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辭羅宮。
辭羅本是曜日的宮殿,妖稷之後,九祀一躍成爲辭羅宮主,地位還在伊顯之上,辭羅也成了九祀的居所。
九祀闔眼凝神,盤膝而坐,心中卻始終無法安靜下來。
幾萬年過去了,爲什麼自己依然擺脫不了那個孿生姐姐的影子?爲什麼自己忍耐了那麼多付出了那麼多,在別人眼中,卻依然只是一個複製品?爲什麼所有伊顯唾手可得的東西,自己卻望眼欲穿,永遠都摸不着夠不到?
……
幾萬年前,伊顯和九祀都是青蔥少女,一模一樣的絕世容顏,卻有着絕然不同的性格:伊顯活潑好動,九祀文靜內斂,一動一靜,卻是友好和睦,相親相愛。雖然父母早已在上一次的神魔大戰中灰飛煙滅,但在三位長老的關愛下,這對靈族的姐妹花依然嬌俏可愛的一天天長大。按規矩,在她們滿一萬歲時,便應由三位長老共同舉行加持儀式,長女伊顯繼承靈族王位,成爲新一代的靈族之王。
對即將到來的加持儀式,九祀顯得比姐姐更爲期待。
九祀一直很崇拜伊顯。再冗長的咒語,伊顯只要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再繁複的結印,伊顯永遠是漫不經心卻能絲毫不錯的使出來;長老們佈置的一大堆星軌推算習題,伊顯從來不會在課後複習,但在長老們提問時,她卻總能回答得一字不差。
靈族之王,就應該是姐姐這個樣子的。
九祀看着自己在演算紙上一頁頁長長的推算草稿,羨慕的想着。
其實九祀也有很多自己的優點。她穩重、堅韌,對長老們佈置的所有任務,都能一絲不苟的完成,而且,雖然九祀在咒術修爲上比不上伊顯,但在預測靈力上,卻比伊顯更強。此外,伊顯在處理事情時,往往過於心軟,而九祀明顯更沉着、冷靜。兩姐妹在一起時,反而是沉靜的九祀更像姐姐,活潑的伊顯更像妹妹。
在滿九千歲那一天,長老們合力爲伊顯施行了靈族預測中最爲神聖的攬星術。靈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預測能力,但這預測對於靈族的王族血脈卻是一道禁忌:任何人都無法對靈族王室進行預測,除了使用攬星術。攬星術是靈族長老們的獨特祈福術,只能集三人之力施行一次,經過此術者,法力修爲都可更上一階,同時,也能在施咒時看到受施人未來的命像。
九祀看着睡眼惺忪的姐姐被三大長老從幻天湖邊幻靈古木上拖下來,不情不願的走進三大長老的指星閣,進入門前那一瞬間,伊顯回過頭,對門外的九祀扮了個鬼臉。
九祀在那一瞬間,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姐姐纔是真命之主,那自己呢?
沒想到,就是那次攬星術後,三大長老對伊顯的態度卻忽然轉變了,看九祀的眼光也格外不同。直到有一天,大長老將九祀叫到指星閣,面對着巨大的觀星臺,沉默了好久,忽然莫名其妙的問:
“九祀,你知道三大長老的使命是什麼?”
“保護靈族。”九祀流利的回答。
“不。”長老緩緩搖頭,“保護靈族是靈族之王的任務。對於三大長老來說,唯一任務就是保護靈族之王。不僅是三大長老,靈族每一名族人的任務,都是保護靈族之王。這是我的使命,也是你的使命。”
九祀出神了一會,輕輕點點頭。
靈族之王,是老天早就註定了的。就差那幾分鐘的時間,她就是王,而她,只能是她的臣民。
長老注視着九祀,以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鄭重道:“下面我對你說的話,你不可告訴任何人,只能藏在,”長老蒼老得像幹樹皮一般的手直直的指着九祀的心臟,“這裏,永遠。”
九祀又點點頭。
“每一任靈族之王在繼位後都會遭逢生死大劫,所以在繼位前,都會由族中三位長老一起爲他實施攬星術,趨吉避凶,尋找應劫之法。但這一次,攬星術顯示,若是伊顯繼任靈族之王,這生死劫將會兇險無比,避無可避。”
“姐姐……”九祀想說,伊顯那麼聰明那麼強大,一定不會有事的。可話沒出口,便被長老打斷:
“除非……由你來代替伊顯……應劫。”
九祀一震,驚訝的望着長老,但那一雙渾濁卻仍然銳利的目光中,卻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由我……來……應劫?”
“你是靈族之王的同胞妹妹,生辰時日幾乎一致。若是由你暫時代替她成爲靈族之王應劫,伊顯或許能逃過一難。”
“我?!”九祀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些,淺慄色眸子露出一絲迷茫。
長老的眼神中似乎有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無可辯駁的決然。
“九祀,”長老一字一句的說,“靈族之王的位置,要交給你了。”
後來,是那次長老們早已安排好的比賽。
伊顯照例是嘻嘻哈哈毫不在意的,無論是按實力,還是按慣例,靈族之王的位置都當之無愧的屬於她。若是以往,九祀最多盡力而爲就是,但這一次不知道爲什麼,九祀卻憋了一股勁,想要超過伊顯。即便贏不了,哪怕輸得少一點點,也是好的。
可是,距離就是距離。
當九祀渾身傷痕累累來到三大長老的最後一關前,第三長老告訴她,伊顯兩個時辰之前,就已經到這裏了。最終,九祀默默的隨着第三長老,從旁邊的捷徑繞了過去。
在接過落星杖那一刻,伊顯剛好闖出最後一關。
錯了,不是剛好,是老早老早,早在一千年前,就計算好了的。
九祀永遠都會記得伊顯那時的眼神,從懷疑,到失望,再到被欺騙的憤怒,最後是深深的傷心……
伊顯跪在幻天湖畔哭了兩天兩夜,九祀躲在幻靈古木上看了兩天兩夜。
直到那個奇怪的好看的男子對伊顯輕聲道:“你哭什麼?”
……
再後來,三大長老不知是出於愧疚,還是希望她能更強大更好的保護那個流落在外的所謂真正 “靈族之王”,瞞着九祀,將自身修爲強力灌注進了月曜石,微笑着離世。
九祀撫着自己額心散發着淡淡光澤的月曜石,有些落寞的想,如果現在再比賽一次,是不是還會輸給伊顯呢?
搖了搖頭,九祀淡淡的揮去了這些幾萬年前的記憶。三大長老可能沒有想到,攬星術也有失誤的時候,代替伊顯應劫的九祀沒有死,伊顯也沒有死,不但沒有死,還成爲了魔界最位高權重的人之一。若是三大長老仍在世,會怎麼想呢?多半,會讓自己再讓出這個位置吧。對他們而言,不管自己付出怎樣的努力,都只是伊顯的替身。
他們忘了一點,人是會變的。
九祀微微皺眉,沉聲道:“來人。”
兩名侍女快步過來。
“你們速將鏡月、化雪、槐妖三人叫來,”九祀微眯着眼,腦中一晃而過的,是曜日在說到伊顯時那種迴護的神情,“我要去仙界一次。”
姐姐,我爲你活了幾萬年……
可是,我不想連情感都是屬於你的附屬品。
曜日,我不是影子。
我有能力證明,我的存在,對你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