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陵從來沒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自己似乎已經在混沌狀態中呆了很久很久,或許是一月,也或許是一年。六個朋友,還有天恆大人到底怎麼樣了,這麼長的時間,也許他們已經,已經……想了那麼多辦法,結果,還是沒有幫到大家,還是沒能救迴天恆大人……迦陵想大哭一場,然而,此時此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忽然,身邊響起一個聲音,淡淡的:“你居然會爲了這些人這麼難過。”
“師父,”迦陵一愣,“你能聽到我心裏的話?”
“我當然能聽到,你現在也在這個幻景中,受到幻術控制,所以你才無法感知和使用你的形體。”沉桑淡然道。
“師父,求您不要傷害我的朋友,他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和壞。你們用計殺了紫殊時,可曾想過,這對他來說,是好還是壞?”
“我們……”迦陵沉默了片刻,道,“我們也是迫不得已,我們不殺他,他就會殺了我們。”
“迫不得已?”沉桑一笑道,“是啊,所以你該知道,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受我們控制的,我們都不是遊戲規則的制定者,不是我們想要怎樣就能怎樣。包括,我現在對你們做的。”
“師父!”
“不要說了,既然你們選擇了與魔界爲敵,就應當準備隨時面對死亡。”
“你的意思是……”迦陵突然覺得心一下子涼了,一種麻木的痛楚慢慢的爬上來,鈍鈍的痠痛,從心臟中的某一個點,向四處一波一波輻射開去。
沉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麼。
“迦陵?”
“……”麻木的時候,連聽覺都變得遲鈍,不過就算聽到了,也不想回答。
“迦陵……”這次的聲音夾雜着一點無可奈何,“我沒說他們已經死了……”
“……”繼續遲鈍狀態,猛然間驚醒,“什麼?你說什麼!!!”
沉桑無可奈何,看吧,女生外嚮,好喫好喝好教的養了她幾千年,還比不上人家一羣小朋友在一起嘻嘻哈哈混了幾個月,這個師父當得實在太~~~失敗了!
“嗚嗚嗚,他們真的沒有死?”剛纔聽到死亡的消息哭不出來,現在一高興得倒是哭出來了,沒有眼淚,只好用這種奇怪的聲音來表示自己的激動。
“沒死沒死,才過了八天而已,哪有那麼容易就死了。”沉桑哭笑不得,“他們只不過是被自己的心魔困住了,所以……嗯?”
“怎麼?”迦陵聽得沉桑的聲音忽然透出一絲詫異,生怕是又有不測,趕緊追問。
“呵呵,”沉桑笑了笑,“有個小姑娘倒是快要掙脫心魔了。你這羣小朋友可不簡單啊,兩個爲感情所困的,兩個在地位和自我選擇中掙扎的,還有一個要努力事事爭先的,嗯,有意思。”
“小姑娘?”迦陵愣了愣,梵天趙言z因竟然沒有掙脫心魔,這可慘了。小姑娘……花嫁那個小迷糊蛋就不指望她了,能衝破心魔的肯定是牧離,但牧離一個人想要突破桃源陣的陷阱,闖入陣心,也不是件容易事啊!怎麼辦?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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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小美女正罵罵咧咧的一路走過來。
太過分了!簡直是歧視仙界最可愛的小美女的智商嘛!剛纔居然會有個冒充百花仙子的人走過來,用甜得膩死人的聲音問:“小妹妹,你想不想變成全仙界最美麗的女孩子?”花嫁氣鼓鼓的瞪了她半天,那女子居然還不識趣,巴巴的湊過來繼續問:“你想不想知道,全仙界最美麗的女孩子是誰?”
花嫁的答案是,一劍砍飛!
靠,當她幾歲啊,還用這種白雪公主後媽版的騙術來騙她!
套數老也就算了,居然還問她“想不想”變成仙界最美麗的女孩子?什麼叫想不想?難道花嫁還不算仙界最美麗的女孩子??最起碼,也是最美麗的女孩子之一呀!
太太太~~過分鳥!
更不用提這一路上陸陸續續出現的什麼灰姑娘版、海的女兒版,甚至還有九色鹿版、漁童版……侮辱!這絕對素侮辱!
花嫁已經出離憤怒鳥。
前面,恍恍惚惚又出現了一個人影。白衣翩翩,墨髮飄飄。
花嫁眯了眯眼,小樣,又是什麼版本?
漸漸走近,嗯?這次,不是幻景了嗎?
那個人,居然是梵天!
原來,我已經突破重圍,順利通關了呀!耶!
“梵天!”套用一句小學生作文常見句式,花嫁像是出籠的小鳥一般,向着不遠處那個白衣少年飛奔而去。
“花嫁。”梵天的表情卻有些懨懨的。
“梵天!”花嫁撲過去,“我通關了耶!你看到其他人沒有?”
梵天搖了搖頭,閃身避開花嫁熱情的擁抱:“我只看到了你,所以,我很擔心。”
“我也擔心呀!”花嫁絲毫沒有懷疑,想了想,又肯定的說,“放心啦,我都能闖關出來,他們肯定更加不會有問題的!”
“不。”梵天輕輕搖頭,“牧離是個敏感的女孩子,你別看她表面上那麼冷冷清清的,實際上,她比誰都更加渴望溫暖。我……很擔心她。”
“呃……”花嫁愣了愣,“你的擔心……是什麼意思?”
“我……”梵天沉默不語。
花嫁偏着頭想了想:“你是說,你喜歡她?”
梵天不語。
“哦,你喜歡她,不喜歡我?”花嫁睜大眼睛。
梵天繼續沉默。
按照常規的劇情發展,花嫁小美女應該油然生起心碎的感覺,然後傷心難過,痛哭失聲,再然後,應該是梵天帥哥溫柔的安慰受了傷的小美女:“對不起,其實我一直當你是妹妹。”然後小美女再痛哭,再流淚,帥哥再無措,再安慰。結合心魔的特徵,帥哥安慰着安慰着,就是寒光一閃,一道利刃劈在小美女頭上或背上或其他什麼上,然後小美女倒地,劇情結束。
但花嫁小美女當然不是普通人。只見小美女愣了半晌,忽然眉眼一彎,甜甜的笑了。
“咦,這次騙術升級了嘛~~”話音未落,右手一揮,一個舒展漂亮的姿勢,只見得一汪碧水似的光芒一漾,花嫁已從梵天側邊掠過,俏生生的站在了少年身後。
“你……”梵天回頭,滿臉是驚訝不置信的表情,一縷血箭從白衣中迸射而出,霎時染透白衣,但就在那一瞬間,被鮮血染紅的少年,忽然就化爲一道輕煙,在空中飄散開去。
“叫你挑撥叫你挑撥!”花嫁拿着劍在空氣中亂砍一氣,“居然還用梵天的造型。搞什麼嘛!梵天怎麼會不喜歡我?哼哼!”
花嫁正在憤憤然,忽然覺得似乎面前景物一閃,人已從幻景中脫出,面前,還是那片爍爍其華的桃花林。
“耶!這次是真的通關了!”花嫁大喜,接着就開始頭痛,佛祖上帝真主人民幣呀,我不認識路!
“其他人應該也都出來了吧?”花嫁左顧右盼半日,始終不見人影,不由有些泄氣,“肯定是他們出來了都先走了,也不等等我!”可是,現在路盲小美女該怎麼辦呢?
花嫁皺着眉頭支着下巴苦苦思索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站起身:“不就是個桃林陣嘛!你給我的路我偏不走,本小仙女親自動手砍出一條路來,看你怎麼辦?!”
衆桃樹聞言不由開始瑟瑟發抖。如果沉桑聽到這話,估計也得吐血——砍樹?!這麼沒有技術含量的辦法也想得出來,還是神仙嗎?
且說花嫁三下五除二挽起頭髮,捲起袖子,握着流澈,朝着面前第一棵桃樹奮力砍去。鐺鐺鐺之聲亂響,約摸砍到第五下,桃樹“哐當”一聲壯烈倒下。
“耶!果然是神兵利器,用來砍樹真好!”小美女看着流澈,高興的想。
世上本無路,砍樹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像花嫁這樣單純自戀又自大到一定程度的小女孩兒,在她心裏,沒有什麼是不能戰勝的東西,或許偶爾會對自己的容貌和感情問題有一點點的懷疑,但都迅速被自己強悍到彪悍的自戀精神給cut了,哪還論得到所謂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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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迦陵覺得自己又一次進入了幻景。只不過這一次的幻景更真實,彷彿就是面對着自己的回憶。
師父,我要離開你了。
雖然,我依然記得你把我從雪地救起時懷抱的溫暖,依然捨不得那麼多的黃金寶石,依然留戀着這幾千年來你給我的那個“家”……可是,我還是要走了。
師父,你知道嗎?在我心中,你一直是一個近乎完美的人,聰明,冷靜,自制,與世無爭。雖然,你經常故意拿什麼黃金寶石逗我,看我急得在牆角刨爪子,然後你就笑了。其實你不知道,我老早就囤積了更多更值錢的好東西,這點兒珠寶哪能入得了我的眼睛?我只是知道你不開心,故意和你鬧着玩呢。我一直不懂,你有着富甲天下的財富,有着全妖界最強大的實力,爲什麼還會憂鬱呢?所以,我想讓你多笑笑,用我的爪子,把你眉頭上的擰起的紋理輕輕的抹平。
可是,我沒想到,你的心事竟然那麼重。
你想要的,不僅僅是狐族,不僅僅是現在擁有的一切,你還想要更多的權力和控制。師父,原來,你一直掩飾得那麼好。
他們都說,文曲是有史以來最好也最強大的魔君,在他的統治下,魔界有了從未有過的繁華安寧。文曲,是不可戰勝的。師父,難道那個位置真有那麼重要?重要到你不顧自己的生命,也……不顧我們的生命。
你要我熟悉魔界的道路,瞭解其他妖王的修爲弱點,要我努力學習如何在別人的攻擊下逃生和反擊……這些,並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你的夢想,那麼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哭了。
我被天雷一次次炸得皮開肉綻時,從來沒有哭過。
我被道士抓住快要死亡時,也從來沒有如此悲傷。
可是這一次,我哭了。
我感覺,我再一次,失去了我的“家”。
我走了,我要去作一個神仙。
然後,我遇到了天恆真君。第一次看到他時,我幾乎以爲是你來了。一樣冷淡中透着溫暖的眼神,可是,他不是你。
他救了我,告訴我奪人元丹增強內力的方式對自身大有危害。師父,難怪你一直不準我像碧月他們一樣搶內丹練功。那一刻,我忽然又想到了你。在你指點我修習時,想到的不是僅僅我能有更純粹的修爲去幫你攻城掠土吧?你,應該還是想爲了我好吧?
天恆大人對我說:“五百年後來找我。”
師父,我多麼想是你對我說這句話。可是,師父……處心積慮的滋味,真的比安於現狀好嗎?
師父,我把天恆大人當成了你,是的,你們有很多相似之處,聰明,冷靜,看似冷傲,內心深處卻一樣的柔軟。只是,他沒有你的野心,沒有要一統天下的理想。跟着他,我很安心。
還有花嫁她們。
也許是我自己太懶惰了吧,總覺得無法適應狐族那種充滿競爭的環境。不過也是,如果沒有這麼激烈的競爭,狐族怎麼可能在四方妖族中脫穎而出,成爲最強大的妖族呢?
可是,花嫁他們那種小小的快樂從心裏感染了我。我喜歡這一羣朋友,他們有時也會脣槍舌劍,明諷暗刺,可是,在遇到危險時,他們無論是誰,都能夠爲朋友擋下致命的刀劍。
師父,我喜歡他們,我要成爲神仙。
師父,你知道嗎?
她們說,有一句很煽情的臺詞:
你去南方,我跟去南方;你到北方,我追去北方;如果你蹲監獄,我立刻殺人放火來陪你坐牢。
師父,我其實算個蠻現實的人。
所以,上面那句話,對我來說,應該改成:
你去南方,我跟去南方;你到北方,我追去北方;如果你蹲監獄,我立刻辭職改行當獄警罩着你。
如果你堅持要去完成那不可能完成的理想,我只希望,我還有一點點能力,在你遍體鱗傷的時候,能夠保護你。
所以,我要作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