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復遼東的大功臣居然跑去朝鮮爲非作歹?
聽聞急報的朱由檢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背嵬軍可是高呼“帝皇萬歲”、“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在熊嶽驛打碎滿清國運、收復遼東數百裏的大英雄,怎麼會墮落成燒殺搶掠的惡賊呢?
當初他收到背嵬軍入朝的情報,只當背嵬軍“殺豬癮”犯了,就是要爆殺野豬皮。
那時也有不少文官彈劾背嵬軍“無令擅動”,這不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能敷衍過去的。
你背嵬軍收復遼東,已是功高蓋主,還想建功立業如何了得!
難道想變成第二個佔據遼東的“滿清”?
朱由檢倒是不擔心背嵬軍的忠誠。
他對一些寄予厚望的重臣一向給予百分百信,尤其信任能打的忠臣。
以前他相信袁崇煥,後來相信楊嗣昌,如今信任洪承疇、李牧、章獻忠,不受他待見的孫傳庭、盧象升已經被打入詔獄……
他並不輕易相信所謂朝鮮兩班的“讒言”,萬一是哪些奸臣找來的託,想讓他變成冤殺岳飛的趙構呢?
於是他派出緹騎趕赴天津,快馬加鞭帶來一批“知情人士”。
兩班貴族們一見到大明高官便哇哇嚎哭,大聲控述背嵬軍的暴行。
兩班們聲稱,背嵬軍雖然驅逐了韃虜,但沒多久也成了“韃虜”。
背嵬軍在朝鮮爲非作歹,勒令朝鮮籌集百萬石糧食以作“謝禮”。
還要求每個月獻上一千名美貌少女,供他們日夜折磨享樂,每次活着回來的少女十不足一。
錢糧與女人稍有怠慢,背嵬軍便要拔刀殺人,殺着殺着就把人全家屠滅,甚至把人腦袋當蹴鞠踢。
這短短數個月,被這些“兵匪”害死的無辜之人不下十萬。
背嵬軍還襄助朝鮮暴君上位,以此聯合起來榨取朝鮮的錢糧財富。
各種苛捐雜稅層出不窮,什麼拉屎稅,燒柴稅,偷懶稅,蓄奴稅,萬萬稅……
貴族們實在不忍百姓受苦,便一起勸諫背嵬軍收斂一二,也該返回遼東故土了。
可誰知背嵬軍獸性大發,掄起鐵錘大殺四方,那一日光是被打死的“清流”就不下百人。
隨後義士們實在忍受不了暴君的殘忍與背嵬軍的貪婪,選擇揭竿而起,全國八道羣情激奮。
誰知那背嵬軍根本沒有人心,宣稱一人造反,全村屠滅,一村造反全鄉十一抽殺,一鄉造反全縣十一抽殺。
甚至在攻城時以百姓爲前驅,或野戰時用百姓作人盾,使得貴族們不忍放箭射銃傷害百姓,導致貴族軍一次次戰鬥失敗。
短短時間內,正義的貴族軍全面潰敗,實在走投無路之下才跑來天津避禍,懇求大明天子爲他們做主!
朝鮮貴族們在朝堂上聲淚俱下,說得繪聲繪色,甚至有人想到“悲劇的細節”一度哭暈過去。
每一例悲劇彷彿就在眼前重新上演,惹得大明羣臣們義憤填膺,痛罵背嵬軍闖下彌天大禍!
朝鮮貴族拖家帶口來大明告狀,背嵬軍的惡名從朝鮮到京師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天朝上國什麼時候窮到需要搜刮藩屬?天朝的體面何在?
一瞬間,封建大家長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大臣們齊刷刷上奏,請求陛下嚴懲背嵬軍。
擅自調兵,殘害藩屬,搜刮民財,姦淫擄掠,屠殺民衆……
任何一樁罪行都足以判“棄市”大罪,更別說這些罪行都發生在一部軍隊身上。
其主帥甭管立下多大功勞,都必須嚴懲。
有人建議宣章獻忠進京自辯。
交惡雙方當着羣臣對質,總有一方暴露真假。
如果章獻忠是忠臣,正好任命他整頓宣府、大同軍務,把他與背嵬軍悍卒分離開來。
屆時沒了主帥的背嵬軍,必如當初沒毛文龍的東江鎮一般四分五裂,方便大明“各個擊破”,以此掌控遼東。
倘若章獻忠是奸臣,就當場拿下交給三法司會審。
念及對方爲國屢立戰功,就免其死罪,流放雲南瘴癘之地,以此安撫朝鮮“冤死”的數十萬軍民,大明上國的體面也就保住了。
當然,也有人反駁道,“若是章將軍詐稱患病,遲遲不肯入京,又該當如何?”
擁兵自重的軍閥最在乎自身安危,比如說死前的左良玉,遼西的祖大壽,韃子入寇時的山東官軍,以及各種背刺友軍的軍頭們……
“若是章將軍不肯入京,便是他心中早有不軌之心,臣請陛下早做打算……”
如此一來,朱由檢就該頭疼了。
他暗罵這些蟲豸但凡爭點氣,自己何至於倚重那三四支悍卒,使得他們的權柄越來越大?
他也想有人可用,奈何文臣武將打敗仗有癮,他不用那些將領也不行。
藩鎮藩鎮,朝廷最痛苦的便是削藩問題。
這問題輕易動不得,一旦到了必須要動的時候,已經是走鋼絲的危險境地。
西漢七國之亂,唐末藩鎮火併,皆因藩鎮而起,又因藩鎮而落。
朱由檢回顧自己手裏的牌,心說果真要削藩的話,自己如何壓制背嵬軍悍卒?
要知道大明此時能打的部隊靠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宣大、薊鎮邊軍,大明京營?
他們屢次被明廷調來調去,一會到這裏鎮壓流寇,一會急行軍北上抗擊韃虜,頻繁征戰好幾年,已經是兵額急缺,戰馬虧損。
更別說還有皇帝微操,一次性在杜家屯葬送數萬精銳,使得“忠誠派”元氣大傷。
眼下各路將領都在努力徵募新兵,不是在收復遼西走廊的諸多衛所,就是被調往河南打乞活賊。
西北邊軍?
他們在圍剿闖賊,雙方在關中一帶來回拉扯,能保住西安周邊穩固已是超常發揮。
北方的遊牧部落每年都要入寇劫掠,如今還多了滿清殘部,使得邊軍壓力更大,根本沒有額外的機動部隊。
南方官軍?
他們在全力圍剿長生賊與西賊,請求額外撥款的奏報不斷傳來。
朱由檢耳邊一直在迴盪,加餉,練兵,補充糧草彈藥,募兵……
饒是親臨前線參加了遼東大決戰,他仍然不解爲何賊軍能輸個十回八回,每次被擊敗都能迅速捲土重來。
而他大明官軍就連一回都輸不起,打輸一次就要花費數倍的代價重建?
賊寇的錢糧爲何能無窮無盡,甚至有餘裕發糧食蠱惑奸民?
他不懂,明明遼東都被收復了,怎麼各地流竄的賊寇反而越來越多了。
黑旗軍?
黑旗軍西北是乞活賊、野狼賊。西南是長生賊。南邊是西賊、革左五營。
東邊的南直隸官軍又不堪使用,這些將官一會說自己墜馬需要靜養,一會說兵新募不堪用。一會又說賊軍勢大,自己只能勉力守城,否則南京失,大明半壁財稅之地都將喪於賊手。
可憐的黑旗軍竟是被賊軍與蟲豸團團包圍了。
下面遞上來的雙重情報也說,黑旗軍老兵損失慘重,戰鬥力已不足半年前的三分之一。而李牧爲了報效朝廷,打算出兵討賊,差點當場斬殺一員勸諫的心腹。
朱由檢不禁讚歎道,這世上只有李卿始終如一的忠!
哪怕對方深陷賊寇包圍,也不忘效忠大明,效忠他這位君上。
只是朱由檢年紀太輕,最年長的女兒也才十歲。
但凡女兒年長几歲,他一定把李卿收作駙馬。
即使有駙馬不能委以軍政要職的祖制,他也能讓李卿爲他訓練強軍,永保大明江山社稷。
可惜,他女兒還是太小了……
回想起着全國各地的緊張局勢,朱由檢忽然意識到——
全國各地的官軍就像擺在棋盤上的棋子,全都被鎖死不能動彈一步,哪裏都在爆發大戰。
無論他想抽調哪一部的官軍,都會使得賊寇騰出手來攻城略地。
唯一可以機動的部隊也只有遼東的背嵬軍,後者卻私自跑去朝鮮大鬧一番,變成難以調用的“刺頭”。
朱由檢抬眼平視前方,羣臣們正在圍繞着“背嵬軍”爭論不休。
眼下駐紮遼東的官軍,都是大明各地調來的客軍,以及一些迴歸故鄉的舊遼兵。
他們與背嵬軍互相“牽制”,不至於叫背嵬軍一家獨大,可一旦削藩開始,遼東局勢勢必糜爛……
朱由檢心中自問,那個冒死馳援遼東,履立驚人戰功的章將軍會是奸臣嘛?
朱由檢多麼希望章獻忠只是管不住驕兵悍將,朝鮮兩班說的也是誇大之言。
待朝廷的旨意達到,對方自願入京,聽從陛下調遣,一切內戰都不會發生……
大明還是那個大明,賊寇將被強軍們剿滅,他朱由檢就是中興大明的“明君”!
直接綁架章獻忠是不可能的,前車之鑑的例子猶在眼前——
袁崇煥當年帶了些許親兵,直挺挺登陸東江鎮大本營,不費吹灰之力帶走毛文龍,到周邊地區勘探地形。
雙方一度相處的非常融洽,就像上官來檢查,交換一下戰略部署的和諧模樣。
可接下來,袁崇煥忽然命令左右控制住毛文龍,然後宣佈對方犯下各種罪行,徑自砍了對方腦袋。
隨後簡單粗暴把東江鎮分成四部,這四部後來也陷入“各不服從、自相殘殺”的境地。
東江鎮的戰鬥力由此驟然下滑,後來再也沒有收復多少國土,直至被滿清各個擊破。
朱由檢不希望背嵬軍徹底報廢,只希望兵將分離,削減背嵬軍的暴戾之氣。
於是綜合諸多信息之後,朱由檢決定讓赴遼的官員們傳達調令。
只要章獻忠願意赴京,就給對方加封伯爵,日後派往宣大領兵。
哪怕最後查實背嵬軍的確在朝鮮作惡多端,也只給章獻忠定一個“失察”的罪過,輕輕敲打一番即可。
畢竟他朱由檢還得重用能臣,替他掃清賊寇呢。
……
崇禎十三年,春。西曆1640年。
駐紮寧遠多時的文武班子們,動身前往遼河平原,準備全面接收所有國土。
他們一路上瞧見大量前往遼東的百姓,猶如一條條長龍在遼西走廊上慢慢前行。
有的人揹着大小包裹,有的人推着雞公車,還有人三五成羣拖拽着板車,把自家的所有簡陋家當全部帶上。
這些人是十餘年前被迫離鄉的遼民,起初被安置在遼西、直隸等地。
原本有官員上奏“整頓屯田”之策,廣招遼東流民拓荒墾殖,還頗有成效。
但此官的成績做好了,豈不是顯得其他官吏庸碌無爲?
而且數十萬遼民的屯田從何湊齊,總不可能讓達官貴人們把喫進去的屯田再吐出來吧?
於是在大量彈劾之下,辦好屯田反而成了一件“居心叵測”的壞事,是想攪得天下大亂。
總有奸惡小人想打破現有秩序,陛下可不能縱容啊。那官員也由此被貶至南方偏僻府縣。
逃入關內的遼民們這十餘年不能說過的安穩幸福,只能說是窮困潦倒。
不少難民死在難熬的冬天,或是死於韃虜多次入寇。
過的不好,自然沒法在當地站穩,也就沒有重新發展的念頭。
如今家鄉收復,春暖花開,他們巴不得第一時間返回家鄉,哪怕死在路途中,也能離家鄉近點。
畢竟自家的祖墳都在遼東,自己的根也在那裏,不回去還能去哪?
文臣武將們不會與百姓同行,他們會派兵丁把百姓趕遠一些。
正要前往遼東履職的方一藻便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
遼西將領們紛紛遞上“禮金”,想要搭上赴遼的“方便快車”,就連祖大壽也授意子侄們趕緊給巡撫送錢。
祖大壽的妹夫吳襄早被罷了官,如今連排隊“搶肉”資格都沒有。
吳三桂這種小輩中的小輩,就更沒有機會。
要知道遼東耕好的熟地不下六七百萬畝,沒了滿清韃虜,正是權力真空狀態。
貧瘠的遼西終究趕不上肥沃的遼河平原。
在遼西當一員副將,不如去遼東做一員衛所指揮使。
只要去了遼東,既有大量軍戶給自己供應產出,還有相當大的自主權。
要知道遼東長期都處於“軍管狀態”,基本沒有中下層文官。
在中下層文官配齊之前,新收復的遼東便是他們這些武夫的小小天堂。
如今只要給走馬上任的巡撫一點“禮金”,說不定能謀得一塊肥地。
至於那背嵬軍,就算是收復遼東的大功臣,能喫下最大的“肥肉”,那也有不少肉湯留給其他人喫。
最快樂的要屬方一藻。
原本他是有名無實的“掛名”巡撫,沒人把他當根草,如今眼看要成爲實權巡撫,上門送禮的人真是絡繹不絕。
不過他並非來者不拒,必須是看對眼才能與他詳談——潛臺詞是價高者得,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搭上他的“順風車”。
由此,方一藻還沒跨過錦州,便已收錢收到手軟。
他望向東邊不禁感嘆,遼東還真是他的福地。
等真正掌握了遼東,他能刮到的油水不知道能翻幾倍呢!
期待,期待,真是期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