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逃過婚的沈月枝[二]
連府的馬車從府衙駛了回來,蓮香一臉疲色下了車,被媳婦丫頭們扶着回了院子。她在院門口駐足,對着亦是消瘦不少的蕊兒道:“這陣兒在府衙裏你也累得不輕,不用到我跟前侍候,趕緊回去休息,養好了再過來。”
蕊兒苦笑道:“這會兒已是四月十六,眼看着端午就要走,上上下下半點都有收拾,怎麼還敢休息?”
蓮香嘆了口氣, “你先別想這些,只管去休息。”蕊兒看了蓮香一眼,轉身去了。
半葉和籽定侍候蓮香沐浴更衣,換了家常服,半葉一邊替她拭去頭髮上的水珠,一邊悄聲笑道:“姨奶奶,奴婢的消息半點不假,二爺跟着咱們後頭也去了府衙,聽得夫人緩住了纔回府。奴婢就不信,二爺他就肯離開揚州。”
籽定也小聲道:“姨奶奶,咱們留在揚州吧,聽說淮安那邊雖有河臺、漕臺行衙,也是漕上的樞要,但要論風景秀麗、人物****、衣飾新奇都遠不及揚州城。咱們在揚州,府臺夫人時時來,爺敬着她是四品命婦,又看着二爺,多是由我們和府臺夫人隨意耍玩。若是去了淮安……”
蓮香半閉着眼睛,慢慢道:“論.理,這話兒咱們不該提,爺如今是江蘇幫主,總壇在淮安,他沒得不去的道理。只是,咱們****的小識見兒,淮安到底由着爺的對頭經營了十來年,自是不及揚州府這邊上上下下都是心腹,過得安生……再者我也不想和夫人再隔兩地,這回兒還好,緩過來了。若是隔了上千裏,她又一時沒緩過來,怕是我得信的時候連替她上香都晚了……”
半葉和籽定對看一眼,半葉放下.溼巾,取了玉梳給蓮香慢慢梳理長髮,“還有一樁事兒,奴婢們一直都放在心上,今兒益發說了出來,也請姨奶奶斟酌。說到府臺夫人和姨奶奶的情份,哪真是比親姐妹還親,當初姨奶奶嫁進來時,府臺夫人就想盡了法子要讓姨奶奶扶正。後來爺來了揚州,離得太遠,奴婢們也就沒敢多想。”
籽定取過抿鏡,在蓮香後頭照.着,半葉繼續道:“後來府臺夫人也來了揚州,奴婢們看着,她那個心思半點沒息,只是礙着梗枝姐姐懷了孩子,姨奶奶卻……府臺夫人開不得口。”半葉放下玉梳,替蓮香摘去白絹圍肩,抖去上頭的落髮,“如今不一樣了,一則,姨奶奶名下已經有了海靜。二則——”
籽定扶着蓮香站起,坐到牀邊,半葉替她脫了繡鞋,.換上大紅睡鞋。蓮香靠着籽定扯過的的方頭錦枕,倚在牀頭,“一時還不困,這****這幾天站酸了,替我捶捶罷。”
半葉嘻嘻一笑,取過錦被蓋住她下半身,接過籽定.遞過來的美人捶,坐在牀邊,慢慢捶着,“二則,如今府臺夫人說話的分量也更足。其一,不說爺向來不駁她的面子,便是這一回爺承辦迎駕,得了皇上青眼,咱們滿門裏都得了體面,誰說不是承了府臺夫人的情?要不是她這個皇上跟前侍候過的人提點幾句,齊三爺不會想着王嬪娘娘最愛碧青色。爺多少得想想這事兒。其二,爺和二爺是生死兄弟。於私,姨奶奶扶正,二爺是小叔子,於公,姨奶奶的兒子海靜是下一任的江蘇幫主,二爺便是戲文裏的顧命大臣。這於公於私,二爺都能說得上話——”
籽定笑着插嘴道:“若是二爺說得上話,便是府臺.夫人說得上話,府臺夫人說了八個字,二爺斷不會說九個字。”
蓮香和半葉都.笑了起來,半葉笑道:“籽定這話雖是玩笑,卻是真真兒的事。爺心裏若是有事一時委決不下,他還能去問誰呢?還不是二爺?”
蓮香慢慢道:“爺還會問大管事……”
半葉笑道:“姨奶奶怎的糊塗了,大管事可是聰明人,他雖是爺的腹心,卻也是姨奶奶的奴才。如今府裏沒得和姨奶奶爭的主子,他爲什麼不做個順水人情?平日姨奶奶何嘗薄待過他?”看了看蓮香的臉色兒,“奴婢們也不瞞姨奶奶,這事兒雖在奴婢們心裏放着,卻一直沒提,只爲了這事兒一時間是辦不下的,多少得看着時機慢慢來。府臺夫人也是沒生養,根基不穩,難說將來如何。現下看來,奴婢們都是拿得定了。夫人這一回雖是沒保住孩子,府臺大人卻只有更寵她的。府臺大人在夫人耳邊上說的話,奴婢可聽得真真的——”
籽定搶着道,“奴婢也聽到了,府臺大人說,咱們以後不生孩子了,去鄉下老家領一個,你若是怕我娘見怪,我趕在你頭裏先死了,我去和我娘說。”
蓮香笑嘆着:“夫人是好福氣……”
半葉亦嘆道:“夫人的好福氣,就是姨奶奶的好福氣。姨奶奶細想想,以姨奶奶的性子斷不會自個兒去和爺說這個事,姨奶奶又沒個尊親兄長,誰能替姨奶奶真心打算,只有府臺夫人。若是咱們離了揚州,一則少了府臺夫人替姨奶奶說話,二則,爺到淮安難說會不會再抬進來幾個,便是現下外頭的三個,爺雖是膩了不再去了,卻沒有打發掉,外頭應酬叫着陪席。若是去淮安難說會不會帶那個董冠兒走。府裏若是多了一個主子,大管事那邊就難保了。三則,萬一有人又生了個兒子,海靜身子不好,二爺那邊也就難保了……”
蓮香先還是默默聽着,只聽到最後一句,頓時挺身坐起,皺眉道:“我只怕和夫人不能長久在一處做姐妹,又擔心淮安那邊不安生。倒沒想別的。只是海靜是我的兒子,將來也是我的依靠,他是爺的長子,我斷不能委屈了他。”
半葉點頭道:“夫人說得是。女人的依靠除了夫君就是兒子。便是府臺夫人那樣利害的女子,當初因着沒生養,也受了蘇高三的氣。不說姨奶奶,奴婢在那樓子上,看着蘇高三身上的衣料、首飾、還有那些大紅鳳底蝴蝶穿花高底鞋,奴婢都替府臺夫人咬牙。”
籽定卻是一臉迷惑,“姨奶奶,奴婢不太明白,府臺大人既是心裏有她,怎的又沒把蘇高三抬進府?”
蓮香嘆了口氣,“未必一定是中意蘇高三,只是多少起了念頭要抬進府裏做妾,只要男人這心思兒一動,難免將她另眼相看,不知不覺便各處留心。夫人賭氣回了孃家,府臺大人心疼夫人,也就息了這個心。”苦笑道:“只要看看我就能明白,爺未必是中意我,只是抬了我進府,又是正兒八經的偏房,一月裏同牀共枕十來日,平日裏多多少少要寵我幾分,便是我偶爾有些小錯,小性子,也能容得下。”又笑道:“你再看看蕊兒和桂姐兒,平日裏雖是不顯,和爺私下一處時,哪裏又能不撒撒嬌?爺也是要憐惜一些的。”
籽定聽到此處,卟哧一聲笑了出來,蓮香和半葉都是奇怪,半葉笑道:“小蹄子,笑什麼呢?”
籽定笑道:“我在笑蘇高三那日在船上說的話,也未必沒有道理。難怪府臺夫人開先一臉殺氣,聽她一叫,反倒笑了出來。”
蓮香聽了,半晌無語,“她是個明白人……”
半葉看着她道:“府臺大人這樣男子是世上少見的,咱們爺和他自不一樣。姨奶奶如若不留在揚州,趁着爺對姨奶奶還有幾分寵愛,又有府臺夫人替姨奶奶打算,把這扶正的事提到明面上來,以海靜的弱身子,將來難保如何……”
蓮香半晌不言,良久方道:“留揚州未必不能試,其餘事兒卻是難了……”
五月初五,連府裏大管事連大河因着左肩處的傷口痠痛,一宵未睡好,還未亮,便起了身。侍妾九兒侍候他洗了個澡,從箱底取了收藏的藥膏,小心翼翼替他抹在斷臂上,連大河感覺那要人命的痠痛慢慢消了下去,輕輕吐了口氣。
連大河親了親九兒的臉,“你再睡會,我去府裏巡查,差不多到爺起身的時辰了,今兒是端午,事兒多。”說罷,整了整衣裳,出了他單獨的院子。
天已微明,前宅上夜的小廝們將各處的燈籠、火燭吹滅,一絲絲白煙在半白的天空中裊繞着。小廝們見得連大河走了過來,紛紛陪笑請安問好,:“大管事早。”
連大河笑着點了點頭,抬頭看了看天色,天際邊滾着一片陰雲,果然是要下雨的樣子。他一路走了過去,過了前宅裏兩進屋舍,沿着青石大道,走到了府門口。漕連府的燈籠已是熄滅,門頭指揮着七八個門子,在前幾日新漆的黑漆三山大門上插着青青的菖蒿、艾草。
連大河微微一笑,掃了一眼門前的小秦淮河,幾條小烏蓬船裏的船戶走了出來,開始生火做飯。連大河見得沒有生船,便也回身,慢慢向內宅走去。
海靜一大早用艾草水洗了澡,穿着新衣,脖子上的五毒避邪包上繡着蜈蚣、蜘蛛、蠍子、蛇、五種闢邪毒物,綴滿五彩纓絡。乳孃喂他喫過早飯,將他抱到正房,笑着送到蓮香的懷中。
“爺起身了沒?”蓮香一邊摸着海靜的臉,一邊問半葉,“早飯打發過去了沒?”
“回姨奶奶的話,爺方起身,早飯已經打發到蕊姐姐院子裏去了。”
蓮香點了點頭,“叫廚房好生預備糉席,爺和二爺今日必是不出門的。把雄黃酒備好……”又道:“備好食盒,把最新出籠的糉子送到府衙裏去,問夫人安,說我明日便去看她。”
半葉正應聲間,外頭媳婦聲起,“爺來了,蕊姑娘來了,桂姑娘來了。”
蓮香急忙抱着海靜站起,還未等到走到房門口,簾子一揭,連震雲走了進來。海靜眼睛突地一亮,伸出手去,“爹……”
連震雲微笑着抱過海靜,坐到座榻上陪他說話、玩耍。蕊兒和桂姐兒給蓮香請了安,陪着她說閒話。蕊兒看了看座榻上的兩人,面上微帶不安,悄聲道:“姨奶奶,咱們什麼都沒收拾,只當忘了那回事,今兒都到端午了……”
桂姐兒嘴角帶笑,“揚州多繁華,誰要去淮安?只要爺不提,咱們就當不知道。反正府臺夫人還在休養,爺要真問起來,姨奶奶就說捨不得夫人。姨奶奶只管放心,爺爲了——”輕輕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爲了二爺,也沒得個大惱的道理……”
蕊兒看了桂姐兒一眼,沒有出聲。蓮香笑道:“桂姐姐倒是半點不怕,我這兒還七上八下落不着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