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壽宮裏,久遙呆呆站立許久,然後彎腰拾起那株紫芍,又尋來了花鋤,將紫芍種在庭中的花壇裏。灑了些水,洗淨花瓣上沾着的泥塵,看着亭亭立於土中的芍藥,暗想或許到明年,這花壇裏便會開滿了紫色的花朵,只是明年他又在哪呢?
拍了拍手,他轉身走出英壽宮。
穿過重重庭院宮闕,來到了鳳影宮前。抬首仰望眼前華麗氣派的宮殿,想着曾聽人說過,此宮的格局、內裏的擺設一一比照帝都皇宮裏的那座鳳影宮。其實不止風王宮,聽聞其他各州的王宮亦都是比照帝都裏各王曾經居住過的宮殿,日後史書將如何評價大東的開國之君暫還不得而知,但他待其弟妹的情義倒真是無話可說。
鳳影宮前的侍衛及侍從看到階前立着的人皆是一愣,他們自然知道這是清徽君,可清徽君雖是風王的夫婿,卻從未來過鳳影宮。一時左右都還在猶疑着是先稟報風王還是直接迎他入女王宮中時,久遙已徑自跨入宮門。
久遙雖是不曾來過鳳影宮,可他已聽得有鳥鳴之聲,循着聲音他徑往裏走,不一會兒便到了風獨影的寢殿前。
殿前庭院裏一株高大的梧桐樹,樹上棲着一隻通體青碧的美麗大鳥,一雙金色的瞳眸蘊着熠熠明光,顧盼間如冷電四射。眼見着久遙前來,那青鳥張翅飛下,直撲向久遙,衝他“嗄嗄”啼鳴,極是親熱。
久遙看着青鳥不由微微一笑,“想不到你我還有相見之日。”一年多的日子,已讓當日東溟海邊上的小鳥長成了大鳥,此刻身長三尺有餘,羽翼豐盈,利嘴鐵爪,已頗有猛禽風範。
青鳥一邊鳴叫,一邊圍着他繞飛數圈,仿若在歡迎他。
“好了,好了。”久遙笑着揮揮手,青鳥纔是飛回梧桐樹上。
穿過庭院,步上臺階,從敞開的殿門便可看到牀榻上怔坐出神的人,那抱劍而坐的孤傲姿態,瞬間灼痛了久遙的眼睛,胸膛如有無形利刃翻攪,一陣陣的撕痛,卻看不見鮮血。
腳步聲驚動了風獨影,她抬首,一眼便看着了門口站着的久遙,頓時她抱劍的手緊了緊,可人依舊坐着,也沒有說話,只是冷然看着久遙。
久遙跨步入殿,緩緩走至風獨影跟前。
從宮前一直跟在久遙身後的侍從悄悄往殿內望一眼,見兩人神色都平靜,想來女王不會怪責,便又悄悄退下。
殿中兩人,一坐一站,一時皆無言。
久遙看着風獨影懷中的寶劍,古樸的青色劍鞘上雕着一隻鳳凰,鳳凰的目中嵌一顆鮮紅如血的寶石,形態栩栩如生,彷彿隨時便會展翅飛去翱翔九天睥睨萬物。當日東溟海中救起她時,昏迷着她的手中依舊緊握着的此劍,想來這就是鳳痕劍。
她憑此劍征戰天下,建不世功業,她亦是用此劍了結她唯一親人的性命。
這是一柄殺人的劍,一柄飲無數鮮血的寶劍!
而名震天下的風王,就這樣抱着她的劍,仿如抱着她的半身。
久遙驀然心頭髮酸,一股憐惜油然而生。
“我並不恨你。”
寂靜的殿中,忽然響起久遙的聲音,如同水滴深潭。
風獨影微有震動,移眸看他一眼,入目的人敞開的外袍裏一角中衣雪白,眉籠哀色,顯得格外的清瘦。自醒後,他穿白穿黑穿青穿褐,但再不着紅衣,曾經他喜歡的熱情溫暖的紅,如今在他眼中大抵就是冰冷的血海。
久遙的目光自鳳痕劍上移開,看着風獨影,神色平靜裏帶着深沉的苦楚,“我恨的是我自己,久羅的浩劫完全是我一手造成。”
聽了久遙的話,風獨影沒有反駁與不爭辯。她並不想與他理論久羅的浩劫到底是誰造成的,在慘劇之後來說這個毫無意義。
“其實我心裏也很清楚,若我們久羅族人一直盤踞久羅山上閉山鎖族,大東是容不得國中有國,總有一日會要派兵踏平了久羅山的,就如同你們徵服北海一樣。”久遙眼中的苦楚越發深重,“可是……山尤部族就彷彿是另一個久羅族,本是無憂無慮,偏偏禍從天降。”
風獨影垂目默然。
“我的族人本只是單純的想不受干擾的生活在山上,可一夜之間,便血淹青山,屍填碧湖……”久遙說到此處忍不住抬手捂目,“我不能忘那一夜的久羅山,忘不了山上那些死去的族人……我一看到你,我就會想起是你的兄弟殺死了我的族人,是我讓大哥撤去了霧障才釀成慘禍!我看着臣民對你的山呼跪拜,我就會想起這金璧輝皇的王宮全是鮮血與屍骨堆砌!無論我是睜着眼還是閉着眼,那些死去的人都在我眼前,無論是白天還是夜晚,親人的冤屈聲總是縈繞在耳!”
風獨影靜靜的聽着,靜靜的維持着抱劍而坐的姿態。
“我恨着我自己,我想救我的族人,可最後害了族人的卻就是我!”久遙放開手,眸中蘊着深沉的痛楚,偏又是一片清明。
風獨影抬眸。
兩人靜靜對視,彼此眼中的悲涼疲憊一目瞭然。
顧雲淵與風獨影可以無忌相交,易三與風獨影可以坦承相待,可如今隔着血海深仇,交纏着恩義情怨,無論是身與心都已不復當初。他與她,是久遙與風獨影,是世上最近又最遠的人———夫妻。
許久,風獨影道:“淺碧山的風景不錯,你去那邊休養一陣吧。”
久遙一笑,淡淡的辨不出喜憂,“好。”
爾後,兩人又是沉默。
又過得片刻,風獨影起身,將懷中寶劍掛回原處。
久遙目光看着鳳目上那如同泣血的紅寶石。
“我若要找你的兄弟報仇,你會殺我嗎?”
“會。”
“你殺了我可會傷心?”
“會。”
“我死了你會哭嗎?”
“不會。”
一問一答,如此乾脆,可隔着一丈之距相對而立的兩人心頭早已是百轉千回歡痛交夾。
“傷心了爲什麼不哭?”久遙面上有着淡淡的笑,看着對面清姿素影的女子,一顆心如泡在鹽水裏,又軟又酸,還夾着陣陣火燎似的疼痛。
“本王不哭。”風獨影下頷微抬,自然流露出傲氣。
“傻瓜,你不哭別人怎知你傷心。”久遙輕嘆,嘆息裏縈着脈脈憐愛之情。
那樣的語氣與目光令得風獨影微有怔愣,可還不及領悟,久遙又一聲深深的嘆息傳來:“可就是這樣的你才讓我心痛難禁。”
剎時,風獨影呆立當場,滿目驚愕的看着久遙。
可久遙卻已轉身離去,悵悵幽幽的吟道:“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注○8]
殿中風獨影呆望着那遠去的背影,心頭亂緒紛紛,正是理不清,剪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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