,到那一看,除了躺在地上的棒針毛線,啥都沒有,至於青蛙,更是影子也不見。
服了,這個蠢東西,說不定又是自己沒看清踩到了一隻,自己嚇自己呢。
至於姚梔梔,已經神色平靜地回到家,洗了手,噴了酒精,解了枕頭,紮起頭髮,換了水桶裙,做回那個清爽利索的職業女性了。
夜裏睡覺,祁長青不高興,非要問她怎麼才能不翻舊賬。
姚梔梔今天心情大好,便慷慨一回:“讓我試試你這幾天有沒有進步,進步了就不跟你計較了。”
那簡單,來吧。
生龍活虎的男人,很快用行動證明了,什麼是進步,大大的進步。
姚梔梔第二天上班都有點腿軟,憤恨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到了出版社一看,呦呵,老頭來了。
亂糟糟的長頭髮剪了,現在是清爽的小平頭,頭髮黑白相間的,看着利索多了。
衣服也換了,白襯衫乾乾淨淨,黑長褲也沒什麼褶子。
姚梔梔樂了:“二姥爺,你怎麼來了?”
謝大友一臉的嚴肅:“我聽說之前有人偷你的稿子,我不放心,我來給你看大門,義務勞動,不用管我,我有退休工資和住處。”
行吧,孤獨的老頭需要一個慰藉,做點事也是好的。
她便領着老頭去了傳達室,看門的趙大爺一聽說有人來陪他,還挺開心的。
可是開心之餘又擔心自己的飯碗不保,便問道:“兄弟,你跟我一起?算正式員工嗎?給工資嗎?”
謝大友防備心重,加上編輯部出過投稿的事,所以他打算考察考察再考慮要不要交底。
便含糊道:“這都不是我該考慮的事兒。”
趙大爺心裏一沉,可別真是來搶他飯碗的!又問:“家住哪兒啊?聽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啊。”
謝大友不想透露自己的情況,低調纔是最好的,便笑着回了一句:“四海爲家。”
趙大爺這下是真的沒底了,怎麼感覺這老頭在要他呢?中午回去就跟趙廠長嘆氣,恐怕他做不了多久了。
趙廠長問了下怎麼回事,勸道:“那你就多跟他套套近乎,搞好關係,到時候就算那個姓姚的想趕你走,也得看看謝老頭的態度不是?”
有道理!趙大爺領會精神,跟謝大友聊得挺歡,沒事就一起聽聽廣播,憶苦思甜,氣氛和諧,其樂融融,挺好。
有時候謝大友也到編輯部坐坐,給姚梔梔籌辦的面向成年人的雜誌提供一點想法。
兩人居然挺聊得來的,很快成了忘年交。
沒過幾天,老頭就發現了不對勁,這個出版社裏面有個年輕人總是跟蹤小姚。
只要小姚出去想辦點什麼事,那小子不出兩分鐘肯定也找個藉口出來了。
他以前可是搞偵查的,一看就知道那小子心思不正,跟趙大爺一打聽,兩家還是親戚,於是這天下班之後,謝大友鬧着要去趙大爺家裏蹭飯。
他想藉機多瞭解瞭解這個小趙。
沒想到到了趙大爺的兒子家,謝大友有了意外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