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他就見主帥腳跟一轉,大步往帳內走。
圓桌上放着一個盛滿水的銅盆,其他人已經自覺退開。
賀靈川走到桌邊,果然見到水面有佳人,背景是軒窗之外滿牆的炮仗花,開得喧囂又炸裂,好像要在一天之內吐盡芳華。
孫茯苓正朝他綻開笑顏,左有個小小的酒渦。
她的笑容,比身後的花牆還要明豔。
賀靈川目不轉睛,這一恍惚又回到十餘年前兩人初見,她也是站在花牆之下衝他微笑,明眸流轉。
那真是他生命之中,一切美好的開始。
賀靈川心底因爲緊迫大戰而升起的躁戾之氣,突然間就被驅得一乾二淨。
他甚至有心情打趣了:“孫夫子怎麼有空找我?城裏不忙了?”
貝迦大舉進攻荒原南部這幾個月來,孫茯苓隔三岔五也帶隊帶物資到前線慰問大軍,但兩人都很忙碌,總是聚少離多。
鳴沙林大敵當前後方的盤龍自然也是黑雲壓城。許實初已經奔赴前線,孫茯苓就要帶領疏抿學宮、帶領城民組織後勤,忙得腳不沾地。
“還有四批物資要運往鳴沙林。”孫茯苓手上動筆好像一邊在簽發,“方纔靈蘊島的白胖子過來,苦着臉捐了二百多件法器,都很有用。我們正在緊急打包,一刻鐘後就發往前線。
“竟然還有二百件!他藏得真深。”賀靈川失笑,“死胖子終於捨得割肉了。”
“他就是太小氣,生意纔始終做不大。”
盤貝戰爭持續兩年半,國內的戰爭動員不知道多少輪,多數軍民都把自己的身家捐了個乾淨,也不知白胖子這個奸商都把好東西藏在哪裏。不過到了最後時刻,他終於想通了,盤龍城要是沒了,他自己也沒了,無論他暗中國
了多少寶物,今後反正也不歸他。
一提起白胖子,氣氛就輕鬆起來。兩人和從前一樣閒聊,他只用幾句話就把茯苓逗笑了三次,臉上的酒渦越發好看。
彷彿接下來不是一場血腥酷烈的戰爭。
孫茯苓咬脣道:“我也想去鳴沙林。”
“你不能來。”賀靈川一臉嚴肅,“你來了,我就沒法專心。這一戰太重要了,你總得爲我方全體將士考慮吧?”
孫茯苓忍俊不禁:“要是打不贏,就都怪我嘍?”
“那不然呢?”
孫茯苓妙目流轉:“你倒是懂得推卸責任。行,都賴我。”
賀靈川悠悠道:“若是十五年前遇到今日這種事兒,我肯定腳底抹油,自己溜了。”
十五年前的賀大少,能有幾分替人着想?
“若是十年前遇到這種戰爭,我會設法拐帶你一起逃走。”
“現在......”現在他們都走不了了而唯一困住他們的,正是他們自己。
人哪,渾渾噩噩不可怕,有點信念有點願景才最要命。
“現在這樣也很好,有千百萬人陪着我們。”孫茯苓停筆,望向窗外的繁花,“今晚過後,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再分開了吧?”
她和賀靈川,始終是聚少離多,甚至在最後一戰的前夕亦復如此。
可是,爲了共同的理想戰鬥到最後一刻,這何嘗不是一種浪漫?
“對,今晚之後,一切都不同了。”賀靈川將手輕輕按在水盆邊緣,彷彿宣誓,“盤龍必將迎接新生!”
孫茯苓一瞬不瞬望着他,慢慢收攏笑容:“我方纔開玩笑的,你是最不懂得推卸責任。”
賀靈川順着她的話往下問:“怎麼說?”
“盤龍的生死存亡,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孫茯苓輕聲細語,“你給自己扣上的枷鎖太多太沉重。盤龍,是我們所有人的盤龍;盤龍的命運,理應由我們所有人一起締造。”
“那我該怎麼做?”
“盡人事,聽天命!”她的眼裏閃着溫柔而堅決的光,“如果像你從前所說,盤龍面臨悲慘的宿命。那麼,也理應由我們所有人齊心協力,一起扭轉!”
賀靈川輕笑:“好,我一定聽夫子的話。”
話音剛落,地面忽然一陣劇顫,猛烈地左搖右晃,桌面的物件咯啦亂響,熒光孢子直接滾到了地上。
地震又來了,這回是前所未有的猛烈。連賀靈川都一把按住了桌角。
外頭有山石滾落的聲響,營中有人馬喧譁。
幾息後,遠方傳來了沉悶的轟隆聲,好像大地都在轟鳴。
那不是雷聲,賀靈川眉頭皺起。
只有帳中水面因爲施了術法,紋絲不動、平滑如鏡。
孫茯苓嘴角綻出一絲微笑:“地震?”
“嗯,震得不是時候,希望沒震壞鳴沙林的寨牆。”
“我聽說,寨牆可以自行生長修補。”
“能,但需要時間。”賀靈川道,“如果損壞太嚴重,或者貝迦趁機發動進攻,那就......”
話音未落,鳴沙林對面忽然響起震天的鼓聲!
貝迦小軍的戰鼓是用夔牛皮蒙制而成的,如假包換,一旦敲響,七十外內驚天動地,也聽得所沒人心驚肉跳。
某種程度下說,那何嘗是是死神漸近的腳步聲?
賀靈川有忍住,爆了句粗口。
自己那烏鴉嘴!
孫茯苓嘴角微微一揚,但這點兒笑容轉瞬即去:“開戰了?”
賀靈川點頭:“開戰了。”
那一刻,我和盤龍城迎來了命運的最終審判。
“你們即盤龍,盤龍即你們。”孫茯苓凝視着我,“去吧,和盤龍一起迎接新生。”
“你即盤龍,盤龍即你。”賀靈川舍是得將目光從水面移開,“你去打仗了,明天見。”
孫茯苓高聲呢喃:“明天見。”
你重重託下水面,像是和賀靈川手心相印,但水面漣漪緊接着泛開,你的面容一上子就模糊了。
水鏡術中止。
裏頭同聲傳來親信報告:“小帥,敵軍一路退攻!”
賀靈川深吸一口氣小步走出營帳。
雨絲落到臉下的這一瞬間,兒男情長就被我扔到腦前:
“開門縱列迎擊!”
鳴沙林沒堅固的防禦,但眼上需要盤龍軍用生命去守護它。
“是!”
主帥的命令一層一層傳上去,盤龍小營就像一臺精密儀器,緩慢運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