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兩個大傻瓜
蕭焱帶着十一和王跋離開了。通身的寒氣全無,他的背影是那樣的孤寂與落莫。
洪有福等人莫名的嘴巴發苦,貌似這傢伙有些可憐……
“這隻羊也熟了。”高進徑直回到狗皮毛褥上坐好,提醒胡三。
胡三“哦”了一聲,手忙腳亂的把烤得有點焦黑的全羊取下來,低聲片肉。
嗖嗖嗖,肉片象天雨散花,鉢裏鉢外的撒得到處都是。
唔,手法全亂了。他悻悻的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屏氣斂神的繼續片肉。可是,高進先前的那一通咆哮佔據了他的整個腦子。往事象潮水一樣湧上心頭——十六歲應徵入伍,先是跟着郭元帥打漠北,然後是跟着羅元帥徵西南。從軍二十二年,至今上無片瓦,下無寸地,孑然一生。反而,大大小小負傷數十次。碰到颳風下雨變天,全身就痠痛不堪。年輕時,還不覺得。年歲越大,越扛不住了。軍中顯然是呆不下去了。他想回家娶房媳婦務農,可是,從五年前起,每每傷痛發作時,他連走路都覺得困難,哪裏還能下田做活?也不知道哪天就動彈不得了。還是不要害了人家好好的女兒罷……虧得羅元帥還記着他,把他安置在馬場裏,說是過幾天安逸日子。可是,他到底是爲誰而戰?爲誰流血犧牲?這一切……值得嗎?
“值得嗎?”他生生的打了一個冷戰。天哪,他怎麼會冒出這種想法?
手裏沒停,又是一刀片下來。滋的深吸一口氣,左手的食指肚上赫然現出一道血口子。鮮血象珠子一樣泌了出來,印着火光,分外紅豔。他已經許多年不曾割傷自己了,一時愣住了。
酒喝到嘴裏就象涼白開一樣,其餘人圍坐過來,卻酒興全無。
高進端起酒碗,對他們說道:“來日方長,明日還要早起,不宜熬夜。我們幹了這一碗,回屋睡個好覺,做個好夢。今天,喝得真痛快。幹”
“幹”衆人齊齊的舉起酒碗,仰脖一飲而盡。
洪有福想派一隊軍士過來清場。高進拒絕了,理由是,天色不早了,洗洗睡吧,天亮再掃也不遲。
他想想也對,於是,和衆人一道離去。
院子裏徹底冷清了下來。高進和長安守着火堆,大眼瞪小眼。
“駙馬爺,您……”長安小心翼翼的開口。
高進揮手打斷了他:“有什麼事,明天再說。現在,你回屋去睡覺。”
語氣異常果絕,根本就不容商量。長安縮縮脖子,一步三回頭。
火光印得高進的臉通紅,一雙眸子五彩奪目……貌似她沒有什麼不對頭的。長安放心了,咂巴着嘴巴,對她大聲說道:“駙馬爺,那肉,可不可以給小的留一點兒?明天喫。”
高進抬起頭來,大笑:“放心,全給你留着。”丫的,滿滿的三大醬鉢肉片,少說也有幾十斤……當本姑娘是豬啊。
長安不好意思的摸着後腦勺,嘿嘿笑道:“那,您也早點睡。”
高進點點頭。
可是,她一點睡意也沒有。抱着膝蓋,就這麼守着火堆,枯坐着。
不過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回過神來。
月光如水,四周靜得嚇人。
用手背胡亂的擦乾眼淚,她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對着火堆,喃喃說道:“劉旭,劉旭……劉旭要結婚了……”搖搖頭,一飲而盡。
“劉旭,你爲什麼要和神馬姨表妹結婚?”又倒了一碗酒,她象喝水一樣的喝了個底朝天。
“劉旭你個懦夫”
“劉旭你個混蛋”
……
罵一句,喝一碗酒,高進不覺淚眼婆娑。她怨啊。她恨啊。爲什麼劉旭要這樣窩囊爲什麼他不就能有點血性的去爭去搶她不要他自以爲是的所謂犧牲,所謂的默默守護。那分明就是退卻,是逃避,是沒有擔當這樣的愛,太卑微,太懦弱,不是她想要的。
愛,就大膽的說出來,大膽的表示出來啊她只需要一個勇敢的擁抱,一個光明正大的肩膀想起了另外一個身影……高進痛苦的甩甩頭。只怕他比劉旭也好不到哪裏去……
“丫的,這碗真TMD小”她索性舉起足球一樣大的黑陶酒罈子,張口就喝。爲毛不給她也來一劑醉生夢死
“不要再喝了。你會醉死的”有人一把搶走了酒罈子。
高進瞪着朦朧的醉眼,看清來人後,揮舞着兩隻爪子撲過去,嗷嗷的叫喚着:“還我,還給我”你也會是一個軟蛋,是吧?
來人輕嘆一聲,用力的摟住了她:“傻瓜,就算你醉死了,他照樣還是會成親。沒有結果的事,你這是何苦呢?”
一個絕對踏實且給力的擁抱是她無數次夢想的擁抱
愣了一下,高進撲到他的懷裏嚎啕大哭:“你纔是傻瓜。你才傻呢。”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這個傢伙走進了她的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她開始關注他的;他不帥、不溫柔、一貧如洗、機敏卻又木訥……但是,十五年來,只有和他在一起,高進纔會忘記自己是個女駙馬,感覺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沒有陰謀,沒有算計……她喜歡這樣輕鬆自在、陽光灑脫的活着。這樣的感覺,曾經她在劉旭身上也找到過……但是,和他又似乎完全不同。
而這一刻,她實實在在的被他的勇敢與擔當感動了。這個傻瓜,他明明知道她是一個危險的存在……
“對,我傻。我是傻瓜。”江守義緊緊的摟住她,輕聲說道,“我們都傻,是兩個大傻瓜。”明明知道沒有結果,不能再靠近她,可是,看到她喝酒買醉,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腳,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是來給高進送劉旭的喜柬的。誰知道,剛好見到了蕭焱跑進小院興師問罪。
哪有府裏的管事這般強悍的?頓時,八卦心大作,他屏氣斂神的躲在院門外,靜觀事態發展。
雖然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麼,但是他清清楚楚的看清了兩人的神情。有姦情,有貓膩想着高進**常的一些舉措,他心裏象吞了一隻蒼蠅一樣難受,手裏燙金的紅喜柬刺得他的眼生疼:這丫居然好男風
背上涼風習習,全身雞皮疙瘩暴起,他正欲拂袖離去,這時,蕭焱神色淒涼的從裏頭走出來。
心一緊,他趕緊縮進牆角的陰影裏蹲着。
寒風吹過,把十一和蕭焱壓着嗓子的對話清晰的捎了過來。
“高姑娘只是一時想不通,您……”
“住口”
轟隆隆。
他抱着喜柬,緊貼着石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高姑娘……她是高姑娘……她是女人……江守義懵了。彈指可破的臉蛋兒、嫩白剔透的腳趾頭、柔滑噴香的長髮……他,終於真相了——高進是女人堂堂的三駙馬是女人娘咧,還有比這更荒唐的嗎?
一時間,百種滋味齊齊湧上心頭。
多麼善良可愛的女孩兒啊可憐,是個駙馬。
多麼顧盼有神的大眼睛啊可恨,眼裏只有劉旭。
多麼冰雪聰明的奇女子啊可惜,他只是她的“江兄”。
……
他想再看她一眼。心裏卻有一個聲音在大聲疾呼:“江守義,不能看不能再看相信我,她絕對是個**煩、大危險。你真的不能再接近她,會丟掉小命的。”
可是,他忍不住。
“只看一眼,就一小眼,最後一眼。明天,我就和叔一道離開馬場,遠遠的離開馬場,從此,再也不見她。”他對自己如是說。
這時,院子裏已經只剩下高進一人了。她坐在火堆旁,抱着雙膝,癡癡的看着火堆,獨自垂淚。
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象是被一把細如髮絲的快刀輕輕劃過,江守義發現自己動彈不了了。從來沒有發現女人哭起來也是這樣的美麗、勾人心絃……這一刻,心血沸騰,保護欲空前膨脹,他恨不得能立刻衝出去,張開雙臂,緊緊護住這個流淚滴小女人。
可是,他不能。
因爲,她不是在等他。
該死的劉旭江守義在心裏咒罵着。
時間悄然無息的從他痛心的凝視中滑走。
後來,看到高進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發瘋一樣的灌酒,他再也坐不下去了。心裏的那個聲音一而再、再而三的尖叫着:“江守義,不能去遠離她你走啊,快走啊”可是,高進披着月華坐在那兒,就象是一個瑰麗的旋渦。他被深深的吸引住了,不能自拔。以往的點點滴滴全湧了上來:從最初那個被他氣得差點翻白眼的準駙馬,再到對他不屑一顧的侯府世子,再到象根蔥一樣倒插在雪堆裏的倒黴蛋……還有那個在山洞裏哭喊着要他醒過來的高兄弟……最後是眼前這個在月下偷偷舔砥傷口的小女人……
一把扔掉劉旭的喜柬,江守義痛苦的用後腦勺抵着石牆,兩隻手緊緊的抓着自己的兩隻腳:“你去做什麼?她心裏又沒有你?她喜歡的是劉旭江守義,你個傻瓜你個蠢貨你犯得着爲了一個不喜歡你的女人丟掉小命嗎?”
然而,那一聲聲唧咕唧咕的喝酒聲刺得他的耳朵生痛。
“我喜歡她可惡,我就是稀罕她”他呼的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罵道,“孃的,不管了。死就死”
懷裏的女人哭得稀里嘩啦,象只小貓一樣縮在她的懷裏……這莫不是又在做夢吧?江守義咬了一下舌尖,旋即,口裏傳出一道淡淡的血腥味。
心裏感到格外的踏實,抬起頭來,他衝着那個得瑟的胖月亮暗吼:“看什麼看沒見過小媳婦哭鼻子啊”他打定主意了,只要高進願意,他就帶着她亡命天涯去。南蠻之地、塞外漠北……總之,天大地大,只要有她,哪裏都是家。
一想到家,他心裏盤算開了:叔也一道兒去。能誆上這樣一個出色的媳婦,叔一定會笑得合不攏嘴的。
這時,心裏的那個聲音又很不和諧的冒出來了:“蠢貨,人家放着金玉富貴窩不住,會跟你去住草窩?再說,人家喜歡的是劉旭論情,論錢,你哪一條都佔不上自做多情。”
好象懷裏的臭女人會憑空消失一樣,他手上的力道不禁加重了。江守義嘆了一口氣,暗道:“就算是這樣,我也要試一試。”終於碰到一個自己看得挪不開眼的女人了,不能就這樣輕易放過。
心裏的那個聲音立刻消失了。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一片粉紅色滴泡泡。美啊……
心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踏實過,高進覺得安全、舒適。感受到他鏗鏘有力的心跳,貪婪的享受着他炙熱的胸膛,高進沉醉了。
這一世,她以爲月老已經放棄了她。原來,真的是他啊。這位就是她要找、並一直再等的那個傻瓜。幸好,她沒有放棄……
“傻瓜,再給我一點兒時間……我和你遠走高飛。去他的皇帝老兒,去他的公主,去他的侯府。我們去塞外牧馬……呸,我纔不做阿朱呢,你也是不喬峯。”高進喃喃碎語着。
雖然聽不懂後面那一句裏都說的是誰,但是江守義聽懂了。臭丫頭喝醉了,這是把他當成了劉旭呢。心如刀絞,他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悄然滑下,心道:劉旭,知道你錯過了什麼嗎?
嫉妒,他的心裏全是嫉妒,從來沒有過的嫉妒。
如果劉旭那丫在眼前的話,他一定打他個犬牙交錯、滿地找牙、肝腦塗地……
“噼叭”,火堆明亮的閃了一下,畢剝作響。
江守義嚇了一大跳,低頭一看。高進在他懷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着了,嘴角高高翹起,又卷又翹的長睫毛溼漉漉的,還掛着零星的淚珠兒。而他棉襖的前襟已經溼了一大片。
“臭丫頭。”在喉嚨裏嘀咕了一句,他四下裏瞧了瞧,打橫抱起高進,快步如飛的跑向正房。絕不能讓旁人看到他們這樣子。
進屋後,探到暖炕燒得滾燙,江守義才把懷裏的人輕輕放下。起身去拿被子的時候,感覺到腰上一緊,象是被什麼牽住了。他這才發現,原來高進的右手緊緊的攥着他的束腰。
心中一酸,他俯下身子,小心的掰開她的手,又輕手輕腳的替她蓋上被子。
忙活完後,探身看着桃花般的小臉,喉頭滑動,他咕唧吞下一大口口水,再次在心裏把劉旭罵了個狗血淋頭,同時警告自己:江守義,人家當你是劉旭呢。你,你不能乘人之危……不然,你就是****。不,連****都不如。我會鄙視你的。
誰知,身上象是被點着了,越是這樣警告,他就越覺得躁熱難忍。
不能啊……江守義低吼一聲,逃也似滴衝出了屋子。
門被“當”的關上了。
高進睜開眼睛,翻身爬起,狠狠的朝瓷石枕頭砸了一拳:“****不如……哎喲。”
“啪”,瓷石枕頭硬梆梆滴回應了她一聲。
高進喫痛的抱着右爪,淚流滿面。死傢伙,死木頭……不解風情
“撲哧”黑暗中,有人破功了,掩嘴而笑。
某峯謝過樂趣自己找和念奴朝歌的粉紅票,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