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瑕學着先前徒弟言語,促狹地道:
“你呀,早就暴露了。
“那柄大鐵錘從天而降,事先連我都沒有察覺,你卻能提前拉着我逃出車廂。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對於危險的感知異於常人。
“上天賦予伱超絕的智力,怕你夭折,還給了你對危險卓越的感知,真是令人豔羨啊。”
嬴成蟜搖搖頭。
若真要是有個上天且青睞於他,那爲何不救他大父?
所謂的神童之名是前世所學,而對於危險異常敏銳的感知,則是來源於武安君。
“我這個能力不是天賦,而是在咸陽獄陪着武安君度過那幾日後纔有。
“應該是沾染了武安君的殺意殺氣,才讓我對殺意殺氣極爲敏感。”
白無瑕咂咂嘴,嘖嘖兩聲。
自家小徒弟在權謀領域讓她望塵莫及,出行一應事宜皆不用她處理,這趟旅程多是徒弟照顧師者。
可在武之領域……真是蠢啊!那聰明的小腦袋就一點不往這上面出力啊!
“大父揹負百萬人命,身處又是不開闊的地底,一身殺氣煞氣散不出去。
“你靠近,確實會沾染了一些在身上,這是正常的。
“就像民間和屠夫爲友的人,彘犬見之立毛而叫吠,因爲屠夫友人身上沾染屠夫屠狗宰彘之殺氣。
“但你要說對危險的感知來自大父,這便不對了。”
少女點着少年胸口心臟部位,繼續道:
“這是源自你自己的心,是你自己的天賦,大父自己都沒有呢。
“若是隻有靠近大父者纔有,那爲師接觸大父時間比你長的多,爲師怎麼也沒有?”
嬴成蟜皺眉頭,不信道:
“你沒有?哄我是不是?每逢危險,你察覺都不比我慢。
“而且我這能力確實是在與武安君相處之後,之前從未有過。”
少女略微歪頭:
“你想一想,你在下咸陽獄之前,是不是從來沒有遇到過危及生命的危險。”
少年回想,眼瞳略微睜大,還真是這樣。
他大父在世的時候,別說危及生命的危險。誰稍微惹他不快,就會立刻收到嚴厲處罰,哪怕他自己都沒放在心上。
太醫署趙庸因爲不認識他,攔住他沒讓他進太醫署,就被挖掉一隻眼睛受徒刑。
若不是他後來從孩童夏無且口中意外得知,趙庸現在也許已經死在驪山了。
少女見少年面貌,便知道說對了。
下巴微翹,一副小驕傲的樣子,說道:
“至於我和你差不多時間感知,那是我武功高。
“武功分外內。
“外功練筋骨皮肉,內功練五臟六腑。
“內功練到一定地步,臟腑強盛,便會反哺自身,使耳聰目明,感知敏銳,這是後天鍛鍊而來。
“其實多數技巧都可以通過學習而來,兵法、武功、權謀……莫不如是。
“但有些人的天賦高,高到讓人妒忌的地步。
“譬如趙括之於兵法,你之於權謀與對危險的感知。
“但你們這類天才,總會有一個通病。”
少女豎起一根手指,一臉嚴肅:
“得到的太容易,便不珍惜。
“大父親口說過,趙括再歷練個三五年,會是個比廉頗還難纏的勁敵。
“而你,或許是因爲身邊從小就有各式各樣的人保護安全,所以對武極其不認真。
“你以爲你提前發現危險就能避開嗎?毛遂是怎樣制住你的?
“你還未見過最厲害的刺客,他們能將殺意隱藏在動手之前,靠近你三步之內你仍無所察覺。
“上天會給你對危險感知的天賦,也會給其他人隱藏自身的天賦。”
少女最後拍拍少年的頭:
“記得努力練武,小色胚。
“打不過爲師,爲師可不嫁的。”
她揮揮手,大步流星,灑脫地踏出了宮室。
出門的那一瞬間,清淚奪眶而出,止不住。
男兒有淚不輕彈,她是女子。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淚流滿面的樣子,快步離開了桃花宮,這次沒有人攔她。
三日後,她進了函谷關,帶着面具。
又三日。
咸陽城,中宮,信宮前殿。
大朝會上,文武百官俱在,秦王子楚召見一人。
其人身材纖瘦,披堅執銳,臉帶猙獰面甲。
“白起之孫,白無瑕。”秦王子楚指着場中之人,給羣臣做着介紹。
麃公、樊於期、王陵、王齕、蒙驁等一衆秦國武將皆是瞪大了眼睛。
好些城府不深者自椅子上站了起來,有近二十之數。
白起,這個名字,遠離秦國真的很久了。
他們望着一眼看上去就年輕的白氏後人,眼中緬懷、激動、振奮之色,不一而足。
秦王子楚將這一切動靜收入眼底,沒有做聲,對着白無瑕淡淡說道:
“寡人希望,你能重振家族聲名,將武安君之封號拿回去。”
“嘩啦”一聲響,全副武裝的白無瑕跪在地上:
“謝王上!”聲音沙啞。
面甲後面,那張俏麗面孔冰寒刺骨,她不是女子了。
六日之前。
嬴成蟜眼看着師者離去,沒有作任何挽留。
他師者生在這個時代,生在白氏家族,那這就是他師者的命。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昂着頭,望着雕樑畫棟的宮室頂,似乎能透過那厚厚的木頭磚瓦看到天空。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
師者白無瑕的命,掌握在天和她自己的手中。
嬴成蟜攤開右手,舉在眼前,緩緩合上,就像抓住了白無瑕的命:
“你不會死的。”
他的眼前劃過大父的音容笑貌,拳頭握得越發緊了。
有些事,發生一次就不可承受。
少年跳下椅子,喚蓋聶入內。
他面無表情地望着江湖號爲劍聖的蓋聶:
“我要學劍。”
蓋聶眼中閃過喜色,面上還是表情缺缺,頷首:
“好。”
“我要多久才能打敗無瑕。”
“白無瑕?”
“是。”
“只要打過她一個人就可以嗎?”
“是。”
“公子若是天賦高,勤學苦練三年即可。”
少年眼瞳瞪得老大,豎起三根手指:
“三年?你確定?我三年就能打過無瑕?”
白無瑕怎麼說也是父親找來的師者,武功在秦軍銳士中都是獨一檔的存在,怎麼看蓋聶的意思……很是稀鬆平常呢?
蓋聶點頭:
“是的,但我勸公子不要這麼做。”
少年疑問:
“爲甚?”
劍聖陳述:
“我和白無瑕交過手,大略知道她的武功路數,可以針對她這個人教公子應戰劍術,此爲偏鋒。
“偏鋒,就是隻能針對白無瑕,換做旁人就不可了。
“且公子練過這劍術後,再隨聶學習正統劍術的難度十倍計,公子要用十倍的努力才能改正起始錯誤。”
少年假做握劍,連連揮舞:
“我聽說最高明的劍客能將百家劍術融會貫通,取百家之所長,無所謂正統偏鋒之說。”
蓋聶沉默片刻,點點頭:
“是。”
少年仰起臉:
“那我先學偏鋒,再學正統不可以嗎?反正最後都要殊途同歸。”
早點打過某少女,欺師要趁早。
蓋聶上下看看公子,從頭打量到腳,直白道:
“觀公子身,公子天賦只能說尚可,不太可能成爲最高明的劍客。”
少年從小到大都被說天賦高,又是急於求成的狀態,有些不服氣地回了一句:
“我天賦都不高,那還有誰天賦高?”
劍聖指指自己:
“聶。”
少年從劍聖這個號,以及藺氏那些門客和蓋聶的幾次出手,完全能判斷出蓋聶劍術在他認識的人中是斷檔水平。
不敢碰瓷,繼續問道:
“除了你呢?”
“魯勾踐。”
“……勾踐?臥薪嚐膽那個勾踐?”
“不,魯勾踐不是越王勾踐,是上一代劍聖,和聶一樣是趙人。”
“行……劍聖確實了不起。”少年皮笑肉不笑:“除了你倆呢?”
“聶想不到了。”蓋聶在認真思索後說道。
嬴成蟜連連鼓掌,道了聲“彩”。
他豎起大拇指,連連搖晃:
“今天下劍客,唯使君與勾踐爾,餘者皆土雞瓦狗是吧?”
“不。”蓋聶搖頭。
還算有點謙遜,不是完全的狂妄自大……嬴成蟜內心正想着,就聽劍聖繼續道:
“古今劍者,唯聶與勾踐爾。”
少年嘴角抽動,呵呵笑了一下:
“……合着我剛纔範圍說小了是吧?”
偏殿內。
呂不韋低着頭,心中在迅速盤算,就像從前年底對賬一樣。
姬夭夭坐在鋪着獸皮的椅子中,悠閒飲水。
當她用出陽謀的那一刻,就幾乎必定成功。
“我有一問,請夫人解惑。”呂不韋沉聲道。
姬夭夭放下茶杯:
“曰。”
呂不韋問出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
“當年秦國攻佔野王城,將韓國一分爲二,切斷了上黨郡和新鄭的聯繫。
“使佔據韓國半數領土的上黨郡成爲孤地,只能自給自足,無法得到支援,秦國攻佔上黨只是時間問題。
“韓王眼看大勢已去,答應以將上黨郡送給秦國爲條件,以讓秦昭襄王停止攻打韓國。
“上黨郡郡守馮亭卻在此時飛書去邯鄲,將有半個韓國領土大的上黨郡送給了趙王。
“秦昭襄王震怒,攻趙,從而引發了曠世之戰長平。
“我想知道,上黨予趙這個計謀,與夫人有關嗎?”
姬夭夭坦然點頭:
“是我提出來的。”
呂不韋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上黨予趙,禍水東引,這個計謀讓呂不韋現在來看也是無解。
上黨是太行山脈,秦國佔據了對趙國就有居高臨下的優勢,趙國佔據了則是在西部邊境築起了一座防範秦國的絕壁。
上黨這麼一大塊肥肉,秦、趙誰喫到誰佔盡便宜。
明明是針對韓國的戰爭,姬夭夭一個轉手,卻讓當時戰力最強大的秦、趙開了戰。
長平之戰的結果,是秦勝了。
若事情至此,那韓國最終還是丟了半數領土,此計成果是損耗秦國國力讓其短時間不能對韓興兵。
但長平之戰後,輸了的趙國沒有如約交給秦國城池,由此引發了邯鄲之戰。
韓也參加了邯鄲之戰,站在趙國一邊,是勝利方。
秦在邯鄲之戰,不但把長平之戰所佔據的領土都吐了出來,還輸出去不少領土,這裏就包括上黨。
勝利方的韓國,拿回了上黨郡。
戰力墊底的韓國,在這兩次曠世大戰中國力沒有受到太大損傷,領土也奇蹟般地保持了完整。
戰國之術,至此爲止,算是用到了極盡。
呂不韋一直想知道韓國這個人到底是誰,能將術用到他直嘆不可思議。
呂不韋認爲韓國有此人在,只要韓王還能聽進去此人諫言,那針對韓國的謀算幾乎難有成的。
今天和姬夭夭談過話,聽到那如出一轍,令人根本拒絕不了的計謀,他有種強烈的感覺。
他想找的那個人,原來就近在眼前。
呂不韋苦笑:
“我一直和王上說要小心此人,每次王上都讓我將心力放在其他事上,原來此人竟是夫人。”
“王上嘗和不韋說夫人聰明,不韋並沒太放在心上。
“即便知道王上以夫人、不韋、渭陽君爲臂助,不韋也只以爲王上看重夫人的原因中夾雜着私情。
“是不韋短視了。
“夫人若非女兒身,不韋怕是沒有容身之所了。”
姬夭夭擺擺手,不想就此事多說。
上黨予趙,是她用的第一個陽謀。
若不是因爲此計,秦國不會打長平之戰,也不會在戰後遷怒於韓,她也不會因爲內疚自責而嫁到秦國,嫁給那個滿腦子都是王位的秦王。
她想的略有傷感,忽然想到若是沒嫁過去,自己哪裏有兒子呢?
想到兒子,不由喜色佔了上風。
“往事就不必再提了,鄭國入秦這件事,就勞煩你去做了。”
呂不韋拱手承諾:
“若是公子願意,不韋必竭盡全力達成此事。”
沒有公子成蟜首肯,他纔不去做這種掉腦袋的事,他不想做第二個商鞅。
發動全國之力修渠治水,這得罪的人太多太多了。
姬夭夭輕笑:
“蟜兒一定願意。”
呂不韋狐疑,這麼確定?不一定吧?
他昨天剛剛見過公子,陳述過治水修渠的難點。
從公子當時的表現看,可不像是敢冒着滅國風險治水修渠的樣子。
姬夭夭也不解釋,讓宮女送客。
待呂不韋出了宮室,她也站了起來,嘆口氣:
“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讓秦國不打仗,才能讓白氏後人上不了戰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