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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五十四章:劍聖魯勾踐,公子世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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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下,嬴成蟜的臉色比被單劍擋下的蓋聶更難看。

  

  自從其收蓋聶爲門客後,從未有劍客能單人單劍攔住劍聖。

  

  “主君勿近!”蓋聶一擊不中,抽身急退,橫臂攔在嬴成蟜身前。

  

  其第一責任,是主君安危。

  

  往常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有自信保主君性命的劍聖冷臉沉凝,視線沒有片刻從橫劍老人身上移開。

  

  嬴成蟜依言止步,目光望向立在呂不韋身前的老者。

  

  月光熹微,距離稍遠。

  

  少年看不清老者相貌,卻能看清老者的劍——這把劍實在太大了。

  

  劍長與其他劍一般,皆是三尺。

  

  但厚度寬度,嬴成蟜目測推斷,至少要超出制式秦劍三倍。

  

  能仗劍擋住蓋聶,說明老者必是一位劍術大家。

  

  劍術大家、老人、持巨劍,這三個信息合在一起,指向一人。

  

  “魯勾踐。”少年極爲確定地說道。

  

  老人拄劍而立,有些訝異,沒想到赫赫有名的公子成蟜竟然能知道他的姓名。

  

  “能從公子口中得聽賤名,也算幸事。”老人慢吞吞地說話。

  

  言雖稱幸,語氣卻是一點也聽不出來。

  

  嬴成蟜雙眼眯起。

  

  失蹤已久的魯勾踐竟然成爲了師長門客,還真是令人驚奇。

  

  魯勾踐這個名字在歷史上名氣不大,中國古代史專業的學生都沒有幾人知曉,對春秋戰國這段歷史極爲感興趣的嬴成蟜是知曉的寥寥者之一。

  

  史書對魯勾踐的記載僅有寥寥數語,作爲荊軻的背景板。

  

  荊軻去邯鄲,與魯勾踐下棋賭鬥。

  

  二者發生爭執。

  

  魯勾踐大聲地呵斥荊軻。

  

  荊軻走掉,沒有再回來。

  

  後來荊軻刺秦王,其事蹟傳到魯勾踐的耳中。

  

  魯勾踐得知,極爲後悔,私下說道:

  

  “太可惜了,他刺劍之術不精。

  

  “他來找我的時候,我真不知道他要去刺殺秦王啊!

  

  “我呵斥過他,他肯定以爲我不是能商大事的人。”

  

  後世著名詩人李白在是《少年行》中有一句是“因擊魯勾踐,爭博勿相欺”,說的就是此事。

  

  找魯勾踐這樣的義士一起去行刺,不要在賭棋的時候有所隱瞞,直說就好。

  

  後世聲名不顯的魯勾踐,在當代江湖卻是極負盛名。

  

  劍聖這個號,最早就是魯勾踐的號。

  

  十幾年前,魯勾踐失蹤,劍聖消失。

  

  又過數年,蓋聶橫空出世,江湖方又聞劍聖之號。

  

  蓋聶曾說天下於劍有天賦者有兩人,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就是魯勾踐。

  

  嬴成蟜曾問蓋聶,失蹤的劍聖魯勾踐有沒有什麼顯著特點。

  

  蓋聶回答是劍。

  

  魯勾踐的佩劍叫做巨闕,是一把名劍。

  

  由越國鑄劍大師歐冶子爲越王勾踐所鑄。

  

  尋常寶劍以鋒利爲佳,故寶劍又稱利劍。

  

  巨闕反其道而行之,乃是一把兩刃不開鋒的重劍,不可以利劍稱之。

  

  巨闕。

  

  巨者,大也。

  

  闕者,通缺,意爲殘缺。

  

  “巨”字是說巨闕是把大劍,而“闕”字則是說這是一把沒有開鋒的殘缺之劍。

  

  世間名劍,皆乃利器。

  

  唯獨巨闕,乃是鈍器。

  

  別說名劍中沒有第二把鈍器,劍中也沒有第二把。

  

  劍這個武器從誕生那天起就是利器。

  

  除了魯勾踐,世間劍客未有用鈍器者也。

  

  “有把握嗎?”嬴成蟜細聲問道。

  

  蓋聶神色不動,嘴脣細微開合:

  

  “一擊不中,遠遁千裏。”

  

  從入府開始,蓋聶就在觀察周圍。

  

  府邸中光是明面上的侍衛,他就看到了三十餘。

  

  他見過呂不韋的門客出手,每一個都不是庸人。

  

  單打獨鬥,除了魯勾踐,他有信心在五招之內取人性命。

  

  可若是這些門客一擁而上,他只能自己脫身,做不到帶着主君一同脫身。

  

  他的機會從始至終就只有一次。

  

  若是和魯勾踐私下相遇,蓋聶倒很想和這位前劍聖比一比劍。

  

  現在,當走。

  

  “蓋先生只要回答我,對魯勾踐有沒有把握。”嬴成蟜雙腳像是釘在了地上:“其餘人,不勞先生費心。”

  

  白衣飄飄,衣袂無風自動。

  

  蓋聶手腕轉動,利刃攪空有顫鳴,面無表情地道:

  

  “劍聖是我,不是魯公。”

  

  “那就拜託先生了。”

  

  “唯。”

  

  利刃二度破空,白影再爲鬼魅。

  

  承影,有質無形。

  

  殺人見血不見劍,優雅高貴,名劍中的美人。

  

  魯勾踐拖劍前行,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帶着一道由細小煙塵組成的尾翼迎戰。

  

  巨闕,大而無鋒。

  

  天下絕無僅有的劍之鈍器,名劍中的莽夫。

  

  偏技的劍聖對戰偏力的前劍聖。

  

  美人碰撞莽夫。

  

  身形動出殘影的蓋聶主攻。

  

  無形承影每一次刺、劃都帶着黃泉的氣息。

  

  魯勾踐雙手持巨闕主守。

  

  由於巨闕未開封的緣故,魯勾踐甚至可以握着劍鋒對戰。

  

  巨闕寬大劍身像是一扇門,不需要太過準確,簡單橫、架就能拒敵於外。

  

  雙刃迸濺的火花在空中濺射,點燃了蓋聶的好勝心。

  

  “這也能稱之爲劍術嗎?”蓋聶強攻中喝問:“魯公何不舞干鏚!”

  

  今日之前,他從不知道劍還有這般用法。

  

  持劍不點刺不劈砍,而是如同盾、戚一類的架擋。

  

  如此戰法,爲什麼不乾脆像戰神刑天那樣左手持幹,右手持戚作戰呢?

  

  劍怎麼能是鈍器,劍術怎麼能是鈍器之術呢?

  

  魯勾踐不答,注意力高度集中。

  

  覷到蓋聶說話空隙,換氣之瞬。

  

  託住劍鋒做轉動方向的左手猝然後挪,和右手一樣握在劍柄上。

  

  他腳踏大地起轟鳴,藉此踏地之力蹬腿擰身,依慣性甩臂扣腕,掄出進攻第一劍!

  

  “開!”老人一聲怒吼。

  

  “咚”的一聲巨響,有如驚雷劈下,似是火山爆發,爆炸的煙塵遮蔽了黑夜。

  

  火星不濺,兵戈之音不聞。

  

  空中飄揚塵埃,一切歸於寂靜。

  

  此時,距離二者對戰不過十三息。

  

  高手對決,勝負極快。

  

  能打半刻以上的都是切磋,互相喂招。

  

  魯勾踐、蓋聶,相對而立。

  

  蓋聶右手握劍柄於胸前,身前空中有鮮血凌空漂浮。

  

  承影無形,見血不見劍!

  

  魯勾踐側首看左肩,劃破的衣衫爲鮮血浸溼。

  

  “你故意誘我進攻。”老人語氣肯定。

  

  

蓋聶乾脆點頭:

  

  “魯公找到聶破綻決定進攻,主右側發力,左側就有遺漏了。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巨闕之所以是破壞力最強的劍,不可或缺的原因就是它夠重。

  

  “劍勢一出,無可改變。

  

  “魯公今日手中若不是巨闕,而是一把再尋常不過的秦劍。

  

  “只要能臨陣變勢,魯公就不會受聶這一劍。

  

  “成也巨闕,敗也巨闕。”

  

  魯勾踐撫摸巨闕劍身,如撫摸最心愛女人,老臉滿是溫柔:

  

  “巨闕沒有敗,是我敗了。

  

  “它依然是天下最強的劍,我卻老了,無力了。

  

  “早二十年,你這一劍刺不中我,巨闕回得來。

  

  “我敗給了你,更敗給了時間。”

  

  英雄遲暮,沒有人能戰勝時間。

  

  夜色影綽綽,滿眼都是人。

  

  數十名披甲門客圍攏過來,包成一個圈,個個皆手持兵刃,目露不善之色。

  

  深夜造訪,刺殺他們的主君。

  

  刺殺未遂不退走,在他們所有人的眼巴前傷了魯公,真是找死!

  

  劍聖又如何?能戰幾多人?

  

  老早就想動手的這些衛兵之所以一直未動,是未聽到主君下令。

  

  “拿下蓋聶。”呂不韋冷言冷語,又加了一句:“死活不論。”

  

  命令已下達,鱗甲剛有響。

  

  “本君看誰敢!”嬴成蟜一聲冷喝。

  

  剛動起來的衛兵們爲其音所懾,集體止步,望向公子成蟜。

  

  公子成蟜掣出腰間寶劍,持在手中。

  

  這把劍並非名劍,乃是再尋常不過的制式秦劍,上戰場的秦國士卒皆有。

  

  嬴成蟜舉長劍,劍尖斜指周圍衛士面龐。

  

  “爾等敢動,我就敢殺。”少年一邊說話,一邊緩緩轉動,平等地威脅每一個衛士。

  

  不知爲何,面對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這些武功高強的門客竟然盡皆凜然起來,好像真的會被殺死。

  

  呂不韋邁步,向嬴成蟜走來:

  

  “公子以爲和蓋聶學了幾天劍術,武功就能夠壓制我的門客了?

  

  “就算公子劍術與蓋聶不分上下,也不是如此多人的對手。

  

  “匹夫之勇,力有未逮。”

  

  一句話點醒衆門客。

  

  他們紛紛面露愧色,爲自己的不動而羞。

  

  即便蓋聶傾囊相授毫不保留,眼前人也不過是一個少年罷了,再厲害能厲害到哪裏去呢?

  

  他們連蓋聶都不怕,還怕一個少年。

  

  意識即過,在他們將動未動之際,少年冷笑:

  

  “我勸你們最好不要動,不要爲了你們主君一句話去送死。

  

  “我的劍術確實很差。

  

  “要是切磋,能勝過你們其中一二位都很勉強。

  

  “但這不是切磋,是廝殺。

  

  “我敢殺你們,你們敢殺我嗎?”

  

  現場一靜。

  

  敢殺人和不敢殺人,天壤之別。

  

  嬴成蟜可以不做防守,招招要害。

  

  呂不韋的門客們只能防守,不敢遞一招半式。

  

  公子成蟜受的是傷,他們沒的是命。

  

  若只是自己的命,門客中也有人不在乎——士爲知己者死。

  

  這些人不在乎自己的命,卻怕公子成蟜遷怒主君。

  

  他們目光看向行過來的主君,等候命令。

  

  嬴成蟜偏頭,對看着呂不韋、雙目最爲熾熱的持鈹衛士道:

  

  “你可以把鈹給你主君。

  

  “看看你主君敢不敢上來,看看我敢不敢給你主君一劍。”

  

  被保護的蓋聶面無表情,心中大罵自己方纔簡直是愚蠢透頂。

  

  [此爲秦國。]

  

  [公子光明正大來找呂不韋,呂不韋怎敢殺之?]

  

  [有危險的人,是聶和呼。]

  

  呂不韋站在嬴成蟜三尺外,止步:

  

  “以不韋的武功,又有如此多壯士相助。

  

  “不韋有信心能制住公子,而不傷公子。

  

  “公子對不韋有信心嗎?”

  

  “師長剛纔說,匹夫之勇,力有未逮,本君深以爲然也。”嬴成蟜丟下秦劍。

  

  制式秦劍抖動一下,躺在地上。

  

  公子成蟜雙臂抱胸,環顧一週:

  

  “今日只要有一人敢上前,我嬴成蟜發誓,事後必殺在場所有人,夷三族。”

  

  衆門客皆色變。

  

  嬴成蟜看面不改色的呂不韋,道:

  

  “本君自認記憶不錯,記住了在場所有人。

  

  “師長對本君的記憶有信心嗎?”

  

  呂不韋不語,許久。

  

  嬴成蟜一副耐心耗盡的模樣,不耐煩地道:

  

  “要殺便殺,不殺就滾。

  

  “再聚此礙本君的眼,夷三族。”

  

  衆門客驚懼怒恐。

  

  面色煞白有之,漆黑亦有,皆望向主君。

  

  呂不韋緩緩點頭。

  

  人羣散去,只剩呂不韋、嬴成蟜、甘羅、呼、蓋聶、魯勾踐六人。

  

  嬴成蟜近前一步,盯着師長的眼睛,想要看到師長心底在想什麼:

  

  “師長方纔不語,是在想要不要像殺死阿房一樣把弟子殺死?”

  

  呂不韋雙目有神且幽深,既有天日之光,又有深淵之暗:

  

  “大計唯有公子能成,不韋哪裏敢做此想。”

  

  “師長也有不敢的事嗎?我以爲師長不尊王兄,大權獨攬已到極點,未想到你竟敢殺我嫂!”嬴成蟜大聲質問。

  

  呂不韋極爲不喜,反質問道:

  

  “嫂?

  

  “公子難道贊同一個隱宮女成爲我國王後嗎?

  

  “難道想讓秦國在天下列國失了國體,丟了威嚴,成爲如趙國一樣的笑柄嗎?

  

  “難道公子還和幼時一樣天真,以爲王上立後一事如百姓娶妻,只要王上願意就好。

  

  “以爲這只是家事,而非國事嗎?”

  

  “不贊同你也不能殺了她!”有辯者之稱的嬴子沒有心情在此刻和師長雄辯:“你破壞了規矩!”

  

  “規矩?哈!”呂不韋氣笑:“我們定計,要破壞天下最大的規矩。與之相比,這算個甚?公子,你違背了初心。”

  

  “不要說這些屁話!師長真想論道,擇日我們論個三天三夜!我現在要知道,師長今日能殺了阿房,來日會不會殺我兄!”

  

  “會。”

  

  “我早便和師長說過,師長敢動我兄,誰也保不住師長。”

  

  “請問公子,王上若是站在貴族那一邊。不殺大計不成,可奈何?”

  

  “我兄會和我們站在一起。”

  

  “哪個王會造自己的反呢?”

  

  “我。”

  

  “……”

  

  呂不韋趨步上前,雙手搭嬴成蟜肩膀,真摯說道:

  

  “世上不會有第二個公子成蟜。

  

  “公子世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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