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百姓與兵士不知道將官們要做什麼。
“大號孔明燈”一般用來偵察敵情,可是敵兵主力已在近前,無須進一步偵察。
況且數十艘“大孔明燈”已然鑽進雲朵,如何與友軍交換軍情?
趙二虎也疑惑不解,搞不清將帥們的戰鬥路數,但在一臉茫然的倆兄弟面前,他還是表現得相當懂行,只一瞬就將其他老兵解答的答案和盤托出。
“此乃將帥的戰前儀式,用舞樂歌頌乞求上蒼戰神保佑大軍屢戰屢勝。”
“在那上面也能舞動?”
“是,大帥們的舞步很多。”趙二虎頓了頓,想象自己窩在狹小的竹籃裏,比茅廁寬敞不了多少,“想必大師們自有妙法………………”
兩兄弟將信將疑地對視一眼,紛紛在心中比對自家效忠隊伍的“奇葩行徑”,似乎有着異曲同工之妙,愈發深信三支部隊的得道高人,確係同出一門的師兄弟……………
這邊的紅巾軍兵士與百姓只是略感驚詫與新奇,那邊的官兵卻是如臨大敵,賊兵居然在山中也埋伏了賊人。
負責操辦“驅邪法陣”的官員滿臉急切,“不好!尋常污穢之物對賊寇無用,賊兵尚有餘裕嬉鬧,但我兵擺出陣法驅邪,賊寇卻使出“諸葛爐”應對,可見妖道法力雖強,也被法陣誦經破了道行,動了真怒。眼下妖道動怒,必是
要使出絕技與法師們鬥法!”
“速速押解更多驅邪之物,送於法師們降服此獠!”
楊文嶽一揮手,便有百餘兵丁推着載有糞桶、符紙、糯米、女人的月布之類的物件跟上“法師大陣”,使得數百步外的“法陣”聲威大躁,看起來頗爲唬人。
“若是妖道藉助‘諸葛爐”上天,從天降下殺入軍中,吾等如何防備?還是請幾位大師返回大營坐鎮穩妥些。”
“不不不!”負責法陣的官員忽地叫嚷起來,“你想茬了!妖道絕不在天上。”
“爲何?”
“妖道起初藏於人後,被惹怒之後方纔喚出諸葛爐,想來是惜命怕死之輩。怕死之人怎會親臨戰陣,必是用邪法蠱惑人心從天而降襲擾軍陣??比如當年兗州城下,紅巾賊便是蠱惑血肉之軀,‘自願”送死,以人彈拋射城牆,”
“今日賊兵便要借‘諸葛爐”再度施展飛天人彈!”
此言一出,一衆高官們頓時慌了神。
被邪法蠱惑的人不再畏懼生死與疼痛,從高空墜落下來就算是“實心彈”也能通過碎裂的肢體濺射傷人。
官員,將領連忙命令刀牌手聚攏過來組成人牆,把高官們護在盾陣之下。
饒是楊文嶽覺得不夠體面,也沒法吐出拒絕的話語,畢竟賊軍的“神乎其技”早已深入他心。
有些官員認爲人牆不夠穩妥,命人將多餘的偏廂車掀翻,自己暫時避入其中。
還有些將官趕忙跳入陣前的壕溝,高舉盾牌過頭,以此減少人彈衝擊的接觸面積。
待官兵做好萬全準備,頭頂厚實的雲層卻忽地轟隆放出驚雷般的白光。
“妖道法術驚人,果然要用血肉人彈從天而降......”通過人牆盾牌的縫隙望向天際,言語中透着料事如神的自豪感。
果不其然,待數十艘“諸葛爐”鑽出雲層飄向遠方,卻有上百名渾身漆黑的猛男鑽出雲層飛速襲來。
炎熱的人牆之內,楊文嶽透過千里鏡抬頭望天,百餘名賊寇“死士”神採奕奕,一點沒有即將墜落摔死的恐懼,反而掛着彷彿要前往極樂世界的狂喜。
有幾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忽地將自己引燃,頓時化作天邊的流星,只爲爭取片刻的光輝。
甚至還有人忽然旋轉起來,雙手各握一枚“圓柱瓶”,正釋放着紅黑雙色的煙霧將自己包裹。
他旁側同步墜落的戰友舉起雙手,一副要汲取他人靈魂的“鎖定手勢”。
由於沒有對空作戰的經驗,官兵們根本無法預判敵我之間的相對高度,只是憑肉眼大喊軍令,“賊寇來了!”
一聲聲示警的軍令促使將士們脖頸一緊,下一刻便有血肉落地的啪嘰聲從近身傳來。
血肉噴淋的悶響猶如利箭穿心,楊文嶽渾身一抖,旋即聽見若有若無的慘聲傳來,“………………………………………武器………………………………………殘次品……………給我.....碰上了……………”
楊文嶽循聲看去,只見一名賊寇摔得血肉模糊,泡在血水裏的臟器令他不由得作嘔。
可是胸中醞釀的嘔吐感還未兌現,後續落地的血肉便相繼爆發巨響,劇烈的聲響刺激着將官耳膜,強大的衝擊拋飛泥土再落下,楊文嶽都被迫喫了一嘴泥。
甚至有渾身燃火的賊寇鑽進營帳,瞬間給營地燃出一根滾燙的“火炬”。
不懼生死的癲子們相繼下落,或鑽進“驅邪大陣”轟殺大師,或專挑密集盾牆轟爆。
楊文嶽原以爲自己自有大明氣運庇護,沒想到還是被一發“賊彈”隨機命中。
轟隆一聲巨響剜開牆,饒是他間隔衝擊波四五人的距離,還是被震得胸口淤堵,兩耳翁鳴。
這場血與火的“大雨”持續片刻便結束,縱使官兵事先做好了抵禦準備,還被百餘名“瘋子”攪得一團亂糟,四處皆是“人彈”轟擊過後的冒煙餘燼。
百餘名賊寇無一倖免,全都化作地面零散破碎的肢體。
官兵的傷亡不大,粗略點數一番還不到三百人,法師們也提前躲在偏廂車附近,死傷者不足十分之一,但遭遇“肉彈”、“空襲”的士氣打擊不小。
誰都習慣海陸禦敵,卻不想今日見了世面,空中竟然也會來敵。
士卒們人心惶惶,反而是躲在壕溝裏的將士狀態最好。
或許是賊寇的“轟炸技術”不佳,幾乎無人直接命中壕內,只是落在壕溝之外炸飛一?泥土入溝。
壕中將士們不知道什麼叫“塹壕戰”,但親身體驗了一回泥土淋身的感覺,危機中夾雜着一絲安全感,就像暴風驟雨的天氣縮在屋中被窩。
某些膽大的兵士舉刀向天,驕傲地大吼道,“賊寇還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吧,爺爺已經知道怎麼躲你的絕技!”
站在原地緩和好一會,楊文嶽纔回過神。
他扭頭一瞧便發現一具具散落四周的賊寇屍體。
血腥的畫面令他想起高宛縣那一個衝牆自爆的瘋賊,滿口殺殺殺,真是中了邪不能自拔。
楊文嶽暗歎妖道的邪術害人不淺,竟能令好端端的良家子變成拼命送死的癲子。
雙拳握緊垂於腿側,楊文嶽恨得牙齒摩擦作響,決不容此等旁門左道存於世上,否則更多良家子都要喪於妖道之手!
楊文嶽的念頭剛過,便瞧見數十艘飄向遠方的“諸葛爐”在十餘里外緩緩降落。
原本在官兵後方監視的賊騎迅速奔去,隨後接應友軍平穩落地,將諸葛爐回收。
該死!
賊寇對諸葛爐的升降運用竟是這般爐火純青,飄向十餘里外還能安穩落地!簡直比操縱風箏還要熟練。
而官兵不敢鬆開扯住諸葛爐的麻繩,生怕竹籃中的傳信兵飄走。
技不如人的羞恥感湧上心頭,諸葛爐已是賊寇手中的“空中寶船”!
楊文嶽心說要糟,其他目睹諸葛爐自主降落的文臣也是一陣心驚。
如此一來,賊寇無需近戰搏殺,更不必點炮轟擊,只要把“空中寶船”運回山中再度升空,便能一次次運載“瘋子”轟擊官兵陣地。
甚至連瘋子都不要,弄來大量“霹靂彈”一樣轟擊官兵陣地。
這年頭大多數國家連海陸戰法都沒玩明白,賊寇就把“空戰概念”搬上戰場,簡直太超前了吧?
戰法的差距使得楊文嶽與杜倉大腦宕機,這就像狀元郎在童生面前大秀文採,後者只知道雙方的差距猶如鴻溝。
難道要趁着賊寇籌備下一輪“空襲”之前,憑藉法師們的陣法餘力,一鼓作氣殺入敵陣之中?
楊文嶽正思索着,耳邊響起督標士卒的驚呼聲,“天、天上!”
楊文嶽抬頭望去,原本鉛色的積雲愈發陰沉,像是灌入一桶黑墨攪拌良久,震耳欲聾的天雷轟隆炸響,向四周傳開沉悶的震動聲。
片刻後,夏日的大雨臨頭澆下。突如其來的雨水打溼糧袋、彈藥,熄滅鳥銃與一窩蜂的火繩,順着傾斜的炮膛鑽進炮底。
楊文嶽登時就傻了,就連一直熟悉賊寇作風的杜倉也驚得下巴張的老大。
剛纔的郎朗晴空竟在瞬息之間落下傾盆大雨?!
這是巧合,還是人爲?
若是巧合,這才太巧了,連老天都要幫助賊寇削弱官兵的火器?
這巧合得就像諸多歷史的關鍵節點,總有佔盡優勢的一方被隕石擊中,被狂風颳到大纛,或者主帥本人被無名小卒放箭射死…………………
難道氣數盡在紅巾賊?老天註定要他們奪取天下?
可要是不信氣數,那便是人爲。
陣前法師作法,賊寇扶雲昇天,一切切細節“幫助”楊文嶽導向“人爲”的結果。
他不懂什麼叫科學,只知道人力不可能呼風喚雨!
而剛纔僅有賊寇的諸葛爐鑽進了雲層,是個人動動腦子,都知道這是賊寇施加變數的結果。
從天而降的百餘名賊寇,便不是襲擊官兵的人彈,而是妖道呼風喚雨,獻給龍王的祭品!
而那些在陣前唱跳躁動、絲毫不受“驅邪物”影響的賊寇,便是妖道吩咐出列的“求雨儀式”的護法!
“賊兵果真有得道天師!”楊文嶽只覺肝膽欲裂,三魂七魄彷彿在體外轉了一圈才返回。
他征戰多年,見過無數雕蟲小技的江湖騙子,卻從未見過施法降雨的“半仙”。
此刻所見徑自擊碎他多年“子不語怪力亂神”的自覺。
沒有什麼比當場展現神蹟更加震撼人心,而楊文嶽被足足震撼了兩次!
陣前擺壇作法的法師們眼見大雨傾盆,也都愣住了。
他們彷彿存在某種默契,停下誦經燒符的動作,直勾勾盯着天上“平平無奇”的雨雲,感受一陣陣雨水落在臉上的輕擊。
那不顯身形的“大師”只是藏在賊軍之中略施法術,便引得龍王降下大雨。
天師坐擁呼風喚雨的高深修爲,豈是他們這幫“小僧小道”能匹敵的?
此時不走,怕是要被隨即而來的雷法轟成渣渣。
於是那位看似主心骨的灰泡法師當即收斂法器與桃木劍,俯身來到偏廂車外,衝着賊兵陣地,山中高人連連磕頭拜服。
眼角時不時溢出的淚水被大雨沖刷帶走,灰袍道長一面磕頭,一面認錯,聲稱自己豬油蒙了心,不該收受貪官的錢財與天師作對。
若有得罪的地方,懇請天師原諒則個,他此生下半輩子必定多行善事。縱使不容他性命,也請天師留他徒子徒孫的命。
瞧見老法師如此行徑,一旁的其他僧侶,術士也都紛紛跑到車前齊刷刷跪下,跪求天師大人有大量,放他們一條生路。
他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將自己這輩子幹過的髒事全部吐露,雨水落在臉上捲走一串串鼻涕泡。
呼風喚雨的高深強大隨着雨水在軍中迅速蔓延。
身負絕技的“法師們”都跪了,士兵們早已兩腿發軟,精神崩潰,大多數人瞪大雙眼,嘴巴半張,僵直的固定面容彷彿陷入呆傻狀態。
一些機靈的士兵已經學着法師利落跪地,磕頭如搗蒜般衝着天師謝罪。
而待在山中觀戰的百姓卻是驚喜萬分,一個個尖叫着又蹦又跳,甚至跪在地上摩拳擦掌,乞求天師降下福澤。
即便見識過義軍各種“奇技淫巧”的三兄弟也再次刷新眼界。
這世上竟真有神魔小說那般呼風喚雨的“大師”!
面對士卒與百姓的震驚神色,深知內情的將官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道,“不過是人工降雨而已,沒什麼神奇的......”
但這略帶口音的話語落在趙二虎耳中卻是“任公降雨”。
他聽過雷公電母,任公一類的人物還是頭一遭聽說,也可能那位神神祕祕的天師便是姓任......
一時間不少聽錯的百姓接連跪地,稱頌任公,口中唸叨着天師保佑,大仙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