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安靜無聲,一地寂寞黃沙中,無言的風兒輕輕帶走已是挽不回的往昔,飄揚的髮絲遮去了封誥的臉龐,站在風中的封誥揚袖一揮。
百年前的女媧已死,如今你們的地藏,得由你們自己來守護,下一回,沒有神幫得了你們!
風聲蕭蕭,一道曾是地藏神子們熱烈期待的身影,背對着夕陽,再次在遍地狼藉中一步步地離開了他們,段重樓心痛地抱緊了願爲女媧、地藏而死的雨師,在爲她的死深感到不值之餘,他更不知道,她所犧牲的生命,換來的究竟是什麼。
看着地上那一雙遭主人扔棄的冥斧,傷勢甚重的馬秋堂,身心俱疲地閉上了眼。
雨師的死訊傳至迷陀域裏後,原本一直不願提起雨師的天都,沉默了好些日,在她的眼神中,總帶着某種難言的情緒。當廉貞認爲一直不願回地藏的她,很有可能將會返回地藏接下雨神之職時,她卻收拾起家當,似乎在爲遠行做準備。
當準備妥當的她拎着包袱,一一爲這棟她獨自居住了許久的宅院門窗上鎖時,廉貞懷疑地站在她身後問。
妳不擔心段重樓?她真能像封誥一樣拋下地藏?
她邊說邊往外走,他能照顧好自己的。圍繞在段重樓身旁的人本就不少,再加上馬秋堂受了重傷,必須一肩挑起所有責任的他,只怕沒有時間去想太多。
地藏呢?
女媧都幫不了地藏了,添我一個又能如何?她頓了頓,不是不明白封誥急於想逃脫的心情。更何況,帝國的人子在不倚靠神的情況下,都能成長至今日這地步,神子們也是該脫離神恩試着長大了。
廉貞側首瞧着她那寫滿無能爲力的臉龐,而後輕輕推開她,替她關上家門並在門上落鎖。
封誥是籍口吧?她定定地看着他的動作,在他鎮妥時,拉住他的衣袖問。
他不明所以,藉口?
你之所以會幫馬秋堂逼退石中玉,並不只是你想保護封誥,主要是因爲你繼承了女媧對地藏所有的愛。同樣的,封誥之所以能這麼狠心,也是因封誥對地藏除了恨意外別無他物。
原以爲她也和他人一樣,皆被女媧兩字衝昏頭的廉貞,原以爲她不會記得他曾說過的這回事,沒想到她卻沒被他所說的藉口給唬着。
有時,妳的腦袋也挺靈光的。他挑挑眉,大掌在她的頭頂上拍了拍。
她不滿地更正,是一直都很靈光。
眼看她總算是有些精神了,他拉着她離開大門,邊走邊將她身上的包袱接過背在自己的身上,走在他身旁的天都,不語地瞧着他似打算繼續與她一道走的模樣,但在他那張臉龐上,她卻看不出在封誥出手解咒後,纏繞在他身上的百年恩怨已不復存在的這當頭,他有何打算。
你要回帝國?都在帝國外流浪了那麼久,其實他也會有思鄉的情緒吧?
他朝她搖搖食指,我的皇帝已死,我的過去,早在百年前就已結束了。現下能夠撐起帝國四片天際的人,是那四個後生晚輩,不是他。
廉貞一臉神祕地抬起一指朝她勾了勾,示意她靠過來,她不解地附耳上前,性感沙啞的男人嗓音,立即溜進她的耳膜裏,令她不禁深吸了口氣顫了顫。
我曾說過,如果人生能夠重來一次,我要把曾錯的事全都做對。現下,我正準備要去把事情全都做對來。他兩手捧住她的臉龐,刻意將脣貼在她的貝耳上,用那種會令她躲來躲去的嗓音迷惑她,妳呢?妳想上哪當個不被期待的人?
兩朵豔麗的酡紅,飛快且忠實地出現在天都白皙的兩頰上,感覺自己像是已被他給逮着的她,忙不迭地想推開這個一路上,一直在強調他男性自尊的男人,但他卻執起她的小手,並彎下身子與她眼眸相對,要她立即做出一個選擇。
我敗下陣來的她只好紅着臉坦承,我想去南邊的迷陀域,看看能不能做點生意。若是往後三道與帝國一戰將是勢不可免,那麼眼下,唯有南邊的迷陀域裏最是安全,也不會再被捲入三道與帝國之間的紛紛擾擾。
那就照妳的意思去那吧。完全不反對她的廉貞,很爽快地把認路的重責大任交給她,老規矩,路由妳來找來認,不然妳就得隨我睡林子。
我哪敢讓迷路成性的你來帶路啊?她邊說邊自袖裏翻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地圖,邊走向外頭邊看。
隨着身後的家宅愈離愈遠,天都回首看了幾回後,就被廉貞一掌轉過了腦袋,阻止她再繼續念念不忘,爲了不讓她離鄉的情思,可能會這麼一直在他們的身後糾擾着,他只好想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
看過妳的子孫後有什麼感覺?
一回想起那個封誥,他是走得很瀟灑無情,又像個小孩子想要探索世界般地,不斷搬家、換行業,以求能夠走遍這座他以前沒有機會親自走過一回的人問,她就覺得,其實看似老成的封誥,心底只是一個很單純的孩子。
他缺德的部分很像你。這是她的結論。
他耍起脾氣來纔像妳。這是他最頭痛的地方,他們這對祖孫簡直就像鍋跟蓋似的,一聊起天來就沒完沒了。
她一手撫着額,真怪的感覺上一輩子的祖孫在今生相認?
廉貞則是頂着一張苦瓜臉,妳怎會明白十幾年的老朋友,突然搖身一變,變成了自己後代的滋味?
她愈想愈覺得好笑,覺得她的生命像極了一道門扇,一開始時有一些人走了進來,而後又失望地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又有不速之客闖進她的門扇內,帶給她一個倍感震驚的人生,接着他們統統走了出去,一起站在門外朝她招招乎,要她也出去看看外頭的世界。
低首瞧着她臉上淺淺的笑意,廉貞抬手摸了摸鼻子,過了一會,他有些彆扭地朝走在他身旁的她伸出手握住她,她怔了怔,看了他牽着她的模樣半晌後,再慢吞吞地看着表情有些尷尬和不自在的他,沒想要把手抽回來的她,在他緊握着不放時,也就任他牽着了。
走了一陣後,突然想起一事的她,停下腳步拉拉他的手問。
我一直忘了問,第三個女媧是誰?其中一個有神法的認帳了,那另一個繼承了所有武功的怎沒來露露臉?
廉貞朝天翻了個白眼,一個總覺得人生很無聊的男人。她不提他還都忘了那個惹出一堆事後,就逃得不見蹤影的傢伙呢。
她偏首想了想,無聊?在他所認識的人中,符合這條件的似乎只有一人,只是無論她再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個人有哪點能跟女媧沾上邊。
嗯,前陣子他可能是太無聊了,所以從我這套到話後,他就跑去天宮偷了天孫的神器。不小心說溜嘴的廉貞頭痛地撫着額,希望在有了那玩意後,那小子不會再覺得日子太無聊纔好。
離火宮
打發了那些想上門致悼的官員後,一臉疲憊的破浪命人關上離火宮的宮門,當他繞過宮中爲孔雀而設的靈堂,來到以往他們議事的大殿上時,就見打從親自送孔雀回京後,即像是變了個人般,不再成天長舌聒噪,反而安靜得過分的石中玉,坐在裏頭的宮階上,目不轉睛地瞧着手中的百鋼刀。
站在他面前冷眼瞧着這個當初他們說好,定會看好孔雀的同僚,早在收到孔雀戰死這噩耗時,一心等着石中玉回京的破浪,本是有着滿腹的怒焰等着找他算,可就在他回來後,面對着這一張無比自責的臉龐,破浪反而什麼興師的話都說不出口,而親眼見着孔雀死去,似受了相當大打擊的石中玉,則是自離開地藏之後,一反常態地沒再說過一句話。
樂天還在作法?褪去身上的喪服,換穿上一襲黑袍後,破浪邊聽着自離火宮深處傳來誦經時的清脆搖鈴聲,邊問向發呆的石中玉。
嗯。在他們自地藏回京的這一路上,樂天始終伴在孔雀的身邊寸步不離,也不曾停止過作法。
他瞇着眼問:她還是不肯讓孔雀入土爲安?
不肯。
諸事紛亂,噩耗一波接一波,已是心煩不已的破浪,聽了更是火上心頭燒。
他一拳重擊在宮柱上,人都死了,她究竟還想怎樣?那女人以爲她是誰?神嗎?她以爲她有本事教孔雀起死回生不成?禮部那邊都已經擇出下葬的日子了,日月二相也向他允諾,到時會替孔雀辦場盛大風光的葬禮,不辱孔雀這西域將軍之名,偏偏只有那個也不知在想什麼的樂天不肯放孔雀走。
石中玉不客氣地瞥他一眼,你就起死回生過一回。
那是因爲應天以身咒代我而死,那女人可沒有代孔雀這麼做!破浪更是撩大了嗓,像是刻意要讓躲在宮裏的樂天聽見。
別管她了,她高興就好。滿腹心事的石中玉,很明白在於事無補的情況下,樂天爲何會這麼做,因他也和樂天一樣,想在自責的背後圖個能夠原諒自己的心安,更想能籍此改變那令人不願承認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