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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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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溼的黃梅天, 毛茸茸的陽光落滿整座都市。光是朝窗外望一樣, 便覺得肌膚粘膩, 脖子瘙癢。

心理醫生的諮詢室裏倒是冷氣十足, 涼爽乾燥。

幾株多肉植物擺在窗臺上,飽吸了陽光的葉片肥壯喜人, 細長的花莖如釣竿似的伸出來, 挑着一串串碎花。

都市或許是水泥森林,但是每個角落都有着自然的勃勃生機。

“所以,”心理醫生翻看着資料,“你回來後這幾天, 每天都在做噩夢?”

“是。”敏真說,“我知道我受到了很大的驚嚇……”

“是因爲被綁架?”

敏真怔了一下,思索着說:“綁架確實嚇到我了,但是我並不怎麼害怕。潛意識裏,我預感自己會順利獲救的。當然,我還是很厭惡這種事,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經歷一次。”

“那麼,是什麼事讓你不停做噩夢?”

敏真想了想, 說:“父親。”

父親這個詞在敏真口中是稀客。

她每次回國,都會定期去探訪坐牢的母親,但是除去清明外, 她從來不提起生父。彷彿當年母親將這個男人殺死時,也將他從敏真的生命之中徹底抹去了。

從某些角度來說,江雨生覺得這是好事。這個姐夫從來都不是個好父親。敏真幼年沒有少受他家暴。

但是那畢竟是她血脈的源頭, 是她命運轉折的開始。

“我夢到我在給於叔叔做心肺復甦。”敏真說,“做着做着,手下的人,就換成了家父……”

敏真夢到自己跪在父親身上,正拼命按着他的胸口,試圖救他的命。溫熱的血液沾滿了她滿手滿身。

她對心理醫生說:“我並不害怕發生過的事。我並不是沒有見過死人。壞人得到了懲罰,好人獲救,這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我很高興。”

心理醫生說:“但是,你總是將手下的人看成你去世的父親。”

“是。”敏真說,“昨晚我又夢到了他。這一次,我沒有給他急救。他就躺在廚房的地板上,側過頭來看着我。我和他靜靜地對峙着。”

心理醫生問:“那你在夢裏是什麼感覺?恐懼?”

“不能算是恐懼吧。”敏真坦誠地說,“我覺得愧疚。”

“愧疚什麼?”

“也許愧疚自己當初並沒有去救我爸爸。”

敏真將這句話吐出來的一瞬,彷彿一道積壓下胸口數年,她習以爲常到都已經忽略的重量,倏然一輕。她都不禁微微一驚。

“我能救人的。我就救了於叔叔。可當年,我就那麼看着家父躺在地板上,不停地流血,直到嚥氣……”

心理醫生從不會給出答案,而是引導諮詢者自己去思索。她問:“那你當年是怎麼一個情況?”

“我才七歲。”敏真聲音漸低,“我很幼小,柔弱……我那時並沒有現在的力量。可是,我當年甚至沒想過去救他。”

“爲什麼?”

“也許我嚇壞了。也許我也想他死。”

“那你想他死嗎?”

敏真終於長吁一口氣:“不。我憎惡他。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好父親。但是我不想他死。他可以活在這個世界上某個角落,和我終生都不會有什麼聯繫。但是我並不想他死。”

她不想失去身邊的任何人。她覺得每一個生命都彌足珍貴。

“長久以來,我都憎恨着家父。我覺得他是引起家庭悲劇的元兇。是他逼得家母瘋狂失控,不得不走極端。這些年來,我雖然在舅舅的呵護下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但是我依舊沒有放下這個恨意。如果不是舅舅督促,我連清明都懶得去給他上墳的。”

“那你現在呢?”

敏真低聲說:“我想,我正在將這個憎恨放下。他已經付出了代價。而我過得很好。家母也有望提前出獄。”

敏真望向窗臺上肥碩可愛的多肉植物:“這次親眼見過別人經歷生死的考驗,讓我覺得,生遠比死重要太多。好好活着,珍惜你所擁有的一切,對未來懷抱夢想……”

短暫的沉默後,心理醫生問:“同你一起被綁架的那位長輩情況如何?”

敏真終於露出了愉悅的笑臉來。

於懷平恢復的情況極好。他相當平穩地度過了危險期,第二天很順利地醒了過來。

那顆新的心臟似乎是個隨遇而安的主兒,在於懷平的胸膛裏安然落戶。它同鄰居器官們和諧相處,每天都穩重可靠地跳動着,續着於懷平一條小命。

“他醒來後,我們就去探望了他。他還在無菌病房裏,可氣色明顯好了許多。”敏真微笑,“他的嘴脣是紅潤的了,眼睛裏有光。我相信經過這次的事,他的人生觀也會截然不同了。”

走過鬼門關的人最清楚生命的寶貴,更何況這是於懷平第二次被這道門吐了出來。

老天爺始終不肯讓他死,那他要好好地想一想,怎麼去打發接下的一段漫長的歲月。

心理醫生也微笑:“是你救了他。”

“是醫生,以及捐獻心臟的那位烈士的功勞。”

“但是如果但是沒有你……”

“我只是幫了一點小忙而已。”

“敏真,”心理醫生說,“不要推辭,享受這份讚譽吧。這是你應該得的。”

敏真深呼吸,點了點頭。

“那你的家庭呢?”心理醫生又問,“經過這次的意外,有什麼變化?”

“都是好變化。”敏真越發開心,“我舅舅和叔叔這些日子以來,簡直不能更相愛!顯然,在親眼見過別人和戀人生離死別後,讓他們更加珍惜這段感情,珍惜和對方相處的時間。我在家裏就是個無所適從的電燈泡。我真盼着早日開學,我可以回美國過我的單身生活去。”

“那你開心嗎?”

“當然!”敏真道,“我們是一家人。再沒有人比我更爲他們能複合而開心的了。我想……”

她歪着頭斟酌了一下:“這也許就是某種意義上的小團圓了。”

敏真紅光滿面地從心理醫生的辦公室裏走出來。在外面等得惴惴不安的江雨生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等回到家中,還有更大的驚喜在等着他們。

家中有客。顧元卓正和客人高聲談笑。

“你們回來了?”顧元卓大聲招呼,“敏真,瞧瞧誰來看你了?”

兩個少年自沙發裏站起來,亮晶晶的眼睛齊齊注視着敏真。

那是兩張陌生的面孔,卻又那麼似曾相識。他們顯然都認識敏真,敏真卻一時看不透他們。

等等!

“韓子紹?”敏真看向那個容貌同顧元卓有三分相似的少年。

韓子紹“哈”地一聲舉起雙手,同顧元卓他們擊掌:“我就說她第一個會把我認出來!”

“我的老天爺!”敏真低呼,又看想另外一位個頭略矮,卻是生得白皙俊秀的少年。

“難道……傅閆?”

少年露齒一笑,牙齒整齊潔白。他五官無一不清秀。又因年紀尚小,性徵不甚分明,很是有些男女莫辯的漂亮。

想不到昔日白胖憨厚的兒時好友,長大了竟然比自己還要清秀漂亮!

“難怪你始終不肯發照片給我。是怕我笑你像個小姑娘嗎?”

傅閆卻說:“你放心,我才十五歲,發育空間還大着呢。我將來絕對會長成一個高大帥氣的爺們兒的。”

韓子紹嘁地一聲笑,很是不屑。他倒生得像他父親和舅舅,高大健壯,健康的膚色,渾身都是被陽光暴曬過的氣息。

比起還是小少女的敏真和傅閆,十八歲的韓子紹已初顯青年的輪廓。

敏真狂喜,難以置信:“你們都是來看我的?”

“知道你出事了,根本坐不住。”韓子紹說,“敏真,你還好嗎?”

“見到你們,再好不過了!”

敏真豪爽地展開雙臂,同兩位好友熱情擁抱。

江雨生和顧元卓在廚房裏爲孩子們準備果汁和點心,一邊聽着客廳裏陣陣傳來的歡笑聲。

少年人的歡笑是那麼地脆生生,像咬下一口新鮮蘋果,令人心情不自主地感覺愉悅。

“你知道,”江雨生說,“這兩個男孩子,也許其中一個,會成爲咱們女婿呢。”

“不見得。”顧元卓不以爲然,“年紀小小,還看不出個好歹來。敏真將來的天地相當廣闊。她會遇見無數精彩的人。誰知道她最後會和誰在一起。”

“我還以爲你會偏心子紹。畢竟是自家外甥。”

“可我姐真是個難相處的婆婆。”顧元卓已自動進入了老丈人角色,對閨女的所有潛在追求者都挑三揀四,大義滅親在所不惜。

江雨生被他這副模樣逗得不住笑。

“媳婦兒,”顧元卓忽而說,“我覺得你的笑聲比他們的要悅耳多了。你應該多笑笑。”

“我以前笑的少?”

“笑而不出聲。你總是很剋制的。”

如今,江雨生如釋重負,無所拘束,自然笑得輕鬆恣意起來。

“於懷平如何?”

“於姐說他今日已能坐起來一會兒了。醫生都說懷平是他所見過的排異反應最輕的器官移植患者。”

顧元卓說:“好在他沒事。不然,於郭兩家怕是要反目成仇。”

江雨生把爆米花從微波爐裏取出來,倒進一口大盆裏:“郭信文已親自去捉拿他三弟了。聽孝文說,老三藏在日本橫濱某處。”

“家業太大,富可敵國,家庭成員如同王侯皇孫。”顧元卓嘲道,“爭權奪利起來,同一出宮廷權謀劇也差不多。”

“我們倆這樣正好?”江雨生問。

“可不是麼。”顧元卓很是滿足,“我這人沒有什麼雄心壯志,所追求的也不過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說罷,低頭在江雨生脣上一啄,端着果汁可樂走了出去。

敏真正在同兩個少年說:“後天是t大校慶,我有邀請券,你們一定要來。舅舅和顧叔叔都要在慶典上發言。”

江雨生說:“邀請人家來聽我們開大會,這不簡直是坑人麼?你們年輕人可以去看電影,去遊樂園。後天也正好是音樂節開幕第一天。”

“不不。”韓子紹立刻說,“江叔叔一直是我最敬仰的科學家。我一定不會錯過您的演講!”

傅閆也不敢落後,道:“我也早就對顧叔叔的創業經歷相當好奇。我後天一定到場!”

表完忠後,年輕人又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個沒完,渾然忘我。

顧元卓放下飲料,輕輕拉江雨生的手。兩個大人避去了書房裏。

江雨生長舒一口氣:“女大不中留。”

顧元卓說:“往好處想。將來有事女婿服其勞。”

“你想得美。”江雨生唾道,“你現在也沒有侍奉在令堂膝下,卻指望將來有女婿來伺候你。”

正說笑着,敲門聲響起。

傅閆謹慎的推門進來:“我是不是打攪兩位叔叔了?”

“沒有的事。”顧元卓大方請他進來,又對江雨生說,“這小子真是個軟件天才。綁架那天,多虧他找到了綁匪的船,給我們節省了好多時間。”

傅閆靦腆道:“顧叔叔太過獎了。我也不過是儘自己一點綿薄之力罷了。我貿然打攪,是想和兩位叔叔談一下之前的網絡緋聞事件。”

被綁架案一攪和,江雨生和顧元卓幾乎都忘記了先前曾有過的網絡緋聞。畢竟同至親之人的生命安危相比,那一點捕風捉影的造謠,顯得極其無足輕重。

傅閆說:“敏真託付我追查對方。只是因爲對方一直沒有新動靜,這事進展很緩慢。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這個帳號的註冊手機的主人。”

“聽說是個保潔阿姨?”江雨生道。

傅閆點頭:“我懷疑對方不是用她的身份證辦了手機卡,或者就是直接用她的手機卡來註冊微博號。因爲機主的職業,日常接觸的人非常多。我正在一一排查。”

“這個阿姨最近兩年都在金融城裏做保潔工作?”顧元卓問。

“是的。”傅閆說,“顧叔叔有什麼發現嗎?”

顧元卓哼笑:“我早年就在金融城裏的一家證券公司上班。當年風頭強勁,認識我的人很多,討厭我的人估計更多。如今我又風光回國,招了什麼人眼熱並不奇怪。只是怎麼繞過我對江教授下手?”

“大概因爲江教授是您的弱點吧。”傅閆這話,倒是同郭信文的話如出一轍。

“得。”江雨生笑着舉起雙手,“我總是無辜中箭的那一個。本世紀最偉大的背鍋俠。”

顧元卓卻是愧疚道:“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江雨生無所謂,“我沒做虧心事。這人還有什麼招,只管使出來就是!”

***

連續半個月的高溫好像終於將天空烤融化。

校慶日那天,從前一夜就開始下大暴雨。天明時雨勢絲毫未減。全城處處積水,高速公路大半關閉。早間新聞裏,地方臺的主持人愁眉苦臉。

“好在有地鐵……”江雨生憂心忡忡地自陽臺往下往。

離高峯期尚早呢,可樓下的公園大道都已堵起了長龍。家長紛紛揹着孩子淌水去上學。

而這麼糟糕的天氣下,韓子紹和傅閆卻能一大早就來顧宅報道,還帶來了新鮮熱騰的生煎包子做早餐。

顧元卓看着那三個少年有說有笑地喫着早餐,對江雨生說:“看來新聞裏老說現在年輕一代男女比例差距相當大,男孩子找不到女朋友,不是危言聳聽的。瞧瞧眼前這慘烈的競爭。我當年做證券都沒這麼拼過。”

江雨生瞥他一眼:“所以咱們倆乾脆內部消耗了,爲男同胞們減輕一點壓力。”

顧元卓哈哈大笑。

t大位於本城地勢最高的一塊區域,倒是沒有受內澇的影響。

雨勢轉小,天空逐漸放亮。校友們逐一返校而來,校門口車水馬龍。

身穿統一服裝的志願者們都有着一張鮮亮青春的面孔,縱使忙碌得大汗淋漓,依舊笑臉迎人,十分賞心悅目。

敏真帶着韓子紹和傅閆前去參觀校園。時間尚早,江雨生同顧元卓停好了車,撐着一把傘,慢悠悠地朝體育館走去。

路過生物系行政樓前的球場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雨還未停,球場裏空蕩蕩的,地面被大雨沖刷地格外乾淨。

江雨生說:“你當初在校那兩年,我竟然一次也沒有好好看過你打球。”

他們倆要避嫌。

哪怕不同系,師生之間的同性之戀也不被社會和學校所容。

顧元卓也低聲說:“那時候,同你擦肩而過的時候握一下你的手,都能讓我興奮大半天。”

他們從來沒有在校園裏公開地牽過手。

“你那個時候怨過我嗎?”江雨生問,“那麼遮掩,全都是爲了照顧我的名譽。”

“從不!”顧元卓溫柔凝視着他,“我不在乎別人是否知道我們的愛情。我知道你愛我,就夠了。”

江雨生伸出手,覆在顧元卓攀着球場鐵絲網的手背上。藉着雨傘的遮擋,江雨生握着顧元卓的手,低頭把吻貼在他的手背上。

“江教授!”有學生路過,熱情地打招呼,又朝那個同江雨生分享同一把雨傘的英俊男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江雨生從容地朝學生們點頭微笑。

他和顧元卓離開了籃球場,繼續朝體育館走去。

一場大雨收放自如,等到校慶儀式正式開場,雨奇蹟般地停了。

天空被一張吸水紙擦乾,露出了蔚藍底色,遠處竟然還掛起了一道彩虹。

t大師生直呼祥瑞,紛紛拍照發微博和朋友圈。

校慶大會倒並無什麼特別之處,領導們的發言一如既往地冗長枯燥。

現在正是期末,學生們已大部分都放假回家,留下來參加校慶的,也都是各個院系的精英學生。

江雨生和顧元卓坐在前排靠邊的位子。中途不住有學生貓着腰過來。

“顧學長,我是你的粉絲,能給我籤個名麼?”

“顧師兄,能和你合影嗎?”

顧元卓啼笑皆非。校辦的工作人員氣急敗壞地過來趕人,弄得好像偶像明星的經紀人似的。

“你是t大傳奇校友呀。”江雨生笑道,“難怪學校安排你最後一個演講。不然你提前講完,我怕在場的學生大半都要提前離席走掉了。”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顧元卓笑。

終於輪到幾位特邀的嘉賓上臺發言。工作人員過來,請江雨生去後臺做準備。

顧元卓心不在焉地聽着臺上一位名主持人談論職場競爭的法則,心裏突然沒由來地一陣慌。

那是一種相當詭異的第六感,說不清是福是禍,卻是讓人心驟然懸空起來。

顧元卓精神一振,隨即敏銳地發現,附近的師生之中起了細微的騷動。

他們都在紛紛查看手機,交頭接耳,然後將目光向顧元卓投遞了過來。

那種閃躲的,充滿好奇的,甚至是帶着曖昧笑意的目光,越來越多。甚至有人對顧元卓擠眉弄眼。

“怎麼了?”顧元卓徑直問前方一個正扭頭看他的男學生。

那男學生面孔漲紅,急忙把頭轉了回去。

顧元卓聽清了學生們的低語:

“快看我的轉發!”

“就是他!我的神……”

“是真的嗎?”

“另外一個人呢?”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是敏真的來電。她和韓子紹他們坐在遠遠的後排。

顧元卓接過電話,低聲道:“出了什麼事?”

敏真驚慌的聲音傳來:“那個微博又爆料了,叔。那人發了好多你和舅舅的照片,說了好難聽的話!你快看我發在家庭羣裏的鏈接!”

第二支靴子,終於在這個特殊的時刻落在了頭上。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個小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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