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錦衣夜行
西門烈衣錦還鄉並沒有我預料那樣氣勢逼人,排場盛大。 他並沒有通知任何人,只帶着隨身十二鐵衛深夜悄然出現在祁風堡大門前。
來得實在突然,祁風的各類探子竟不曾來得及回報,就已兵臨城下。 想必是計劃了又計劃,安排了又安排,要得就是眼前這措手不及的效果。
西門納雪、西門岑、西門蒼、西門泠、西門笑接報後紛紛從各居住趕來,有張之棟在,我到得比任何人都早,悄悄躲在一邊,居高臨下一覽無遺。
夜幕下一十三騎如同標槍般挺立着,似乎已與黑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但當大門洞開,西門岑領着一衆人等緩緩步出的時候,便有一股凜冽到讓人心顫的殺氣悄無聲息地包圍了這一方天地。 一十三柄瞬間出鞘的利刃在黑夜中耀眼得一如白晝,隱隱似有數十萬鐵騎金戈鐵馬之聲,滿天花雨瀟瀟而下,摧盡欣容顏色。 從沒見識過西門烈厲害的人不禁面無人色,肝膽俱裂。
在我見到他那一刻,我承認我還是低估了西門烈。 我聽了西門岑的故事後先入爲主地認定了他只是個豬油蒙了心的狼人,就算打仗再厲害,也不過是憑着一股無堅不摧的剛猛之氣。 但等到見了他之後,我才知道是我錯了。
眼前這人身高九尺有餘,體格魁梧得難以想象,一個人便有常人兩個壯漢那麼寬闊,身上的毛髮濃密有如猩猩,完全符合我對狼人的體態想象。 但相貌卻甚端正,幾乎可以說得上英俊。 他的皮膚黝黑,眼神剛毅,一望而知是心志堅定的人物。 身後緊緊跟隨的十二鐵騎面龐有如雕刻。 鐫着風霜的痕跡,動作劃一有如木偶,姿態卻靈活一如狸貓。
他手一揮,十二鐵衛發一聲喊,十三騎幾乎是同時起步,駿馬以秋風掃落葉地速度狂奔入堡,全不顧眼前還有數百個活人。
饒是西門岑等人都有一身武功,也被他這不講理的蠻招弄得心火上升。 有幾個反應慢點的護衛被旋風般突然撲至的馬匹帶到跌倒,馬蹄便毫無顧忌地踏肉而過。
一口氣奔出數百步,十三騎發一聲喊,又回頭奔來,在距大門三十步遠齊齊勒馬,兵刃回鞘,靜靜俯視着不遠處的兵荒馬亂。
我暗驚,西門岑一着失策縛手縛腳。 竟被人從氣勢上壓了一頭,落了下風。 此刻,西門烈反客爲主,成了祁風的主人,西門岑等倒象是流離失所即將被趕出家門的孽臣賊子。
他與西門岑第一個對眼。 決鬥便已開始。 風詭雲譎,風雲剎那變色。
“這麼多年,老三你幾乎沒變!”
“你卻老了!”西門烈毫不客氣,呲着白牙森森地笑。
我在高處看得分明。 他的雙眼自始致終直直鎖定在西門岑身上,彷彿世間只有這一人而已,其餘人不過是路人甲乙丙丁,滄海間一粒小小浮塵而已。
心中突然閃過一個惡念,眼神便陰鬱起來。 如果暗助西門烈除了西門岑,西門家族頓失棟樑,我大仇得報,豈不便宜?
不對。 西門岑一死,西門烈便是脫僵野馬,再無對手,天下沒有絕對地祕密,若他哪天知道了血咒的祕密,按他的性子必是血洗祁風,殺光屠盡。 就算請來外人相助也無濟無事,山高皇帝遠。 空有熱血的武人怎能和執掌天下兵馬的將軍鬥氣?到時就算我自己可以逃過一劫。 可祁風多少無辜百姓便將因我這一念之私而枉送性命。 何況還有如言在,若是亂局一起。 我怕我護不得如言周全,真落得那樣的下場到不如現在便死了。
盤算良久,相助西門烈無異與於虎謀皮,到時恐怕自己連怎麼死都不知道。 最好的辦法便是兩虎相爭兩敗俱傷,退一萬步講,西門岑雖然聰明絕頂,智慧絕倫,可最大的好處便是講道理,大家都是聰明人,他地心思我總還能猜到幾分。 西門烈可不同,我就是再多心思再多主意,秀才遇到兵一樣縛手縛腳,束手無策。 這樣一算,無論如何,西門烈一定要死。
我屏住呼吸,把身子往陰影裏更縮了縮,現在開始,我必得非常小心,在我想出對付西門烈的法子前,我一定要把自己保護好,一定要低調再低調,就象祁風從來沒有我這個人纔好。
淡淡的星光下,我斜眼瞥見西門蒼嘴邊那遙遠得幾乎不太真實的微笑,原本沒有焦距的瞳仁中閃過一絲精光。
西門泠枯瘦地身形在火把照耀下拉長成一道極細極長的影子,我冷笑,遊戲開始了!
我聽到西門烈酣暢淋漓地大笑:“西門岑你聽着,你完了!”
“是嗎?那就走着瞧。 ”西門岑依然淡定。
遇到西門烈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了。
如果我早知道他會就這麼闖進來沉雪閣,那打死我也一定不會走出自己屋子半步。
不過那時我並不知道,而院子裏春花燦爛,陽光明媚。
西門烈就這麼突然地出現了,帶着他地十二個鐵衛,邁着整齊劃一的步伐直行到我面前。 他眼裏並沒有我的存在,我若是能閃得更快些,那麼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曾經有這樣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可惜的是,我不會武功。
更要命的是,我有個輕功好得出格的總管。
他終於看到了我們,張之棟臉色鐵青,他是最容不得別人對我有絲毫不敬的,剛剛要是他沒及時推開我,以這十三人行軍般的步伐,應該能把我活活踩死。
“你是誰?”他感興趣地是張之棟。
張之棟勉強答道:“小人是這院子的總管張之棟,這是我家夫人。 ”
“夫人?”西門烈轉了轉眼珠,彷彿這時纔看見我。 對着他的手下大叫,“西門納雪這個癆病鬼居然也能娶到老婆?”
好象這事有多麼不可思議似的,十三個人旁若無人地大笑。
西門烈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從嘴裏蹦出幾個字:“又醜又瘦,哪象個母地?”
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這個醜字依然是我的罩門,這世上當面說過我醜的人現在都在爲他們的一時嘴快付數十倍地代價。
我早忘了要隱忍要低調,反脣相譏:“又高又壯毛又多。 你真是個公地,公猩猩!”
他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罵,有些新鮮有趣,但他的權威絕對不容許一個在他眼裏無異於塵礫地母地東西來挑戰,所以他想都沒想,揮手一個巴掌劈下來。
當然他是打不到我的,有張之棟在,逃命並不困難。
他頓時勃然大怒。 也許他這一生早已習慣了別人服從於他,在他的字典裏沒有反抗這個詞。 十二個護衛立時圍成扇形向我們包抄過來。
張之棟輕功再高,要拖着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我從十二人圍成的鐵桶中逃出也是不可能的任務。 他擋在我身前,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早忘了還有東明峯在。 不過真要打起來。 一個東明峯最多也只能和西門烈打成平手,那十二個護衛武功精強,就不知道張之棟能不能拖到府裏武士趕來了,按實力估算。 可能性不太大。
包圍圈越縮越小,那些人經驗豐富,知道行動越快,越容易有破綻,象張之棟這類逃命高手只需一個破綻便能逃出生天。 竟是一步步逼上來,彼此相連,互相照應,類似一個陣法似的。 我在心底暗贊,不愧是在戰場上經歷過血腥地,訓練真是有素,默契也好。
“住手!”背後傳來輪椅移動的吱嘎聲。 那定是西門納雪來了。
我鬆了一口氣,這世上西門烈最不能傷害的就是西門納雪了,看樣子今天我這條小命撿得回來。 又再三警惕自己,要低調要隱忍。
西門烈一揮手,十二個護衛立即散開。 回到他身後。 行動迅速劃一。
他殘忍地摞下一句話:“看好你的女人,再惹到我。 只有死!”
西門納雪卻氣定神閒地道:“他是我的女人,誰敢動他誰就死!”
西門烈迅速轉過身來,兩人地視線在空中相遇較量,激出一連串電火花。 西門烈重重哼了一聲,帶着他的人風捲殘雲地走了。
“你自己小心點,不是每次都能那麼幸運的。 ”西門納雪淡淡拋下一句話也走了。
東明峯突然現身。
我愕然:“東師傅,有什麼事嗎?”
“這個東西哪來的?”我順着他地視線看過去,原來張之棟正從懷中掏東西,無意中帶出一個鐵盒來。
張之棟託把盒子託在手裏,遞給東明峯:“是我撿來的。 ”
東明峯顫着手接過,仔細端詳後,突然把鐵盒放在桌上,自己恭恭敬敬地跪下三叩。
我一愣神,突然想起這個盒子的來歷,如果沒料錯,那應該就是玄天宮的東西。 現在看東明峯的舉止,更是百分之百地肯定了。
我忙對張之棟言道:“之棟,快把那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東師傅,一個字也別漏掉了。 ”
張之棟也是聰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當下把他如何看到墨明生師徒及其它玄天宮門人追殺老人,他是如何拿到這個鐵盒的源源本本地說了一回。
東明峯涕淚縱橫,仰天長嘆:“師傅,您老在天有靈,保佑弟子尋得掌門信物,又找到當年親眼目擊師弟軾師的證人,弟子一定會替您清理門戶,報仇雪恨,您就安息吧!”
“什麼?掌門信物?”我和張之棟面面相覷,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鐵盒竟然那麼重要。
“我玄天宮歷代以這個鐵盒爲掌門人信物,誰持有它誰就是掌門。 墨明生坐了那麼些年這個位置,肯定坐臥不寧,日思夜想地就是找到它。 ”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趟玄天宮嗎?”
“可是小姐孤身在這——”張之棟左右爲難,眼見玄天宮之行很有可能大仇得報,可偏偏放心不下我一個人。
我打斷他:“你去,我在這兒不會有問題,西門烈今天剛答應了西門納雪不會傷害我,大不了不出屋就是了。 ”
我一言以決,張之棟和東明峯次日就收拾了包袱離開祁風。
我沒有想到的是,在張之棟他們離開的一個月裏竟然發生了那麼多事。
首先,是西門嘉死了。 心結難醫,鬱鬱而終。 在生命最燦爛的時候,結束了短暫而可悲的一生。 這個女人一生有愛不得愛,有丈夫等於沒丈夫,臨到最後情人先逝,自己一身所學盡付東流,以至於就這麼憂鬱而死。
然後便是西門觴失蹤了。 本來每隔十日左右,西門觴便會有消息帶給西門納雪。 可整整過了五天還沒有等到西門觴的消息,西門納雪終於坐不住了,調動了一切人脈資源,也沒查到西門觴地行蹤。 又過了五日,在祁山地懸崖下發現了西門觴的屍體。 死時屍體已經腐爛。
這個消息傳來讓西門納雪差點瘋狂,把自己關在房裏足足三天三夜。 西門岑怕他受不了,並不讓他看遺體,直接就地埋了。 我原以爲他會大吵大鬧,誰知他竟然很平靜地接受了。
但我能明白他此時地感受,或許更要痛過如言死那日我的痛苦,畢竟這兩人在世人不容的不倫之戀中攜手共渡,不知共同經歷和麪對了多少困難險阻。 送走西門觴,原本是一心爲他打算,誰料到最後反送了他性命。 這樣的痛斷肝腸、悔之晚矣,根本不足爲外人道,不相乾的人勸慰也是沒有用的,反倒徒惹人厭煩。 這樣的傷痛只能爛在肉裏,讓時間來治癒。
西門世家活着的每一個人都懂得這個道理,西門世家的宿命早已註定了一場場的生離死別在人生序幕剛啓之際就要登臺亮相。
悲慘嗎?他們或許並不覺得。 可悲的卻是爭來爭去,勾心鬥角,最後卻爭不過命運的安排,就算讓你得到天下又如何,兩腿一伸也不過佔地數尺,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這個道理有人懂得,有些人卻從未想過。
西門世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殺死西門風的兇手尚未找出,西門觴又緊隨其後。 不過這次我並未參與,是誰殺的連我都不敢確定。
但有些人什麼都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