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濤!”
“周曉宇!”
在大禮堂,我和洪濤再次雙手緊握。
“你們來的得很早嘛。”我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一名少校(應該是臨牀隊的隊長),笑着說道。
“來早了也沒用,政治處的幹事還沒來,只能在這兒乾等。”他無奈的將肩一聳。
“對了,給你介紹一個人。”他想起了什麼,興奮的拉着我走到一個女孩面前:“雪蓮,這就是周曉宇!”
那個女孩仔細打量我,然後微笑着伸出手說:“你好!我是92護的盛雪蓮!”
她長得端莊秀麗,卻又透出一股如沉甸甸的黃土那樣撲實剛毅的氣質。不愧是來自大西北的女孩!我暗讚一聲:“常聽洪濤說起大嫂如何如何的好,還以爲他在吹牛。現在看來,他根本就是在謙虛。”我語調誇張的說。
“臭小子!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雪蓮的事了?”洪濤使勁一拍我的後背,笑罵道。
“你沒有嗎?你每次提到大嫂,總是表現成這樣。”我扮出一副神魂顛倒的模樣。
“你再亂說話,小心我揍你!”平時爽直大方的洪濤看看自己的隊長,又看看護校隊的黃隊長,最後看着盛雪蓮,臉膛不知不覺的紅了,只能舉起拳頭,虛張聲勢的威脅我。
“洪濤,鬥嘴皮子你是鬥不過周曉宇的,他可是我們系的明星。”盛雪蓮倒很落落大方,笑着替他解圍。
“還是大嫂瞭解我。”我涎着臉說。
“能不瞭解嗎?我跟阮紅晴曹月梅住一個宿舍,常聽她們談起你,而且我還參加了上一次的聯歡會。”她平靜的說。
“大嫂這一次跟隨洪兄前往西藏,真的很令我佩服。”我停止了玩笑,認真的說道。
“有什麼好佩服的,她淡淡一笑,望着洪濤的目光柔情縷縷:“本來就應該這樣做的。”很普通的話,又那麼的不普通。一瞬間,在場的幾個人都黯然,只有他二人靜靜的凝視
我坐回原位,卻見隊長呆呆的望着盛雪蓮的身影
提早到大禮堂,不過是熟悉一下演講程序和該如何走臺。
之後不久,空蕩蕩的大廳被湧進來的各隊學員填滿在激烈的掌聲中,我驚奇看到院領導簇擁着賈老、盧校長坐到了第一排中央。
從那時開始,氣氛逐漸變得凝重了,院長講話政委講話掌聲是一次比一次熱烈,而跟離我上臺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了。
經歷過幾次大場面的我此刻心中異常緊張,手不自覺的抖動起來。
“別緊張!”坐旁邊的隊長也察覺了我的異樣,低聲鼓勵道:“今天是你立功受獎的日子,沒什麼好怕的,如果上臺後,真的忘詞了,可以看講演稿嘛!”
“講演稿?”我看着手中打印好的文件,心裏苦笑。聽了前面這些領導的長篇大論,連我都只想打瞌睡,何況是其他學員。一會兒,我再講述自己如何在紅旗下,成長爲一名‘英雄’的經歷,估計他們都會堵上耳朵的吧但是,我又真的想站在上面,對他們說點什麼?除了這個形式上的玩意兒,我心中還準備了另外一份講演稿,只是不按照上面的安排,隨意發表議論,可就犯了不服從指揮的錯誤!到底是講領導設計好的臺詞,還是說我真實的想法?這纔是我緊張的原因。
就在我難以決擇時,臺上傳來政治部主任洪亮的聲音:“下面請周曉宇同學爲大家作報告!”
如洪水滔滔的掌聲像催命符一般,使思緒紊亂的我,恍恍惚惚的站起身。
“周曉宇!”隊長的一聲低喝若黃鐘大呂在我心中清脆的呤唱,面對隊長信任的眼神,我點點頭。
從第一排最靠邊的座位經過靠牆的階梯,走上舞臺,這一段路並不長,然而我走得極其緩慢。所有人的目光在我站起身的那一刻開始,就全部積壓在我身上,每走一步,掌聲就增強一分,像無情的滾濤拍打着無力憑依的我,在這種巨大而無形的壓力下,我的步履是沉重的。在踏上階梯時,還因沒站穩,差點摔倒。對於衆人的鬨笑聲,我渾然不覺,心中兩個念頭至始至終在交戰: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舞臺後方的背景正中是耀眼的八一軍徽,兩側斜插着三面鮮豔的紅旗。舞臺中央擺放着暗紅色的演講臺這一切的佈置是那樣的神聖而莊嚴,我劇烈跳動的心也獲得一份寧靜。
我穩定了一下情緒,邁着矯健的步子,走到中央;“啪”的立定,動作乾淨利落;然後一個向右轉,又是“啪”的一聲脆響,雙腳有力的一磕;昂首挺胸,右手五指併攏,迅速抬至耳際,重重的壓在帽沿,面對着全樣的師生,我莊重的行了個軍禮!
掌聲!多熟悉的掌聲!它曾經在我打靶歸來時歡呼過,也曾經在我演唱失敗時譏笑過。在綠茵場上,它是失敗者振作的號角;在跳舞臺上,它是成功者奮起的嘉獎!
我保持着敬禮的姿勢,以右腳爲軸心,從左至右緩緩轉動:臺下清一色的軍裝,一個個大圓帽構成了晃動的綠色海洋,在一雙雙陌生的眼睛中,有多少人見證過我的成功和失敗?我又怎能從這短暫的瞬間找到傾心相戀的雨桐,患難與共的兄弟們,與我競爭過的葉旭陽,熱心助人的王教員當我放下手時,心中已經作了決定。
我雙手搭在講桌上,升起一股強烈的自豪感。
“周曉宇!軍營就象是激流,任何有梭角的石頭,在水裏久了,都會變成鵝卵石!”“人只有被逼到檯面上,才能激發出自己的潛能!”“孩子!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要懂得收斂。”“現在社會條件好了,你們應該抓緊時間好好學習,報效國家。”“別忘了,你現在學東西不再是爲了你一個人。”“曉宇!錯過了這一次比賽,要過二年纔會再遇到,不要讓青春留下遺憾”
曾經走過的歲月如此清晰的浮上心頭,讓我禁不住感慨萬千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將講演稿扔到一邊,平靜的望着臺下的觀衆:“各位領導,各位同學,大家好!”不知爲何,耳邊響起汽笛的鳴叫,父母在車站揮手爲我送別的畫面展現在眼前。“還記得,一年前的我在父母的叮屬聲中,背起重重的行囊,告別養育我的故土,孤身踏上前往南方軍醫大學的行程時,內心迷惘不安聽說軍校生活很嚴酷,我能喫得了那個苦嗎?聽說南醫大聚集了全國最優秀的學生,我能比得上他嗎?帶着這樣那樣的疑惑和擔心,我惶恐的跨進了學校的大門”
“疑惑和擔心嗎?”阮煒默唸道,當年自己何嘗不是如此!面對艱辛的未來,自己不是也曾疑惑嗎?對於是否能夠留下,繼續鑽研醫學,也一度失去了信心!阮煒聽得入神,身旁的劉長發卻碰了碰他,指着演講稿,急聲說道:“老阮!他說的不是這上面的東西!”
阮煒一愣,忙翻開自己手中的演講稿,果然如此!
“老劉,現在都已經開講了,你說怎麼辦?難道讓他停下來?”阮煒震驚的同時,又有些不捨。
“這樣情況我也沒見過,怕就怕,他會說出什麼不利的話來?”劉長發急得拍大腿。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盧見虹見他倆一副着急的模樣,奇怪的問。
“老師,是這樣”阮煒忙得事情經過告訴盧見虹。
“沒什麼大不了的,說了就說了唄。”盧見虹不以爲意的揮揮手,扭頭對正在專心聽的賈老說道:“老哥,你這個侄兒膽子真大!”
等賈老聽明白之後,摸着鬍子,呵呵一笑:“這小子脾氣跟我很象,不愛講虛的東西。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總比一個偉大得沒邊的英雄更容易被大家接受,不是嗎?老盧!”
“從小在軍人家庭長大的我,把軍訓看得極其簡單。然而,一到訓練場上,我才知道這想法是何等可笑。因爲步伐不標準,我捱過教官的呵叱;也因爲射擊的不及格,遭過大家的嘲笑我哭泣過,沮喪過,也懷疑過,也許我根本不是當兵的料?”周曉宇低沉動情的聲音像平緩的河水慢漫流進聽衆的心田
隊長的嘴角浮過一絲微笑,那日中午宿舍樓前,那個淚流滿面的男孩單純倔強的模樣,她又怎能忘得掉!面對着臺上沉着冷靜的周曉宇,恍若兩人一般。
“請問,這是臨拉隊嗎?”翁亞男想起第一次見到周曉宇的情景,不禁有些感嘆,扭頭看看旁邊的雨桐,卻見雨桐目光迷離,一定也憶起往事。
“就在我彷惶的時候,同學們的關心,隊長的鼓勵就像及時的春雨,讓我重新振作。在遠離父母的日子裏,原來我並不孤單。我是臨檢隊這個大家庭中的一員,和他們在一起,我變得開心樂觀,積極的面對每天的訓練艱苦的軍訓結束了,我卻有點戀戀不捨。榮譽是軍人的生命!勝利,是軍人的唯一目標!這兩句話象釘子一樣牢牢的扎進我心裏,讓我爲之奮鬥!爲之拼搏!我想,直到那時,我才真正喜歡上軍人這個職業!”
“榮譽是軍人的生命!勝利,是軍人的目標!”賈老微微點頭,手不自覺的摸着右胸的那塊碗大的傷疤。
“皮蛋怎麼不直接講咱們五班這個集體?”趙景濤彎下腰,低聲埋怨。
“胖子別吵,專心聽。”胡俊傑生氣的用肘碰了他一下,然後不再理會。
“什麼嘛?”趙景濤看看五班其他人個個也都聚精會神的聽着,不由也認真起來。
“說實話,軍校生活極其簡單枯燥,永遠的‘兩點一線。’很少有機會去接觸外面的世界。但軍校生活又充滿競爭性,這種競爭充斥到校園的每個角落,學習,運動,拉歌,聯歡有一句話叫‘如果你愛他,請送他去美國,因爲那是天堂;如果你恨他,也送他去美國,因爲那是地獄。’而軍校則是一個溶爐,一個充滿灸熱高溫,讓意志薄弱者喘不過氣來的溶爐。幸運的是,在這裏我有慈祥敦厚的長輩,通情達理的領導,患難與共的戰友,還有還有愛護我、關心我的‘朋友’!正因爲有了你們,我纔有了克服困難的勇氣,才讓我在不斷跌倒的人生道路上,沒有迷失方向,並且堅定的走下去!”周曉宇蘊含深情的話語引起聽衆的共鳴。
“慈祥敦厚!”賈老拍拍盧見虹的肩膀,笑呵呵的問:“老盧,你看我象嗎?”
“通情達理?”隊長苦笑一聲,搖搖頭。
“錯了,曉宇!一直以來,是你在關心我,照顧我!”雨桐溫柔的說,眼神中全是他英俊挺拔的身影,早已經心醉神迷。
看着臺下的聽衆因我一番告白的話,而引起陣陣騷動,我沒有理會,有股暖暖的熱流象涓涓細水從全身各處匯聚在心底,越積越多,幾乎要嗔薄而出:“在這裏,我向你們致以崇高的敬禮!謝謝你們!!”
我激動的凝視着前方,右手慢慢的再次舉到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