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姓封的到底有幾個窩?天都訥訥地看着眼前這座院中雜草叢生,不知已多久沒人住過的宅子,已經算不太出來,她前前後後到底找了幾處封誥的家。
我從沒數過。早就料到情況可能會是這樣的廉貞,只是疲憊地以兩指擰着眉心。
她朝天翻了個白眼,他這輩子都忙着在搬家嗎?次次找到時,不是撲空沒人在,不然就是早就荒廢已久天底下怎會有人搬家搬得這麼勤快?
廉貞已經不想嘆息了,他說過他定不下來。不只是工作,封誥就連住的地方,也是換家如換衣。
你怎又不早說她一手掩着臉,累得只想就地跪下去。
走吧,天快黑了。怕天黑後不易找到地方落腳,廉貞不禁在她身旁催促。
她搖搖頭,我走不動了,今晚咱們就在這住一宿。
他的面色隨即一變,最好不要。
爲什麼?她不解地看着他怪異的神情,邊問邊走向封誥家的廳門。
因他的宅子住不得。有過經驗的廉貞,在她準備開門前有先見之明地速速掩上口鼻。
什麼意她一手推開門扇,口裏的話隨即因迎面而來的惡臭而中斷。
這還算是人住的地方嗎?緊捂着鼻子的天都,愣愣地瞧着眼前亂得只能用壯觀兩字來形容的宅子,兩眼在裏頭來來回回搜了好幾回,就是沒找到個能夠站人的空間。
所以我才說他的宅子住不得。習以爲常的廉貞走至她的身旁替她把門關上,再拎着她轉身往外頭走,走吧,今晚睡林子裏。封誥的家能住人?不燻死她也臭死她。
又睡林子?她忍不住大皺其眉,揚高了音量向他抱怨,你是猴子投胎的嗎?天天睡林子,也不找個象樣的地方住,這百年來他成了野人不成?
不要挑剔了。在她拖拖拉拉下肯走時,他索性將她拉至面前,卻意外地發現她有些不對勁,妳的氣色怎麼這麼糟?
是誰不斷迷路,害得我連連在林子裏睡了好幾天?雖然這些年來她常四處跑來跔去,但她可不曾像這樣四處流浪過。
他瞄她一眼,我以爲妳身強體壯。
再怎麼強壯也比不上你好嗎?大感喫不消的天都朝他揮揮手,總之我不要再學你睡林子了,今日我要去山下借宿。也不知他是野猴投胎的,還是住不慣房子,在山裏找不到地方投宿就算了,到了城鎮他還是這樣,迷路了這麼多天,好不容易今日纔看到有屋頂的東西,她纔不要又跟着他再睡大樹底下。
本想跟上她的廉貞,在走了兩步後,突然止住步伐定立在原地不動。
喂,你還不走?走在前頭的天都納悶地看着他兩腳生根的模樣。
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遠處山坡上,一對走在山道上的夫妻正準備返家,在他倆後頭,有個大約五六歲大的男孩,在他走太慢快跟不上時,走在前頭的男子,索性將他抱起扛在肩頭上。
注意到他的視線全落在那個男孩身上後,天都走至他身旁好奇地問。
你喜歡小孩?真難得他會有這種表情出現不對,應該說是他向來就冷血,今日難得反常有點像人纔是。
廉貞依依不捨地目送着他們一家人消失在山頭的那一邊,已有多年沒再想起這回事的他,至今還是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自己的骨肉當年究竟流落至哪去了,然而就算是知道,在這麼多年過後,他的孩子,只怕也早已不在人世
我曾有個兒子。
什麼?!被響雷擊中的天都,愕然地拉大了嗓門,還連連退了好幾步。
他兩手環着陶,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她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你到底還有什麼是沒告訴我的?連兒子都有了?她一點都不想知道那個兒子到底是誰替他生出來的。
觀察完她的反應後,他聳聳肩,沒了。
一臉驚恐的天都,在大口大口喘過氣後,頻拭着一身被他給嚇出來的冷汗,偏偏廉貞又在這時繼續爆料。
那是妳生的兒子。
夠了,我還沒嫁人!就怕他會說這句話的她,忙不迭地捂住兩耳。
妳早嫁過了。我還記得,當年若不是陛下爲她的抗拒反應感到很反感的廉貞,刻意挑在這個時候告訴她那些她所不知的往事,只是他話還沒說完,就遭一隻直襲人面的繡花鞋給封口。
廉貞面無表情地拿下這個讓他屢接不到,並嚴重懷疑起自己的功夫,是不是在這百年來大大退步的獨門暗器。
打他習武起,這百年來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他,不知面對過幾打功夫高過她十幾倍的高手,像她這等根本就搬不上臺面的對手,他只消動動幾根手指頭就可打發了,可已被繡鞋花偷襲過數次的他,怎麼也想不通,他怎老是在她這種軟綿綿又不具殺傷力的暗器上栽跟頭?
真意外,沒想到妳這輩子還真不認命。他邊擦着臉上殘留的鞋印,邊看向氣喘吁吁,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很激動的她。
誰要認啊?天都頭皮發麻地朝他握緊了拳大吼,慘成這樣,就算你說的全都是真的也不能認!
他走至她的面前將手中的暗器物歸原主,並隻手揚起她的下頷,左右上下地端詳了好一會,而後無止無境的喟嘆再次自他的口中逸出。
以往的妳,性子可說是千依百順,我說什麼妳就聽什麼,但現下
在我找到封誥後,你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以慢慢緬懷過去。完全沒興趣聽他懷念往事的天都,穿好鞋後,面色嚴肅地拉過他的衣領,我不玩了,封誥到底在哪?
他不客氣地以指彈向她的額際,若我知道,我還需要拉着妳到處跑?
就知道你一點用處都沒有她一手捂着額,渾身乏力地坐在地上,一想到還要繼續像只無頭蒼蠅般地隨着他跑來跑去,她就連動也不想動。
默然瞧着她的廉貞,在她窩在地上自艾自憐時,發覺往常總是漲紅了臉與他開吼的她,今日看起來臉色的確是蒼白了些,一向餐風宿露慣了的他,從不覺得睡在林子裏有什麼不好,自由慣了的他,總覺得如此既可避免掉在接觸人羣后所帶來的不必要的麻煩,又不需遭人指指點點,可他卻忽略了,與他同行的這個女人,不但曾是個嬌生慣養的王女,她也沒有他那等不老不病不死的體魄。
走吧,就照妳的意思去借宿。他嘆了口氣,一把將她自地上拉起,並拖着她往山腳下唯一的一戶民家走。
居於山家下的農家,或許是因爲處在迷陀域裏,人人總有保命至上觀念的緣故,未至天黑就已大門緊閉,當廉貞敲完門後,過了好半天,纔有位老人拿着一柄鋤頭前來應門。
你們是在聽完他倆的借宿要求後,老人遲疑地問着他倆,臉上寫滿了十足十的防備。
兄妹。廉貞搶白地開口。
父女。偏偏沒默契的天都,也挑在同一時刻出聲。
老人無言以對地看着他們,而他倆則是互看對方一眼,再轉過頭速速對老人更換說詞。
父女。就照她的藉口好了。
兄妹。好吧,說是父女外表看起來是太牽強了點。
這對男女爲什麼在騙人之前也不先串通一下?
當徹底不相信的目光掃上他倆時,實在是很不想用這個藉口的廉貞,只好繃着一張臉吐出。
我們是夫妻。
天都馬上再補上一句,一百年前的。
砰!老人索性關門送客。
被拒於門外的兩人,沉默地看着緊閉的門扉,總算明白了逞一時口快後,必須面對什麼下場。
這下可好。廉貞橫她一眼,誰教妳要抖出一百年前?放眼看去,這附近就只有這麼一戶人家。
她很堅持在這方面不能喫虧,我不想被你佔便宜不行嗎?
在他倆互不相讓的瞪視之下,一陣拉長的狼嗥聲,打破了互瞪中的寂靜,伴着遠山陣陣傳來的狼嗥,只只振翅返巢的歸鳥,排列成行地自他倆的頂上嘎聲飛過,天都抬首瞧了瞧西天已快不見光明的霞色,再看向拒她於門外的門扇,她突然有些後悔方纔爲什麼要多話。
廉貞火大地把話一撂,不想被佔便宜那就繼續睡林子吧。不要說他沒給她機會睡草皮以外的東西,這回可是她自己搞砸的。
又要睡林子她一臉含悲帶淚,並在賴在原地不肯走時,又再次拖拖拉拉地被他給扯進林子裏。
天色暗得很快,拉着自艾自憐的天都在林於裹找到夜宿之處後,生起火堆的廉貞,坐在她身旁看着草草喫過乾糧後就累得先睡的她。
那一雙扔過他好幾回的繡鞋,在火光的跳躍下靜靜映入他的眼底。
沉寂了一百年後,他的生命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而這些,全都歸功於這個跟他完全不對盤的女人,他挪了挪位置,湊近她的身旁偏首凝視着她的睡姿,他發現,他似乎總是忙着跟她拌嘴吵架,而從不曾像現下這般好好看過她。
她和前世很不同,話多、脾氣大,還有一副生在王家的高傲心態,在與她相遇前,這是他完全想象不到的,然而在心底默默數落着她之餘,他不得不承認,其實他也沒資格說她性子不好,因在百年前,與她相比,他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年的他,少年得志,又獲得聖上的信任與提拔,平步青雲的他,性格本就乖僻,在朝中也我行我素慣了,更是常一年到頭跑得不見人影,因此就算到了該娶妻的年紀,朝中百官也沒人願把閨女嫁給他,而他當年之所以會娶出雲過門,還是看不下去的聖上特意下旨賜婚的,不然,就算他會打光棍一輩子,他也不會感到意外。
以往在他的觀念裏,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不過是身爲男人的本分,他對婚姻不曾抱着什麼期待,在朝中與六器平起平坐的他,一顆心全都在朝政、與該如何助陛下驅逐神子的大業上,家庭與妻子,不過是他身後的尋常一景,雖然他常往返家中與京城,可他留在京城裏的時間,卻遠比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多。
然而就算是這樣,好性子的出雲,卻從不曾生過他的氣,也不曾抱怨過什麼,她只是恪守着人妻的本分,代他盡心盡力服侍公婆,安靜地待在家中盼他歸來。
以往他從不覺得出雲有何重要,也不認爲在他全是武士忠誠、家國大業的生命裏,她能佔有一席之地,他只將這一切視爲理所當然,但當他親眼見到她爲捍衛家園而戰死的屍首時,他這才明白以往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從沒給過她一副可以倚靠的肩膀
他還算是個人夫嗎?
城破那一日,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人在哪?臨陣產子後,面對着入侵的神子大軍,她又在想些什麼?那一雙總是等待着他的眼眸,到了最終還是沒來得及盼到他的歸來,當烽火燒進了城裏時,在四下飄飛的點點星火中,回首檢視他倆曾走過的那段路,臨死前仍是孤孤單單的她,恨不恨他?總是把話藏在心底的她,有沒有話要對他說?滿腹說不盡的虧欠,像是一湧而上的潮水,直將跪在後悔血地裏的他給滅頂淹沒。
百年來,在看遍了人事的消竭興衰後,他刻意學會遺忘,好讓自己不要記住太多是與非、遺憾和歉疚,因他得一人長久且孤獨的活下去,若是仍記住了那些回憶裏的負擔,只會讓他過得更痛苦而已,然而這些年下來,他是遺忘了太多太多,但卻有一張臉龐始終都存印在他的心底,或許,這就是她爲他的無情所給他的懲罰。
永遠的記住她。
往往在最深的黑夜裏,只要看着在黑暗中燃燒的火光,他便會憶起當年的一日之差所造成的家破人亡,每年當秋菊在風中綻現麗姿時,他會靜靜地思念起那一雙總是滿懷心事的眼眸,但無論如何,已過去的,永不會再重來,他亦無法尋回過去的點滴,或是彌補些什麼,他只能揹着愧疚的包袱,就和當年的出雲一樣,一個人孤單的走下去。
已經睡熟的天都,在火堆發出叢叢聲響時動了動,她拉緊了披在身上的大衣,趨向熱源地向火堆滾去,廉貞忙探出一手拉回她,睡夢中的她皺了皺眉,下意識地蜷縮起四肢抵抗夜間林中的寒意。
廉貞在將她拉離火堆後,伸出兩指拿掉沾附在她臉上的青草,並彎下身子,就着火光仔細地看着這個曾是無聲隱藏在他心底的愧疚。
只是在這麼看着她時,他卻突然覺得他離百年前的出雲很遙遠,因自天都出現在他的面前後,她所描繪編造的一景一物、人事風光,皆是從前的他與出雲未曾擁有過的,性子與出雲完全相反的她,或許正是當年總是事事壓抑着的出雲,心中最想成爲的模樣,只是當年她沒有這種機會,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嘆了口氣,仰首看向藏在枝椏間的滿天星斗。
若是,老天真願意讓他彌補當年的錯
星火愈來愈微弱的火堆,暖意漸失,廉貞再次扔了幾根乾柴讓火勢重燃後,暗自在心中下了決定的他,脫下披在身上的大衣,輕輕蓋在天都的身上。
天曦未明,晨霧淡淡,人間尚未自一林的幽靜裏甦醒,但天都卻被某種香得她沒法再睡的香味給擾醒了。
大清早就懷疑自己眼花的她,坐在大樹下直瞧着一旁生暖的火堆上,架上了具小鍋,而不知是何時起來的廉貞,正蹲在小鍋旁製造出在她餓了一晚後,恍然以爲自己一覺醒來就置身在天堂的誘人香味。
她站在他的身後右瞄瞄、左瞧瞧,今兒個吹的是什麼風?
手拿木杓在鍋裏攪拌的廉貞,回頭看了一眼她那像防賊似的表情,不發一語地彎身取出放在包袱裏的鹽袋,灑了點鹽在鍋裏後,繼續耐心地攪拌鍋中物。
徘徊在空氣中的香味,香得天都不但是睡意全消,腹裏的餓蟲也全都早起在她的腹中排排隊站好,她嚥了咽口水,走上前看着那一鍋瀰漫着誘人香氣的什錦粥,連連喫了不知十幾日乾糧的她,在這餓蟲上腦的當頭,甚想直接扛走這一鍋熱粥,躲到一旁去喫個痛快,只是在想到煮粥者爲何人時,她又忙不迭地把所有的口水都吞回腹裏。
不死男轉性子了?別說是煮鍋粥了,一路上他就連個好臉色也不曾給過她,這教她怎麼不懷疑他是不是在昨晚揹着她做了些什麼,然後突然大徹大悟地轉了性子變了
一夜未睡,足足想了一整夜的廉貞,竭力在心中暗自叫自己要忍耐,不要受她那張寫滿懷疑的小臉所影響,以免一大早就又找她吵架,他握緊手中的木杓,忍耐地接受她不斷朝他投射而來的懷疑目光。
不要告訴我,在你那個自稱的人夫責任外,你也會懂得內疚。天都嘖嘖有聲地搖頭搖了好一會,再湊至他的身旁以肘撞撞他,哪,你要不要把你的居心說出來,咱們好一塊討論一下?
雖然一再地在心中提醒自己得忍耐,但聽不到幾句話就再也忍不下去的他,氣得差點折斷手中的木杓。
他一手指着她的鼻尖,妳就非得小心小眼的揣測我所做的每件事嗎?
在你把我害得那麼慘之後?天都刻意撫着下頷想了想,接着毫不客氣地對他大大點了個頭,當然!她這一輩子的噩運全都集中在這個男人出現之後,這能讓她不防嗎?
廉貞沒好氣地瞪着她,虧妳還是個王女,有點氣度行不行?也不過就是幾目前把她自樹上摔下來而已,他道過歉,而她也賞了他兩記鞋印了,她還記仇到現在?
好吧,講氣度是吧?看來今兒個他倆的新話題,不是和前幾日一樣,你來我往的互槓對方祖宗十八代,而是在這一鍋他特地煮的好料上頭天都瞄瞄特地起了個大早的池,再把全副心思都投至這鍋差點饞死她的熱粥上。
你怎突然有興致煮這玩意?在他大功告成並拿來木碗添粥時,她還是對他的動機感到很懷疑。
煮給妳喫的。廉貞將手中盛好粥的木碗一轉,將熱氣騰騰的香粥遞至她的面前。
她的眉心馬上打了個死結,我爲什麼要喫?這麼殷勤?
因爲這是我親自做的。他擺出一副高高在上,她非得接受不能拒絕的姿態。
你慢用。餓死事小,毒死事大,姑娘她立刻轉身就走。
額上青筋直跳的廉貞,咬牙地一手拉回不賞臉的同伴。
我若想害妳,我還需陪着妳一塊去找封誥?他整整想了一夜,就是在想到底該如何和她好好相處,加上昨日看她氣色差得很,所以他纔想煮點象樣的東西給她喫,結果呢?她不但不賞臉還潑他冷水!
天都慢吞吞地回過頭,質疑再質疑的目光,還是大剌剌地徘徊在他的面上不走。
好吧他彆彆扭扭地拉下臉招認,會煮這個,是因妳帶的和煮的東西都不是人喫的。
與她同行這麼多天來,他對她最大的瞭解,就是她是個完全沒有味覺的女人,因她可以同樣的東西喫上十天半個月完全不膩,再如何難以下嚥的東西,她也不挑嘴地全部掃下肚,她更可以在他抗議夥食條件太差時,親自動手煮出更恐怖的東西來讓他食慾全無他發誓,他要是再喫一回她弄出來的東西,他恐怕會直接跑去任何一間客棧裏綁架人家的大廚。
所以你就這麼委屈的下廚?不否認自己廚藝差的天都,只是兩手叉着腰問。
眼看說不到幾句話他倆又要吵起來了,強忍住回話衝動的廉貞,退讓地向她低頭。
看在是在同一條船上的份上,咱倆各讓一步和平相處行吧?好,他是男人,他先讓。
她白他一眼,這條船的破洞還不都是你捅出來的?
不喫就算了。耐性就只有這麼多的廉貞面色隨即一換,高傲地端着木碗甩過頭。
氣度、氣度。她急忙七手八腳地把他給拖回來,既然你要我搬出王女的氣度,那你也該把身爲將軍的氣度挖出來才公平。小氣,不損損他,她的一天是要怎麼開始?這已經是個習慣了好嗎?
一句話,給不給面子?廉貞揚高手中的木碗,一副不喫就算了的模樣。
給給給肚子餓就往哪邊投靠的她,動作快速地接過那碗她早想大快朵頤的好料。
唏哩呼嚕的進食聲響,下一刻即音量不小地自一旁傳來,廉貞挑高了一眉看向她,雖然說,他近來已經很習慣了她那大大剌剌的喫相,可再怎麼說她也是個女人,她這副德行不管再看幾次,就是會有種讓他在忍不住皺眉之餘,還想親自幫她矯正過來的衝動。
這玩意的味道還真不賴喫得一臉幸福的天都,興高采烈地蹲至他的身旁拉着他一塊蹲下,誰教你做的?
記憶中那張總是盼等着他歸來的臉龐,在淡淡的晨風間,再一次地浮映至他的面前。廉貞頓了頓,也不知自己怎還會記得,百年前出雲曾在他夜半返家時,掌着燈下廚爲他煮上一鍋熱粥這回事。
我忘了。他別開臉。
再來一碗。注意到他異樣神情的天都,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地把手中喫空的木碗交給他。
在她又開始以狼吞虎嚥之勢,開始對碗裏的熱粥橫掃千軍時,蹲在她身邊靜靜看着她不雅喫相的廉貞,忽地天外飛來一問。
妳想嫁我嗎?
噗剛進嘴的熱粥,直接飛至前頭的草地上,頓時成了青青草皮上的點綴品。
他一手撐着臉頰,淡淡下了個結論,真激烈的反應。
你剛剛說啥?差點噎死的天都,愣愣地看着身旁很擅長製造青天霹靂的男人。
妳聽見了。
她急急忙忙地揚首看着四下,試圖在林子裏找出又讓他觸景生情的東西。
緬懷過去的時間又到了嗎?昨日他不過是見了個孩子走過,他就不打聲招呼地從口中蹦出個嚇出她一身冷汗的兒子來,今日他又是看到什麼了?
廉貞一掌轉過她晃來晃去的腦袋,不是。
難不成是喫你個兩碗就得嫁給你?她大大一怔,驚惶地瞪着手中的木碗,臉上還擺出一副虧大了的模樣。
他忍抑地直咬着牙,也、不、是。
天都驚魂甫定地拍拍胸口,那你幹啥沒頭沒腦的問我這個嚇死人不償命的問題?一大早就這麼嚇人對心臟很不好耶。
嚇死人不償命?也不想想他到底救了她幾回,這個完全不知感恩的女人,一點口德都沒有
他壓下滿腹又再次漸漸囤積的怒氣,之所以會問妳這個,是因當年妳是奉聖命故而下嫁於我,妳並沒機會可以選擇,但現下的妳與當年完全不同,所以我想知道,在沒了那些外來的因素後,妳還會想嫁我嗎?
不想。天都將頭搖得飛快。
他木着臉,眉峯隱隱抖動,妳一定要回絕得這麼快嗎?太不給面子了,她就連想都沒有想!
實話而已。她誠實地點點頭,再對他揚高手中已喫空的木碗,再來一碗。
不想嫁的理由?他邊幫她再舀了一碗,邊不死心地想爲自己掙回些屬於男人的顏面。
嗯她認真地撫着下巴想了想,再笑咪咪地對他抬起一指,你是打算一次聽完,還是分個三天兩夜聽完?
不分妳喫了。廉貞不悅地再將俊臉一板,順道將本要交至她手上的木碗轉了個方向。
等等。天都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你的氣度又上哪去了?實話本來就是不中聽的嘛。
他沉默了半晌,最後不情願地臭着一張臉再次爲她服務。
別淨看着我喫,哪,你也喫點。有福同享的天都,自包袱裏挖出自己的木碗後,也公平地爲他盛上一碗交至他手上。
廉貞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熱粥,再看向蹲在他身旁的她,很不習慣難得對他說話不帶着火氣的她,也有點不適應,總是對他擺慣了晚娘臉的她,一改舊態,臉上溢滿了幸福快樂的表情
你又在回味往事了?埋首在碗裏的天都,在他遲遲都沒有動靜時,頭也不抬地問。
不是。他朝天翻了個白眼,隨即拿起碗胡亂扒上幾口。
她抬起頭,對他挑高了黛眉,那你怎會喫得一臉都是?
當廉貞拉着自己的衣袖隨意往臉上亂擦時,停下進食動作的天都,在他愈擦愈糊得整臉都是時,看不過去地搖搖頭,索性擱下手中的木碗,一手扳正他的臉,拿出繡帕爲他代勞。
你對你的妻子這麼念念不忘?她邊擦邊問。
爲何這麼問?他坐在地上皺着眉,總覺得她似乎對他的過往有些誤會。
她一手捏着他的鼻尖,還左右地搖來搖去。
因我總覺得你老是希望我能多像她個幾分。常三不五時的在暗地裏用那種比較的目光看着她就算了,他還常在比較完後,皺着一張臉,不然就是擺出一副與他德行完全不符,心事重重的模樣,因此就算她生性再怎麼遲鈍,她也很難不明白這點。
他挪開她作亂的手指頭,妳是她的轉世,我會這麼想也是當然。
噢天都拉長了音調應了應,半晌,她忽地伸出兩掌大大地往他的兩頰一拍,雙手並牢牢地貼附在他的面頰上。
兩頰被她打得隱隱發麻的廉貞,滿腹的脾氣還未發作,突地整張臉就被她給拉了過去,近距離地與她四目相對。
天都正色地向他聲明,問題是,我不是她,也不會是她。
近在咫尺的明瞳,乍看之下,與百年前的那一雙很相似,可在細看之後,他才發現兩者完全不同,瞳色淡淡的她,在光線的照射下,透映着琥珀般的色澤,剔透得幾乎可以映照出他的臉龐,而出雲的那雙,則是漆黑得宛如黑夜的魅色一般。
他怔然地想着,他究竟是在期待她些什麼,又想在她身上找些什麼?或許有很多,也或許都沒有其實他記憶裏的過往,早就已如大漠風沙過眼,片點無存,只是他也不知怎地,只要這般看着她,以往那些他不願再想起,或是刻意遺忘的種種,總會在不經意中回到他的腦海,就像是再次回到過去中般,且讓他有種錯覺,錯覺以往的一切彷彿都可以重新開始,而且
他也可以彌補他曾虧欠過她的那些。
你很愛她?在他一徑地發呆時,天都捧着他的臉龐,歪着頭問。
與其說是愛,倒不如說是自責與內疚。沒有多加考慮的他,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吐出下意識的誠實想法。
自責與內疚?怎麼和她所以爲的出入這麼大?
他淡淡再述,我並不愛她,且我從不是個好丈夫。
天都一頭霧水地收回兩掌,完全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樣的夫妻關係。
啊!臉部恢復自由的他,才一轉過身,就發出一聲大叫。
你怎啦?站起身的她懶懶地回過頭。
他難以置信地捧着飯鍋,妳居然喫完了一整鍋什麼時候她是在什麼時候全都喫光光的?她的動作怎麼這麼快?
天都無辜地搔搔發,好喫嘛,我這是捧你的場。雖然他的心眼小、脾氣大,不過他作菜的手藝實在是好到家,一大早就能喫到這款熱騰騰好料,就算他有再多缺點她都願意原諒他。
廉貞一手掩着臉,妳到底還算不算是個女人沒有味覺,食量又大得像個飯桶她就連半點身爲女人的自覺也沒有。
哼,我這個女人可比你這迷路男管用多了。她走至一旁邊收拾打包行李,邊朝他伸出一指,咱們先說好,今兒個就由我來帶路,你只要負責告訴我地點在哪就成了,不然咱們又得在山裏迷路個三天走不出來。
隨妳。迷路成性的他,在這點上頭並不打算與她爭執。
當廉貞以沙滅了煮食用的火堆後,準備好上路的天都,已先行走至他的前頭,他盯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在清晨的冷風吹上她時,她微微地抖了抖身子。
他伸手撫了撫方纔被她打麻的臉龐,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後,他脫下了身上的大衣,走至她的身旁在她訝異的眼神下替她披上。
滿心不解的天都,在他清了清嗓子時,原以爲他會謅出個讓她聽了又會眉頭打結的理由,沒想到他卻在下一刻,自口中吐出打從認識他以來,在她耳裏聽來最動聽、也最像人話的一句話。
廉貞將下巴拾得高高的,只是身爲男人的風度。
愣大了嘴的天都,在回過神來時,本是想一如往常地先潑他盆冷水再說,但在看着他依舊跩得跟什麼似的表情時,她注意到了將下巴拾得直與天齊的他,其實兩眼正頗爲不自在地瞥向一旁,這讓她突然覺得,這男人跩雖跩,但其實也有人模人樣,和看起來滿順眼的時候。
她撫了撫因他而喫得飽飽,還因此而暖呼呼的肚皮,退一步地想着,或許,她可以照着他的話,試着與他和平相處。
喂,明兒個你還會不會做早飯?她邊走邊拉拉他的衣袖,滿心期待地問。
他不屑地問:妳覺得我能指望妳嗎?他要是再不下海,他就真的得去綁架廚子了。
已經習慣他那款缺德臉的天都,不以爲意地拍着他的肩,並鼓勵地對他微笑。
說真的,我開始喜歡你的男人風度了。
淺淺漾在芳容上的笑意,令廉貞愕然的雙眼一時忘了離開她,在那張不與以往一般,習慣對他夾槍帶棒,或是明嘲暗諷的面容上,勻勻地綻開了一抹笑靨後,她就像是雨後初晴,池畔嬌嫩的芙蓉,悄悄在陽光下露了臉
他深吸了口氣,勉強自己收回一時不注意在她身上走丟的雙眼,他沉默地走了一會,但最終,還是忍不住吐槽的衝動。
妳早點像個女人纔是正事。
飛過林間的繡花鞋,在高升的朝陽下,再次命中目標。
真慘烈。馬秋堂一手端着下頷,頗爲同情地對眼前的青梅竹馬搖搖頭。
慘遭五個王姊連手修理,被打得滿頭包的段重樓,此刻手上拿着沾了藥酒的綾巾,小心翼翼地對鏡處理他臉上又被揍黑兩圈的眼窩。
在他痛得齜牙咧嘴時,馬秋堂納悶地問。
你就不能稍微反抗一下嗎?好歹你也是一國之王。長期活在暴政下的他,怎麼老是情願被她們修理得悽悽慘慘,卻總是打不回手罵不還口?就算爲人再怎麼斯文,脾氣再如何溫和,他也該考慮一下那些同樣也姓段的女人有多兇蠻與粗魯吧?
生在女人國,自小就被教育成得愛護女人的段重樓,百般無奈地朝他搖搖指。
打女人會遭天打雷劈的。最重要的一點是,對手都是自家姊姊,他就算打得贏也不能贏!
學不乖的傢伙受虐近三十年還是死不開竅?那他就繼續被打下去好了。
不再同情他的馬秋堂,一手拿過他手中的銅鏡,正經地與段重樓討論起那件令他十萬火急從黃泉國跑來的正事。
女媧有三人?一直都找不到人就算了,沒想到一找着就是三個?
連你也聽到消息了?段重樓揚揚眉,但很快地又因臉上的傷而痛得皺緊了一張臉。
藥王告訴我的。
對於這事,花詠怎麼說?很怕自己又找錯人的段重樓,急着想知道能夠確認女媧者的想法。
她很意外。不要說是他們了,就連當年服侍過女媧的花詠,也都沒想到女媧竟會轉世成三人。
那還想再探探消息的段重樓,才張開嘴,接下來的話語就全都遭遠處被踹開的殿門聲響給蓋過。
段重樓!屬於雨師的招牌吼聲,一路自殿外吼進殿內。
他低嘆不已地一手掩着臉,就知道她一定會殺來
馬秋堂瞄了瞄自殿外衝進來的雨師,而後識相地往後退兩步好離段重樓遠一點,接着就看像陣旋風橫掃過的雨師,一骨碌地衝至段重樓的面前,兩手拉着他的衣領,不客氣地將他自椅裏提起,朝他嗎聲大問。
我聽說天都找到三女媧?
她找到的那個不是正牌的女媧,而是寄生的女媧。已經很習慣她音量的他,反應只是習以爲常地掏掏耳。
滿臉掩不住興奮的她忙不迭地再問:另兩個女媧呢?
他老兄兩手一攤,那位將軍大爺橫豎都不肯說出下落。他死纏活纏,連連求了好幾天,那個叫廉貞的就連句話也不肯跟他說,只肯追在天都的身後跑,他哪套得出女媧的下落?
本來也就不怎麼指望他的雨師,聽完他的話後,兩手一鬆,改而挽起了衣袖。
天都現下人在哪?
跟着那位先人出門了。他怕怕地看着她的舉動,妳想做什麼?
她橫他一眼,還能做什麼?當然是去把天都和女媧一併帶回地藏。
等等他嘆了口氣,想起這件事就頭痛。妳能把女媧拖回地藏的話,那就算妳行,但天都早已說過她不會再回地藏。她都碰過多少回釘子了,怎麼還不死心?
雨師緊握着拳昭示她的決心,與你相比,身有神力的天都可比你管用上十倍不止,因此就算她再不願,我也非把她給拖回來不可!
他不滿地兩手叉着腰擋在她面前,在妳眼中我就這麼沒地位?
那是因爲鬼伯國的男人本就一個比一個不管用。雨師高傲地揚高下頷,揚起一手拍開他,別擋路,我還急着去找人!
慢着,雨師!纔想叫她別白費力氣的段重樓,話還沒說完,來得快去得更快的雨師,已一溜煙地消失在他的面前。
從頭到尾都被晾在一旁的馬秋堂,在她走後慢吞吞地踱回段樓重的身旁,心情頗爲複雜地問。
你真覺得把女媧迎回地藏是件好事嗎?
段重樓古怪地瞥他一眼,怎不是件好事?女媧好歹也是地藏的主人,主人要回家了,有什麼不好?
好在哪?他完全看不出來。
女媧是地藏的精神,地藏亦是女媧一手所創,將女媧這主人迎回地藏,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段重樓盯着他的臭臉,納悶他的反應怎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地藏有這麼需要女媧嗎?他始終不明白,地藏的神子爲何都這麼期待女媧歸來,在帝國龐大的陰影下,女媧的出現,對地藏來說未必會是件好事。
段重樓拍拍他的肩,你還是對女媧很有成見?
我只是在想,既然女媧早已轉生,除開那個身爲人子的百勝將軍不看,爲什麼另兩名女媧不主動回到地藏?
被他一問,面色顯得有些猶豫的段重樓,緩緩垂下擱在他肩上的手。
在廉貞告訴他女媧另有兩人的那日起,他也想過這問題,甚至想了不下百來回,只是,他怕得到的答案,將不會是他願接受的答案,因此他才刻意只看好的一面,而不去想廉貞所說的任性兩字,指的究竟是什麼。
總之,找女媧這事,我不反對。馬秋堂聳聳肩,但我並不希望地藏的神子們皆知道女媧已出現的消息。
爲何?
一道南風之諭,就讓孔雀滅了九原國,若是再讓孔雀知道地藏就快迎回女媧,你認爲孔雀會有什麼舉動?以孔雀忠貞效主的個性來看,只要女媧的消息一傳至孔雀的耳裏,他恐怕就得提早與孔雀一戰。
段重樓甚有信心地握緊了拳,只要能迎回女媧,不要說是打敗孔雀,就算擊退帝國也將不再是件難事。
爲了他天真的想法,馬秋堂不禁橫他一眼。
你憑什麼認爲女媧會爲地藏擊退帝國?轉世後不主動回到地藏,也刻意躲着不讓人找到他們,這教他怎能相信轉世後的女媧,仍依然和百年前的女媧相同?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對於他突如其來的疑問,段重樓也不禁愣了一下。
女媧對地藏有這責任?馬秋堂挑高了劍眉,我不以爲。女媧或許是創造了地藏,百年前也爲保護地藏而光榮戰死,但那並不代表,女媧就必須永遠爲地藏負責。
段重樓嘆息連天地問:今兒個你是專程來這潑我冷水的嗎?每個知道女媧轉世這消息的人,哪個不是歡天喜地的?就獨獨只有他這個怪胎老想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來壞人興致。
我不過是想告訴你,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一個轉世神人的身上。馬秋堂早就想要導正地藏所有人錯誤的想法了。眼下的地藏是我們的,費心費力經營了百年也是我們,守護地藏,不是女媧的天職,而是我們的責任,因此你們最好別事事都推至女媧的頭上。
被他教訓得啞口無言的段重樓,在他不打聲招呼轉身就走時,愣站在原地思索着他方纔所說的那些,而後他回首看向身後殿上的女媧石像。
讓人心生不安的問話,在馬秋堂離去後仍隱隱徘徊在殿內不散。
你憑什麼認爲女媧會爲地藏擊退帝國?
不知怎地,他忽然有點害怕馬秋堂所說的,可能將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