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摸魚
“站住站住”忠勇侯府的街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鎧甲伴着凌亂的腳步聲劃破了夜的寂靜。
旋即,緊閉的街門被擂得山響。
“開門開門開門”粗魯的叫門聲此起彼伏。
“什麼人”一個小廝揉着朦朧的睡眼,從旁邊的小屋裏走了出來,不滿的應道,“知不知道這裏是誰的府上?”
“吱呀”一聲,掛着白紗的黑油大門開了一道半尺來寬的縫,小廝從門縫裏探出頭來。
通紅的火把刺得他睜不開眼。小廝嚇了一大跳,睡意全無,結結巴巴的問道:“你們,是誰?做,做什麼?”
外頭站着十幾號佩刀的銀鎧禁衛軍。一個個凶神惡煞的瞪着他。領頭的小隊長走上前,從身邊一個弟兄的手裏拿過火把,照着小廝的臉,冷聲問道:“我等奉命提拿兇犯,追查到此。兇犯逃到這裏,不見了。我問你,剛剛有人跑進來了嗎?”
小廝本能的向後仰,避開火把,皺眉答道:“沒有,沒有。這裏頭是忠勇侯府,正在辦喪事呢。半個時辰前,這門就上栓了。你哪個眼睛看到有人跑進來了?”說罷,就要關門走人。
“放肆”小頭目見狀,提腳踹翻他,“我等明明看見兇犯逃到了這裏。你竟敢窩藏兇犯”說罷,轉身揮手發號司令,“弟兄們,兇犯就藏在裏面,搜”
“是”一幫禁衛軍如狼似虎的踹開街門,洶湧而入。
“你,你們……”小廝連滾帶爬的搶先向侯府大門方向跑去,淒厲的報信,“不好了,殺人了,官兵殺進來了……”
小頭目聞言色變,一邊手按佩刀疾步追上,一邊怒吼道:“大膽刁奴,你亂嚷什麼”
這時,侯府大門洞開。嘩啦啦的跑出一羣披麻帶孝的家丁操着長棍短刀:“誰敢在忠勇侯府撒野”
“揍他個小婦養的”
……
半個時辰後,熟睡之中的京兆尹武大人被一通急促的通傳聲驚醒:“大人,大人,忠勇侯府扣押了禁衛軍”
武大人驚得兩個眼皮直跳,胡亂從牀頭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外袍披上,趿了鞋,從房裏出來,喝道:“怎麼回事?”
侯夫人慘死,兇犯至今逍遙法外。忠勇侯和三駙馬每天都要派人到京都衙門來詢問案件進展。來人的語氣一天比一天生硬。顯然,忠勇侯府聲譽每下愈況,忠勇侯父子憋了一肚子怨氣又沒處撒,抓狂了。對於京都衙門來說,穩定壓倒一切,所以,在侯夫人下葬之前,武大人一直密切注視着侯府方面的動向。同時,四天之內,他已經去了侯府兩次。一次是上祭,另一次是慰問病人忠勇侯。
然而,還是出事了。忠勇侯府好好的怎麼和禁衛軍幹上了?忠勇侯府是皇親國戚、手握重兵的軍中大佬;而禁衛軍是皇帝的護衛,裏頭有品階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公子爺。總之,對於他這個大陳品階最高的地方官來說,這兩家都是爺。
得知禁衛軍和忠勇侯正處於嚴重對峙狀態,武大人火急火燎的召集一幹衙役、捕快,用最快的速度出現在侯府大門前。
現場很混亂。
熊熊燃燒的火把幾乎把大門口掛着的兩溜白紗燈籠映成了紅色。空闊的空地上擠滿了憤怒的禁衛軍。
“放人放人”他們人手舉着一隻火把,紅臉粗脖子的衝侯府咆哮着。
好傢伙,起碼有四五百人萬幸的是,這幫兵老爺還算理智,沒有打着皇帝陛下的旗幟衝進侯府。他一邊掏出帕子,緊張的揩着額頭上的冷汗,一邊探身詢問車前的王總捕頭:“情況如何?”
王總捕頭這段時間也特別關心忠勇侯府。一聽說這邊出事了,他立馬就趕到了。
他把事情的原委做了個簡要的彙報,又特別報告道:“大人,這些禁衛軍裏有不少世家、大臣的子弟。”根據他多年的經驗,這根本就不是一起偶然發生的衝突。
這個情況,武大人也注意到了。他來現場才這麼一小會兒,就已經看到了十幾個熟悉的身影。這些人都是朝中鐵桿的擁嫡派子弟。
難道是和前兩天大皇子的到訪有關?在三皇子猝死、二皇子還俗初歸的敏感時期,忠勇侯府用幾乎和皇帝親臨的規格接待大皇子,分明就是惡意捧殺,是對大皇子一派的惡意挑釁。
武大人探身鑽出車廂,舉目眺望侯府大門。
相比於禁衛軍的人海戰術,忠勇侯府非常囂張:侯府僅派出了兩個人。
只見侯府大門洞開,高進一身重孝,端着個大蓋碗,氣定神閒的端坐在一張黃梨木太師椅上。在她的旁邊,侯府的外事管家雙手捧着一塊黑色的瓦片狀物——怪不得禁衛軍們不敢亂來。高進這混小子居然請出了太祖皇帝親自簽發的丹書鐵契。
武大人早就確定了,這裏頭沒有一個是侯府的,全是兵部尚書羅威府裏的家丁。
武大人在心裏操了一句國罵,嘀咕了一句:“唯恐天下不亂。”沉着臉示意衙役通傳。
“京兆尹武大人到”
此起彼伏的叫囂聲暫停,禁衛軍們紛紛回頭張望。外圈的兩個小頭目打了一個手勢。嘩啦啦,人羣裏立時閃出一道三尺來寬的道。
前頭負責開道的衙役們乘機小跑入場,三步一崗,面對面的站好。
禁衛軍們很給面子。高進坐在大門前的白漢玉石階上,看得真真切切,把手裏的青花纏枝大蓋碗遞給長安,嘴角微微翹起。
武大人提着袍子急匆匆的走過來,一仰頭,正好對上她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暗道一聲“壞了”,他牽起嘴角,擠出三分笑容,抱拳打招呼:“駙馬爺……”
誰知,話未說完,高進起身長揖到底:“武大人來得正好。不白之冤生生的從天而降,請大人爲高某做主。”
話音剛落,門前的禁衛軍們又鬧哄哄的嚷開了:“放人放人”
武大人只覺得太陽穴上一跳一跳滴,牽着腦門附近隱隱作痛。
“武大人,忠勇侯府捉了我們十幾個執行公務的弟兄”站在前排的一個青年禁衛軍頭目跳上兩級石階示意衆人安靜,轉身抱拳,郎聲說道,“素聞武大人公正無私、不畏權貴,請武大人爲我等弟兄們做主。”
武大人認得這人。他叫劉克傑,是英國公府的三公子。英國公府和太傅府是七拐八繞的姻親——英國公次子的嫡次女嫁給了李太傅的一個侄孫。
看他不過二十出頭,卻已經是正六品的禁衛軍校尉,武老頭惡寒:權貴?你小子不是權貴,光憑着鬥雞走馬能當上校尉嗎?
在他心裏,象高進、劉克傑之流都是浪費糧食、淨給他挑事的紈絝子弟。做什麼主?最好雙方惡鬥起來,一方被打死,剩下的那一方獲罪“咔嚓”……從此天下就太平了。
不過,他已經充分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着陰謀的味道——一切都是爲了嫡位。
這案子壓根就不是他這種正二品的京兆尹斷滴。武老頭很有自知之明的把球一腳踢開——丫丫滴,都給老夫殿前自辯去吧。
半夜三更,皇帝被京兆尹的緊急奏摺鬧醒了。他沒好氣的坐在寶座上,給武大人即興組織的辯論會當裁判。
武大人作爲舉辦方,儘量不偏不倚、簡明扼要的概述了事情的起因經過:禁衛軍控告忠勇侯府扣押了他們十六名官兵,雙方在忠勇侯府大門前發生了嚴重的對峙。
緊接着,武大人請雙方展開自辯。根據原告先說的常規程序,他讓禁衛軍一方先說。
不想,忠勇侯府方面的代表高進不幹了。你丫纔是被告哩。偶纔是原告本來按照現代法律來說,無所謂原告、被告的定位。但是,大陳的病態法律能和現代健全的法律相提並論嗎?在大陳,一般來說,人們潛意識裏都是認爲原告無罪,被告是有罪滴。她能喫這種暗虧?
把武大人劃入禁衛軍一夥,她啓稟道:“陛下,微臣冤枉。微臣要告禁衛軍兩宗罪……”
皇帝按着太陽穴,打斷了她:“高愛卿稍安勿躁。從來就沒有先說有理,後說理虧的道理。總得有人先說吧?武愛卿只是讓劉愛卿先說,並非認定誰有理、無理。劉愛卿,你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揀主要的說,其餘雜事一概休提。”言下之意是,半夜三更打擾朕睡覺,你們都不是省油滴燈。有屁快放,有話快說……
高進滿意的安靜了。
武大人暗地裏甩了一把冷汗:要命,還是皇帝陛下英明……自己怎麼就忘了加一句這樣的前話哩?
禁衛軍方面的代表是劉克傑童鞋。看着高進得瑟的小樣兒,他強按住滿腹的怒火,遵旨揀了主要滴說:忠勇侯府先是窩藏了兇犯,然後又扣押了他們十六名追捕逃犯的官兵,請皇帝陛下允許他們入府搜查。
皇帝沒吭聲,只是把目光轉向高進。
高進非常痛快的承認確實扣押了十六名禁衛軍官兵。因爲他們意圖擾亂侯府的喪事。現在,面對禁衛軍的指控,他們懷疑禁衛軍是別有用心。
皇帝皺眉問道:“劉愛卿,你們追捕的兇犯是什麼人?犯了什麼事?”
劉克傑的額頭上立馬冒出了豆大的冷汗:“微臣不知……微臣是奉上峯命令追捕兇犯……”他想編個兇犯出來。可是,禁衛軍的每條任務都是要記錄、備註滴。這段時間,他們就只接到了一個任務:全城搜查,捉拿謀害忠勇侯夫人的疑兇。可是,忠勇侯府怎麼可能窩藏這種兇犯哩?他後悔鳥——捉到疑似漠北國人的黑衣人,給忠勇侯府扣上裏通外國的帽子,確實是大功一件。但是,忠勇侯府豈是他一個小小的校尉拍拍腦袋就能扳倒滴。他先前一定是被豬油蒙了腦子,不然,怎麼聽了旁人兩句,就貪功冒進……
“荒唐”皇帝拉長了臉。
“陛下聖明。”劉克傑打了個哆嗦,立刻伏地求饒:“微臣罪該萬死,不該聽了旁人的挑唆就做下荒唐行徑。請陛下明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