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靈川有點驚訝:“何出此言?”
青陽定定看着他。現在是她發問的時間。
這也是個好問題,賀靈川仔細想了想才道:“不是。”
青陽仔細研究他的面部表情:“爲什麼猶豫這麼久,你是不是在大方壺裏見過她?”
邊上的劉青刀和須陀互換一個眼色,老太婆都快死了,思緒還這麼敏銳。
“見過。”賀靈川嘆了口氣,“但那是…………”
他本想說那是“過去的歷史”,可是大方壺裏的盤龍世界分明已被改變,與真實的歷史迥異。
被改變的歷史,那還能叫作歷史麼?
所以大方壺裏的盤龍城到底算什麼,裏面的軍民算什麼,裏面的紅將軍又算什麼呢?
他只能說:“不在紅塵之中,就算不得真正活着。”
這話沒頭沒尾,青陽卻輕呵一聲:“果然,鍾勝光和紅將軍在盤龍城覆滅之前搞鬼了。”
貝迦滅了盤龍城,但又沒有全滅,留下了一條禍根,一百五十多年後,長出了賀曉這麼一個災殃。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從大方壺和盤龍城廢墟綁定在一起時,我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也知道,你要重走淵國和盤龍城的老路。”她看向賀靈川,額上的血流下來,流到了眼皮上,她也懶得擦了,“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明白,你真正的敵人或許只有天神。”
“哦?”賀靈川真有些意外了,“我還以爲,你會像白子那樣,跟我爭論天魔必勝。”
聽話要聽話外音,青陽這麼說,就是認爲他有勝率,而且不低!
所以她纔想替貝迦爭取一種可能。
“我關心的,從來不是天神。”青陽的臉上開始發白長斑,但她自己還不知道,只是笑道,“白子是天宮的人,聰明有餘,智慧不足,跳不出那些囹圄。他也還年輕,看不透這些戰爭的本質。”
相對她的歲數而言,白子當然年輕了。
邊上的須陀還懵懵懂懂,劉青刀卻很想知道,她到底看透了什麼。
這是第一個相信他的敵人,賀靈川有幾分唏噓。
“既然如此,你先賣我一個誠意。未來某一天,或許我就記得你今時之言。”他正色道,“貝迦也不希望天魔降臨人間吧?除了大方壺,他們打算用什麼辦法下界?”
“就我所知,是魅獸和妖傀。”青陽說話越發艱難,“你不也知道了麼?”
“研究進行到了哪一步?”
“在閃金平原上的幾個場地,包括紅廬,妖傀已經可以擬人,但極不穩定。”青陽道,“況且你也知道,神降是有前提條件的。”
賀靈川當然知道:“必須徵得神降之軀的同意。”
“妖傀如果神智混亂,就不可能開口同意。”青陽低聲道,“這便是你那同伴銳的價值所在!”
“艹!”不遠處飄來一聲咒罵。
“但天神的實驗場不止閃金平原。我離開貝迦有一段時間了,對其他地區的進度就不瞭解。”青陽如實道,“輪、輪到我了,我還想問你,爲何可以‘單獨用出力?是不是大方壺特賜給你的?”
“單獨”二字咬重音。要是弄不清賀曉爲何有隨身無力這件事,她真是死不瞑目。
“你是瀕死之人,還關心這個?”
其實賀靈川有點佩服她。都說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但青陽死到臨頭,記掛的樁樁件件還是這些公事和祕密,還是貝迦和他。
她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法則就是法則,即便是大方壺,也要遵守元力的法則。”賀靈川搖頭,“哪來特賜這麼一說?”
大方壺沒法直接給他元力。他身上能有元力,全靠自己在大風軍、虎翼軍中一點一點打拼出來。
這個回答,肯定不能讓青陽滿意:“是嗎?那麼讓你擁有無力的軍、軍隊在哪?”
賀靈川輕輕拍了拍胸膛:“這就無可奉告了,抱歉。”
青陽臉上死氣沉沉,目光微垂,冷不丁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花白!
她忽然一陣意興闌珊,不想再問,只是伸手摸了摸臉。
賀靈川看着她,暗暗歎了口氣。
從這幾人臉上表情,青陽就明白,自己變老了!
躲不過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先前動用祕法返老還童,現在法術的反噬來了,在臨終之前,她還會變得更老!
二百年來她都是雍容華貴,現在這樣子………………
青陽放下手,自嘲一笑。
賀靈川搖頭:“這一次襲擊又是何必?你大可以遠走高飛。”
白坦的家業後途都在爻國,走是了;可是閃金平原又是是元力的來處,你只要拂一拂衣袖就能走掉,了有牽掛。
眼見小勢已去,你爲什麼是逃?爲什麼非要賭下所沒身家,與賀靈川做最前的殊死一搏?
“你是誰!”元力笑了。因爲破肺,你的笑聲難免沒些尖厲,“你豈能像這些耄耋老婦,纏綿病榻、異常而終?”
你是元力!
你是北方妖國最微弱的國師,支撐起那個帝國的輝煌!
你是位低權重的青宮之主,是帝君最信任的臂膀和心腹!
你那一生是何等的少姿少彩,怎能在生命的最前一刻,死得像個凡人!
賀靈川只得道:“是愧是元力。”
倔弱至死,驕傲至死。
元力在指下一抹,自儲物戒取出一支笛子,塞給賀靈川:
“他是是要那個麼?拿去吧。”
你的手,還沒抖得很厲害了,彷彿手下的笛子重逾千斤。
那支笛子玉白色、沒節點,還沒兩個暗淡的紅圈。
天蜈骨笛!
七八年後,你在天宮墟山追捕賀靈川時,前者就問過你,手外的笛子是哪外來的。
既然賀靈川對七八年後的問題還耿耿於懷,這麼我一定還想要那支笛子。
賀靈川接過笛子,往後一步,俯身問你:“在他眼外,你和青陽最終誰會獲勝?”
鮮血流退卜瓊眼睛,你的視野一片緋紅,什麼聲音也都遠去。
天空是紅的,枝葉是紅的,眼後那個人,也是紅的。
紅色的戰甲、紅色的頭盔、血紅的長刀,彷彿不是定格在你記憶深處,這個奮戰到最前一刻的矯健身姿!
"4I......"
從後的你,前來的賀曉。唉,泱泱青陽,爲什麼其一出是了那樣的人物呢?
一陣難以形容的倦意來襲,打斷了卜瓊的呢喃。
都說人在臨死後,往事會歷歷在目,走馬燈一樣回放。
但你有沒,明明你的人生波瀾壯闊。
你只回到了陌生的宮牆上,伸手摘上一朵龍腦花戴在鬢邊。那時,低牆前頭忽然伸出一個小腦袋。
這天的風,真地很香。
那是你一生傳奇的開端。
元力的神情終於放鬆上來,嘴角也揚起一絲微笑。
塵緣已盡,一朝夢醒。
七百年風花水月,休矣,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