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若回家之後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這期間一直心不在焉。
她這次來重慶只讓家裏人知道,連關以寧和李歲都沒告訴,想來想去也就只有希希和陳星徹有往來,從浴室出來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正充電的手機,琢磨着給希希打一通電話。
她到冰箱裏拿了一盒冰牛奶,邊喝邊走到客廳的沙發上,打開風扇對着吹。
涼風習習,她靠在沙發上,把長髮悉數到沙發靠背上披散開。
許若的指尖落在手機屏上,卻始終沒有落下。
想了想還是算了。
希希就一小孩,陳星徹想套路他還不是很輕易?
她壓根沒覺得這倆人是狼狽爲奸,腦海裏浮現出邪惡的陳星徹誆騙單純的許希蘅的樣子。
她吹着風扇,喝完一盒冰牛奶。
天熱沒什麼食慾,她感覺喝飽了,就沒再喫什麼,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小腹向下拉扯的疼痛感把她叫醒,她起身去衛生間,才發現月經提前來潮。
許若記得行李箱裏有常備的衛生巾,她先簡單墊了層衛生紙,去翻行李箱,短短幾步路,疼得腰都直不起來,結果打開行李箱才發現只剩一個空的衛生巾包裝袋。
都怪她來之前粗心大意,沒有檢查一下。
山裏的小賣部離家不遠,但她慢走的情況下也要二十分鐘來回,以她現在的情況肯定是不能出去買,否則不是半路暈倒,就是血流成河。
許若腦子轉了一圈,也就想到了陳星徹。
可再一想,某些念頭就被她打消了。
許若知道,找陳星徹幫忙,是她當下最好的選擇,但人心經不起推敲,總是會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
她張不開這個口。
好像一旦開口,就默許二人之間的關係也開了個口子一樣。
這麼想着,許若一咬牙,還是決定自己出門去買衛生巾。
肚子疼得厲害,她喫了片止疼藥,只是藥效沒那麼快發作,但墊衛生紙也不是個事兒,她還是決定早去早回。
山村的午後除了鳥叫蟬鳴,風吹樹葉的聲音外幾乎沒有別的聲響,人們都在家裏納涼,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許若走了沒幾步,就滿頭大汗。
走到一半時,她發現池塘邊的大樹下有大石塊可以坐,她走過去,捂着肚子坐了下來。
剛坐下的那瞬間,疼痛有短暫的緩解,可沒多久,那股像是有人拿了把匕首在肚子裏攪拌的感覺又回來了。
她的虛汗從頭到腳流淌,連再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這會兒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正絕望。
只見河塘對岸有個人影,比人都高的荷葉密密匝匝,風吹過來,大片潑墨似的濃綠就把他擋了個嚴實,風再吹一下,那抹綠霧稍稍彌散,又把他露出來。
許若像是看到了希望。
她終於不再硬抗,掏出手機撥打通他的電話。
從荷葉的縫隙裏,看到陳星徹掏出了手機,卻是愣了愣,才接起來。
許若沒說“喂”,想到有求於他,第一句話還有點彆扭:“我在你對面,你過來。”
陳星徹四下張望一番。
許若有氣無力提醒:“左後方,樹底下。”
陳星徹第一眼還是沒看到,再看兩次,終於透過層層荷葉,看到了柳樹下的許若。
他笑了下,問:“那麼熱,出來幹嗎,找我的?”
許若捂了捂肚子,沒說話。
陳星徹掰了根草棒咬嘴上,儼然沒聽出許若的異樣,笑笑又說:“你過來唄,這邊沒別人,就一個釣魚的大哥。”
許若感到下腹一陣湧動,她咬了咬脣,扶着樹幹站了起來,深呼一口氣說:“我肚子疼,你………………”
許若說不出完整的話,不知道爲什麼,連着胃也不舒服,還有點想吐。
陳星徹靜了一秒。
這才意識到什麼。
許若看到他猛然起步,瘋狂地朝她這邊跑過來。
陳星徹跑得好快好快,許若恍惚間只能看到殘影,有那麼一刻,許若感覺連風都追不上他。
就這麼狂奔,狂奔!
他一口氣跑到許若面前,喘着粗氣問:“怎麼了?”
許若說:“痛經。
陳星徹看着她蒼白的臉色擰眉問:“痛經還跑出來?”
“沒衛生巾了。
許若回答這兩句話的時候都是閉着眼的,疼得不想喘氣,不想睜眼。
陳星徹緊咬着牙,眼眸黑得很滲人。
他沒再說什麼,上前兩步,想把許若攔腰抱起,許若躲了一下:“別,好像弄褲子上了,髒。”
陳星徹沒有笑意地看她一眼,還是把她抱了起來。
許若閉上了眼,安心地躺在陳星徹懷裏,也沒問他是去買衛生巾,還是先把她送回家。
怎麼樣都好。
人一旦有了依靠,就不需要再操心費神。
陳星徹最後還是把許若送回了家。
他把她放在沙發上,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疼痛讓許若昏沉,卻又令她無法入睡。
大概十分鐘的樣子,大門響了兩下。
院子裏有腳步聲。
緊接着聽到屋門響,陳星徹進了門,把一袋東西“啪”的扔在桌子上。
許若沒懷疑他會折回來。
那會兒止疼藥的藥效有了些微作用,她沒剛開始那麼難受,強撐着是可以起身的。
於是她慢悠悠起了身,撈起袋子就進了衛生間。
到衛生間把褲子換下來,清洗了一番,拿衛生巾的時候,冷不丁一愣。
她知道他離開是爲了給她買衛生巾。
卻沒想到裏面還有一包紅糖,和一個明顯在貨架上積灰許久的熱水袋。
再出衛生間的時候,許若看到陳星徹坐在屋門口抽菸。
她不聲不響站在那看了他一會兒,這才發現他還是穿上午的衣服,褲腿和鞋子上還都是泥土。
許若捂着還在疼的肚子走過去,問:“你在池塘幹什麼呢?”
話說出口許若都想咬自己舌頭,傻子都能聽出來她在沒話找話。
陳星徹轉頭瞥她一眼,眼神冷冷的:“瞎遛達。”
“啊?”
“你不讓我進你家門,我沒地兒去,不瞎溜達,去哪?”說着,又把目光落在她捂住肚子的手上,“還疼?”
許若說:“還好。”
陳星徹默了下,一嗤,轉過頭去噴雲吐霧,說:“想不明白你怎麼就那麼倔。”
許若咬咬脣不說話。
陳星徹輕哼:“疼死也不想找我。”
許若還是不說話,嘴脣越咬越用力。
陳星徹似乎也只是想宣泄,沒想她回應什麼,又繼續唸叨:“我他媽當你奴才都不夠格?”
許若這才說:“沒。”
“沒?”陳星徹笑笑,在地上摁滅了煙。
他突然伸手,摁住了許若的後腦勺,讓她低頭,他順勢抬頭,蜻蜓點水般碰了碰她的嘴巴。
許若剛反應過來。
他已經把她鬆開了。
只是手還放在她腦袋上,仍舊迫使她湊近直視他的眼眸:“我試試你的嘴巴是硬的是軟的。”
許若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在說她嘴硬,偏偏她無話可說。
想了想,她還是掙開了他的桎梏,直起身子看着他說:“我去休息了。”
陳星徹沒讓她躲,喊住她:“等會兒。”
許若問:“嗯?”
他直截了當問:“讓我在你這兩天?”
許若沉默了。
陳星徹起身,靠在門框上看着她。
許若能感受到陳星徹的低氣壓,從在池塘邊發現她肚子疼的時候,他的氣壓就一直是低的。
這會兒纔回憶起來,把她回家的那一路,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很緊,神色也很凝重很凝重。
可她還是拒絕了他:“隔壁婆婆家有空房間,你給她點錢,她給住的。
陳星徹整個人又肉眼可見地黯然了幾分。
卻沒再強求,只點點頭,彎腰拎起地上的揹包,特別沉默的轉身往外走。
竟也沒犯大少爺脾氣。
許若合理懷疑他在裝可憐。
因爲怎麼看,怎麼覺得他那背影,特別像一個孤苦無依的少年被狠心掃地出門。
許若看到大門被他關上,門後的鎖還晃悠着。
她眼睫微顫,不再看,轉身去飲水機前接熱水,衝了一杯紅糖水喝。
下午的時候許若躺在牀上養神。
剛開始會胡思亂想,後來索性掏出手機上網,她在微博上刷到了有關宋敘西的熱搜??#宋敘西怒斥私生粉#。
點進去看,才發現宋敘西竟發了一條洋洋灑灑上千字的小作文,內容無非是舉例出道幾年遇到的私生困擾,以及在最後呼籲大家理智追星。
宋敘西爆紅後一直沒走下坡路,是娛樂圈唯一一個有影帝在手的頂級流量明星,許若平時總是會刷到他的消息,於是也關注了他的微博。
印象裏,這是宋敘西第一次發表長篇大論。
看了別的博主科普才知道,原來私生竟潛入他所住酒店,在他洗澡時偷拍,被他抓個正着,工作室也已經報警處理。
這些文字光是看一遍都覺得遍體生寒,別說是經歷了。
許若覺得她應該安慰幾句,緊接着卻想起她沒有宋敘西的微信。
認識了這麼多年,說不熟,倒也熟,但要是說熟,卻連微信都沒加。
許若搖搖頭笑了。
她又點進宋敘西的微博主頁,往下滑,看他的動態。
宋敘西的微博裏廣告居多,顯然是個純工作號。
一直滑到五月份,纔看到他出道週年那天,發了一條寫真博,外加一條四宮格自拍照。
許若都想退出了,恰好在自拍微博下面,是宋敘西的一條點贊。
點讚的微博是一則採訪視頻。
她點進去看。
後來許若無數次想,發明“命運”這個詞語的人一定是個天才。
不然她該怎麼解釋某些奇妙的聯動。
宋敘西在採訪裏提到他曾丟失過一本植物標本書,書皮是由純牛皮製成,扉頁上用炭筆寫了一個隸書大字:「西」。他說上面的壓花和標本一半是他和媽媽一起弄的,另一半由他親手填滿,那本書從他八歲時就開始製作,十六歲的時候丟失,
爲此他難受的好幾天沒喫下飯。
許若驀然想到多年前,她爲了給宋楚挑選生日禮物,在古着店淘到的一本植物標本書。
按照描述,應該就是宋敘西丟失的那本。
許若久久難平。
她居然早在冥冥之中就和宋敘西有了關聯。
原本有無數契機可以讓她知道這件事,也許會有無數的巧合讓她永遠錯過這件事,但就在這麼一個極其普通的午後,她得知此事。
這件事帶來的細小震顫,讓許若的心裏泛起了?漪,蜻蜓點水般輕,卻久久盪漾不息。
她決定回京市之後要和宋敘西見一面。
不過宋敘西平時工作那麼忙,見一面不知道容不容易,到時候還得通過別人聯繫他,實在不行拜託陳星徹好了,反正她是一定要親手把植物書物歸原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