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山此刻已經換回了修爲,不加掩飾地向北趕路。
他知道萬相星炎騙不了多久,一旦對方認真開始研究,那麼露餡是遲早的事情,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趕緊開溜就對了。
實則也有遠離...
七日後,星空古路盡頭,天幕撕裂處泛起幽藍漣漪,彷彿一隻沉眠萬古的眼緩緩睜開。寂滅分身盤坐於血無塵屍骸之上,周身黑霧已凝成實質般的液態墨流,在其體表蜿蜒遊走,每一寸肌膚下都浮現出細密如蛛網的暗金符紋——那是虛空銘道初成之相,是洞虛門檻真正被叩開的烙印。
林山雙目未睜,卻以神念織網,將整條古路納入感知。他頭頂御虛幻雲早已由青轉白,再由白染金,此刻正徐徐垂落三縷純陽金氣,一縷滲入本體百會,一縷沉入丹田星府,最後一縷,竟逆流而上,悄然沒入寂滅分身天靈!
“轟——”
不是雷鳴,而是法則崩解又重組的無聲震顫。
分身脊柱驟亮,一節節泛出琉璃玉質光澤,每節骨隙間都浮出微縮星圖,十二輪暗色小星繞骨旋轉,赫然是林山自創《寂滅星樞經》所化星輪雛形!此非尋常洞虛元胎,而是以災星餘韻爲基、血道紀元殘存命格爲引、再融御靈祖師領域自爆時逸散的混沌道痕所煉——三重劫火淬鍊一胎,堪稱前無古人。
遠處天河奔湧聲忽頓半息。
一道玄青劍光自星海深處疾掠而來,劍尖未至,劍意已先刺破三重空間壁障,直指林山眉心!
林山眼皮都沒抬,只將右手食指輕輕點在左腕脈門。剎那間,他袖口滑出一枚青鱗小蛇,倏然騰空,張口吐出一團灰霧,霧中浮出半截斷刃虛影——正是當年在微光宇宙斬斷煉星者主腦核心的元界刃殘片!
劍光撞上灰霧,竟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
“星劍仙。”林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沉穩,“你若真想殺我,該趁我咳血跪地時動手。現在?你連我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青鱗小蛇昂首嘶鳴,灰霧翻湧間,竟映出星劍仙本尊影像:她立於九霄雲臺,手持一柄通體銀白、劍格雕有十二星辰的長劍,額間硃砂痣正微微搏動,似與某處遙遠禁地遙遙共鳴。
“你……竟能反向鎖定我的真身投影?”星劍仙聲音微顫。
“不是鎖定。”林山緩緩抬頭,左眼瞳孔深處一點幽黑緩緩旋轉,災星投影雖已遠遁,但其殘留意志仍如附骨之疽,“是你太着急了。你每次現身,身上那點星輝,都像夜裏的螢火蟲一樣扎眼——尤其當你剛從‘星穹禁殿’偷跑出來的時候。”
星劍仙身影劇烈晃動,雲臺影像幾近潰散。
林山卻不再看她,轉而望向寂滅分身。此刻分身周遭虛空正寸寸龜裂,裂痕中透出混沌紫氣,那是飛昇通道尚未開啓、卻已被強行撕開一道縫隙的徵兆!更詭異的是,血無塵屍體竟在緩緩消融,化作無數赤色光點,盡數被分身吸入鼻竅——原來所謂吞噬,並非要吞肉啖骨,而是將洞虛強者畢生凝聚的“界域權柄”盡數剝離、煉化、納爲己用!
“你……你竟敢煉化紀元級命格?!”星劍仙失聲驚呼,“這等行徑,連災星都不敢輕易觸碰!”
林山冷笑:“它不敢,是因爲它要臉。而我——”他頓了頓,右手指尖忽然滲出一滴血珠,懸浮於掌心三寸,血珠表面竟映出御靈祖師乘舟疾馳的影像,“我要活。”
話音未落,那滴血珠“啪”地炸開,化作七根細如毫芒的烏光針影,瞬間消失於虛空。
釘頭七箭書·第七箭,已發。
與此同時,天河彼岸,玄武靈舟正破浪疾行。船首甲板上,御靈祖師猛然噴出一口黑血,血中竟裹着半片碎裂的青銅羅盤——正是他早年親手煉製、用以監察星軌運轉的“窺天盤”!
“第七箭……”他盯着手中羅盤殘片,指尖顫抖,“他連我藏在靈舟龍骨夾層裏的替命傀儡都找到了?”
身旁弟子急忙扶住:“祖師!快服下‘玄冥續命丹’!”
“不用。”御靈祖師抹去嘴角血跡,眼神反而變得幽深,“他越急,說明越怕我們逃出生天。可他不知道……”他忽然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鈴,鈴舌竟是半截人牙,“……我早在三百年前,就把命格本源,寄存在了‘歸墟鈴’裏。”
銅鈴輕晃,無聲無響。
可就在這一瞬,整條天河的水流突然倒卷三尺,水面映出的畫面不再是星空古路,而是一片焦黑廢土,大地上插滿斷裂長槍,槍尖皆朝向同一個方向——正是林山所在方位!
“歸墟鈴……歸墟鈴……”星依媛在靈獸環中瑟瑟發抖,終於忍不住傳音,“主人,這是血道紀元最陰毒的咒器之一!傳說只要搖響一次,就會把施術者與目標共同拖入‘因果墳場’,永世不得超生!”
林山卻笑了,笑得極冷。
他忽然撕開自己左胸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裏沒有血肉,只有一枚緩緩搏動的黑色心臟,表面覆蓋着細密星紋,每一次跳動,都引得周遭虛空泛起細微漣漪。
“你以爲……”他指尖輕點心口,“我爲什麼能活着走到今天?”
話音未落,寂滅分身驀然仰天長嘯!
嘯聲未達九霄,便被一股無形力量硬生生掐斷。只見分身頭頂裂開的虛空縫隙中,驟然探下一隻覆蓋青銅鱗片的巨大手掌——五指如山嶽,掌心刻滿無法解讀的古老血文,指尖尚在滴落熔巖般的赤紅液體!
“災厄祟穢,罹難聽……”一個混濁如砂石摩擦的聲音自縫隙中傳來,“爾等螻蟻,竟敢褻瀆紀元命格?!”
是血道紀元禁地那位存在!祂竟親自隔空出手!
林山瞳孔驟縮,右手閃電般掐訣,口中低喝:“星格碰撞——第三次!”
災星投影再度浮現,比上次更加凝實,黑暗巨星表面浮現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裂痕,裂痕中滲出純粹的毀滅意志。這一次,祂不再沉睡,而是徹底甦醒,帶着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兩股不可調和的意志在虛空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絕對的寂靜。
所有聲音、光線、時間、空間……盡數被碾爲齏粉。林山耳膜當場破裂,七竅滲血,卻死死咬住舌尖不讓自己昏厥——他知道,此刻若倒下,寂滅分身必被那隻青銅巨手捏成飛灰!
就在此時,寂滅分身猛地睜開雙眼!
雙瞳之中,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燃起一簇幽藍火焰。他張口吐出的不是聲音,而是一串扭曲蠕動的符文,每個符文落地即化作一具與他一模一樣的黑袍人影,十二具分身圍成圓陣,齊齊指向青銅巨手!
“以我之名,代行寂滅——”
“敕!”
十二道黑光沖天而起,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羅網,網眼之中,赫然浮現出十二幅畫面:微光宇宙崩塌、煉星者艦隊自爆、遺仙盟祖庭焚燬、天河乾涸、星空古路斷裂……全是未來可能發生的慘烈景象!
這是以自身洞虛元胎爲祭,強行推演萬種死局,再擇其最兇險者,凝爲“寂滅道契”反向釘入對方因果線!
青銅巨手猛地一滯。
那隻覆滿鱗片的手背上,竟憑空浮現出一道細小裂痕,裂痕中滲出的不再是熔巖,而是一滴暗金色血液——那是紀元級存在的本源精血!
“……好……好一個寂滅道契……”禁地存在聲音第一次出現遲疑,“你……究竟是誰的棋子?”
林山咳着血,嘶聲答道:“我不是誰的棋子。我是……來收賬的。”
話音未落,寂滅分身雙手猛然合十!
十二具幻影同時炸開,化作純粹的寂滅之力,順着青銅巨手裂痕瘋狂灌入!禁地存在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那隻巨手如退潮般迅速縮回虛空裂縫,裂縫也在劇烈震顫中急速彌合。
最後一刻,林山清楚看到——裂縫深處,一尊盤坐於白骨王座上的血袍身影,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與他心口一模一樣的黑色星紋!
“原來如此……”林山渾身劇震,終於明白爲何災星總說他“闖禍”,爲何血道紀元強者見他如見鬼魅,“你早知道……”
可惜,答案永遠留在了閉合的虛空之後。
當一切平息,寂滅分身已化作一尊通體琉璃的黑色法相,靜靜懸浮於林山身側。法相眉心一點幽光閃爍,正是洞虛期獨有的“界域之心”。
而林山本人,氣息卻衰弱到了極點。他強撐着取出最後一枚“天衍續命丹”,剛欲服下,指尖卻突然僵住——丹藥表面,不知何時浮現出七道細如髮絲的血線,血線末端,隱隱指向天河方向。
釘頭七箭書第七箭,竟反噬了。
“呵……”他扯了扯嘴角,將丹藥塞進嘴裏,苦澀藥汁混着血水嚥下,“連老天爺都嫌我活得太久麼?”
就在這時,星依媛怯生生的聲音在靈獸環中響起:“主……主人,您看那邊……”
林山抬眼望去。
只見天河對岸,玄武靈舟竟真的停下了。
船首甲板上,御靈祖師獨自佇立,身後不見任何弟子。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黃竹簡,竹簡表面浮動着與林山心口同源的黑色星紋。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腳下甲板正緩緩滲出暗紅色液體,液體流淌過處,竟開出一朵朵半透明的血蓮,花瓣上浮現出微光宇宙的星圖輪廓。
“他在……獻祭遺仙盟全族氣運?”林山瞳孔驟然收縮。
“不……”星依媛聲音發顫,“他在獻祭……自己的飛昇資格。”
林山霍然起身。
只見御靈祖師將竹簡高舉過頂,朗聲道:“吾御靈,承天地恩澤,修大道三千載,今願以洞虛真靈爲薪,燃盡此身氣運,只求一線生機——請‘歸墟鈴’,賜我……斬仙之力!”
話音落,竹簡自燃,化作一道赤金長虹,直貫天河!
霎時間,整條天河倒懸而起,億萬噸河水凝成一柄橫亙天際的巨劍,劍尖所指,正是林山眉心!
劍未落,林山已覺神魂灼痛,彷彿被億萬根燒紅鋼針同時穿刺。他終於明白,爲何星劍仙說御靈祖師不簡單——此人竟將“飛昇”本身,煉成了最後一擊的引子!
“瘋子……”林山喃喃道,卻忽然笑了,“可你忘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滴血珠自指尖浮現,正是方纔反噬的第七箭所化。血珠表面,七道血線已悄然連成北鬥之形。
“……我纔是,最懂怎麼玩‘飛昇’的人。”
血珠升空,迎向天河巨劍。
兩者相觸的剎那,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只有無聲的湮滅。
血珠炸開,化作七顆微型星辰,圍繞巨劍高速旋轉。每旋轉一週,巨劍便黯淡一分,劍身上浮現的遺仙盟氣運紋路便剝落一片。當第七週結束時,整柄天河巨劍已化作一縷青煙,隨風飄散。
而七顆微型星辰,則緩緩沉入林山體內,最終匯入心口那顆黑色心臟——
心臟搏動聲,驟然加快三倍。
林山低頭看着自己雙手,皮膚下隱約可見星紋流轉。他忽然明白,災星爲何屢次嘆息。原來所謂“災星”,從來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命格中被封印的另一半——那枚在微光宇宙初生時,便被強行剝離、鎮壓於心口的“本源星核”。
“所以……”他抬頭望向對岸,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獻祭飛昇資格,只爲換一劍?”
御靈祖師怔在原地,手中歸墟鈴無聲墜入河中。
林山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虛空並未破碎,而是如水面般盪開一圈漣漪。漣漪所至之處,時間流速陡然變緩。玄武靈舟上的御靈祖師,動作變得如同琥珀中的昆蟲,連睫毛顫動都清晰可見。
“現在,輪到我了。”
林山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緩緩點向自己眉心。
指尖觸及皮膚的剎那,他眉心驟然裂開一道豎縫,縫中不見血肉,唯有一片緩緩旋轉的微型星雲——星雲中心,一顆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星辰,正安靜沉浮。
“以我本源星核爲引……”
“……借災星之名,敕令——”
“飛昇通道,開!”
轟隆!!!
整個星空古路劇烈震顫,天幕如蛋殼般寸寸剝落,露出其後浩瀚無垠的純白光海。光海中央,一扇高達萬丈的青銅巨門緩緩浮現,門上鐫刻着兩個古樸大字:
【純陽】
門縫中,泄露出的氣息,讓林山渾身毛孔都在戰慄——那不是靈氣,而是最純粹的“道則”,是仙界法則的具象化結晶!
“你……你竟敢提前開啓飛昇通道?!”星劍仙投影徹底崩潰,只剩最後一絲驚駭迴音,“沒有渡過洗塵劫就強行飛昇,你會被純陽之氣當場焚爲虛無啊!!”
林山卻笑了。
他轉身,深深看了一眼寂滅分身,又望向靈獸環中瑟瑟發抖的星依媛,最後目光落在那扇緩緩開啓的青銅巨門前。
“誰說……”他邁步向前,衣袍獵獵,“我要一個人進去?”
話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揮出,十二柄元界刃破空而出,竟不是攻敵,而是齊齊射向寂滅分身與星依媛所在方位!刃光交織,化作一道璀璨星橋,橫跨天河!
“上來。”林山站在星橋盡頭,白衣染血,卻如神臨塵,“咱們……一起飛昇。”
星依媛愣住。
寂滅分身琉璃法相微微頷首,一步踏出,踏上星橋。
而對岸,御靈祖師終於掙脫時間束縛,望着那扇萬丈巨門,忽然發出一聲淒厲長笑:“好!好一個純陽真仙!今日你若飛昇,我便屠盡微光宇宙殘存生靈,爲你賀禮!!”
林山腳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
“那你……得先活到那一天。”
星橋盡頭,純白光海洶湧澎湃,青銅巨門完全敞開。門內並非預想中的仙宮瓊樓,而是一片沸騰的金色海洋,海面之上,懸浮着無數破碎的仙器殘骸、斷裂的仙碑、凝固的仙血……以及,一具具盤坐於隕星之上的、早已化爲晶石的仙人屍骸。
他們面容安詳,雙手結印,彷彿只是陷入沉睡。
可林山卻在其中一具屍骸眉心,看到了與自己心口一模一樣的黑色星紋。
災星的嘆息,終於再次在他腦海響起:
“孩子……歡迎來到,真正的仙界。”
林山踏入光海的瞬間,身後星橋轟然崩塌。
純白光芒吞沒一切。
而在那光芒最深處,無人看見的地方,一滴暗金色血液,正悄然融入他的本源星核——
那是,來自血道紀元禁地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