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與香茹說着話,門口的吵吵聲愈漸愈響,“我不去貴妃宮,我要找母妃,母妃在這裏。”
我忍不住起身轉過屏風走到外堂,只見那小鬼頭正在門檻外的臺階上暴跳着,一襲華貴的小袍衫給他蹭的不成個樣子,右衽排扣處扣錯了好幾處,小臉通紅,鼻尖上估計因爲跑跳的緣故,已經滲出些細密密的汗珠。
“珏兒皇子,怎麼了?”我掃了一圈圍着他苦笑不得的太監宮女問道。
沒等他們回答,宸珏眨着漾滿水霧的眸子,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便往我懷裏鑽,“母妃您可算來了!他們不讓我找母妃,嗚嗚……”
四歲多點的小傢伙便在我懷裏蹭起了鼻涕眼淚,我懵住,木頭似的被他蹭着,母……母妃……誰是宸珏的母妃?我把眼睛瞪的大大的去瞅站在一邊的花嬤嬤。
花嬤嬤無奈的笑笑,從背後拉出一個怯怯諾諾的清秀婦人,“這是大皇子的奶孃,從皇子生下來就一直跟着的。”
我苦笑着點頭,懷中的小宸珏還很沒志氣的嚶嚶呀呀的哭着,我無奈的向宸珏奶孃投去求助的目光,那婦人倒也不呆,上前同我見了個大禮,便柔聲的去安撫我懷裏那受傷的小豹子,“大皇子,大皇子乖了,你這樣會把娘孃的花衣服給弄髒的,奴婢不逼皇子回宮了就是。”
聽那婦人言,懷裏的宸珏果然好了一些,從我懷裏乖巧的抽身出來,紅紅的眉眼呆呆瞅着自己剛剛用淚在我鳳袍上‘畫’的地圖後,撇撇嘴,愧疚的道,“母妃衣服髒了,都是孩兒不好。”
我笑笑,看着他眉目清秀又極爲懂事的份上,心裏難免生出幾分好感,“沒關係,珏兒不哭就好。怎麼一大清早的就跑到離若裏來了?還這麼一身狼狽的,若是要貴妃娘娘知道了,可是會生氣地哦。”
“那個女人兇兇的,母妃爲什麼要讓珏兒在她那裏住着。母妃不是說,若再見到珏兒的時候就不會再同珏兒分開了。珏兒乖,珏兒聽話,母妃不要趕珏兒走。”小傢伙巴巴眨着眼睛,一副討人心疼的模樣。
我無奈地欠身頷應道。“好。是珏兒說地哦。要乖要聽話。那你現在跟着香茹姐姐去洗臉換衣服。呆會陪我一起喫飯。喫過飯後我帶你去找奶奶。呃。找華太妃。”我想起‘奶奶’這個稱呼貌似是布衣百姓用地。忙又糾正過來。
宸珏點點頭。清秀地眉間在歡欣時同宸軒竟有着三四分地相似。不由地勾起我心底微微地一點醋意。這是他跟別地女人生地小孩。
“母妃。”在我愣神地時候。一個柔軟溫暖地小手忽然搭在我脖頸處。“母妃你不要再同父王生氣了。父王等了母妃那麼多年。母妃要和珏兒一起疼他。母妃不用擔心。珏兒和父王都是男子漢。男子漢會保護母妃地。喏。珏兒就去換衣服。同母妃一起去看阿婆。”說完輕輕地在我臉上“啵”了一小口。才顛顛地跟着香茹走開。
我意猶未盡地摸摸被這小鬼頭親過地地方。不知道爲何剛剛那絲酸味頃刻間變得有些香甜甜地。
“娘娘恕罪。奴婢罪該萬死。”待宸珏走遠。那個婦人噗通跪倒在地。一副驚恐萬分地模樣。
我淡淡挑了挑嘴角。冷冷掃了她一眼道。“進屋裏說話吧。你地確是罪該萬死。”
那婦人諾諾地起身,垂着頭,小心的跟我走進屋子裏。
我冷笑着看她一眼,自顧地坐到門堂上位置,花嬤嬤則也規矩的立在我身邊,面色同樣如灰土一般。
那婦人矜持着站了一會,見我始終不說話,咬着脣想說什麼,又低下頭去。
我冷道,“大皇子今年四歲不到吧?身爲奶孃你最是清楚不過地了。你可知道如此行爲,是要犯死罪的。”
那婦人抬起頭,清冽地眸子間滑過一絲猶,她忙跪在地上,磕頭道,“奴婢一早上貪睡了一小會兒,待醒來時現大皇子已經不在身邊,奴婢先去貴妃娘娘那裏找了,沒有找到,後來聽說……”
我緩緩喝着清早用來怡神清心的花茶,聽到此處,不由的手下一重,杯盞落桌,出一聲刺耳的悶哼聲。那婦人不由的驚了一驚,說着的話也停住了。
“我想聽實話,這是我給你的第二次機會,若是你不願意要,就別怪本宮心腸狠辣了。”我冷冷的寒道。鬼才相信這婦人的話,宸珏那麼小的年紀,貴妃宮離離若少說也有半柱香的功夫,他若是沒有人幫忙縱容,怎麼可能會準確無誤的找到離若裏來?這婦人撒謊的功夫實在很是拙劣。
那婦人面色慘白,顧盼的眸子隱隱露出懼色。
我笑笑,起身在她身邊威懾性的走了兩步,“放心吧,此事我會讓你保密,尤其不會向貴妃宮裏的人談
現在還早,知道的人都不多,我若想幫你還能幫你也知道,我已經遣人去通知貴妃娘娘了,如果在貴妃娘孃的人來接你們回去之前你能說明白的話,還好。但若是……那就十分不妙了,你要知道現在的貴妃娘娘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麼愚笨。”
那婦人渾身顫了一顫,驚恐的回過頭惶惶的看了我一眼,踟躕着鬆了鬆口,“可是如果貴妃已經知道了呢?那嬤嬤已經派人去貴妃宮了……”
我面無表情的把目光投向花嬤嬤,心裏卻暗暗鬆了口氣,這婦人鬆口就好辦了。
花嬤嬤溫和的笑了笑,走到婦人面前將她扶起來,“放心,老奴早就看出端倪了,派到貴妃宮裏的人是宸後孃娘身邊的大丫頭欣然姑娘,她帶給貴妃宮的信是宸後孃娘想念大皇子,呆會要帶她去見華太妃娘娘,要貴妃娘娘放心。你的名字是叫阿蘭吧?看得出來,你是很心疼大皇子的。”
阿蘭聽到花嬤嬤最後一句話,驚惶的眸子裏氤氳起一層淡淡的水霧,她忽然“噗通”跪倒在地,帶着笑的淚便溢了出來,“宸後孃娘若是能夠保得大皇子周全,就是讓奴婢萬死也沒什麼可說的。阿蘭和阿雪原本是又玉公主身邊的丫頭,公主善良後來將我們佩給藩國裏有頭有臉的男人,後來男人們都上了戰場了,我們誕下兒郎也都長大,卻好後來公主召奶孃入府,爲了感念又玉公主的恩德,我們便當了大皇子的奶孃。
公主失蹤後,大皇子在奴婢身邊也漸漸長大,直到後來公主府來了個人,她拿着公主的玉佩說公主已經和嫁給東臨王上了。雖然我們也驚訝公主和親這樣的大事爲什麼公主府裏的人不知道,但也沒有多想,那人帶的玉佩確實是公主府的令牌,於是奴婢們便帶着公主府的死士護送皇子來了東臨。誰知道這一路上會遇到那麼多那麼厲害的流匪,阿雪她爲了給皇子擋刀也……幸好在那來人的幫助下我們找到了同往京城裏的華太妃,後來王上來了,奴婢以爲心便踏實了。入了宮之後,奴婢見到公主,不,是貴妃,慢慢才現這個貴妃和我們那公主不像,雖然長的一樣,性格品行也差不多,但奴婢是從小伴着公主長大的人,只需稍一接觸便能知道真假。更令奴婢出此下策的原因便是她待大皇子很不好。母子同心這道理不會假的,即便是皇子他沒怎麼見過生母,但他也能感覺到,所以便會排斥她。大皇子在貴妃那裏受了責難,不敢哭也不敢吭聲,奴婢知道那貴妃是因爲用得着皇子才收留我們的,但若是有一天她用不着皇子了,那皇子會處在什麼環境下奴婢想都不敢想。而宸後孃娘善良溫柔的性子,奴婢這一路上聽了不少,再加上大皇子極爲喜歡您,所以奴婢才斗膽出此下策。奴婢真是該死,這等拙劣的行爲實在讓公主臉上蒙羞,可是若阿蘭保不住皇子,便是死也對不起公主的大恩啊。”話罷阿蘭伏地而泣。
我嘆了口氣,無奈的看了看花嬤嬤,只見她一向冰封睿智的臉上此刻也帶着難以明說的動容,但這動容裏更多也是無奈。貴妃是假的又玉,這個我從一開始便有所懷疑,但今日從阿蘭嘴裏聽到事實,卻仍是十分的驚悚。然而阿蘭說出的這個祕密干係的實在太多太多了,如果走漏風聲的話,後果不堪設想。而且,照顧周全宸珏這件事情並不是那麼好辦的,且不說華太妃宸軒那裏怎麼說,怎麼讓她們應允,單是藩國送來一個假公主的目的和這位貴妃身後的背景便如深海一般難測。
但凡是都要有個解決的。
我望着阿蘭受盡苛難後痛哭的模樣,心裏同樣也痠痛非常,要知道她和那個死去阿雪身後同樣都還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和等帶她們完成使命回家的男人。只是這路,太遙遠了,遙遠到要付出人所擁有的一切。我定定望着跪求在地上的阿蘭,咬了咬牙道:“我會盡力保大皇子宸珏的安全,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保全他一日。只是阿蘭,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伏在地上的阿蘭緩緩的起身,輕輕的用袖口拭去面頰上的淚,露出不符於她這般柔弱身軀的剛毅與堅定,她從袖口抽出一把雕刻精緻的小匕,怔怔地看了看,嘴角蜷縮出一抹溫柔甜蜜的笑,她喃喃的囈語道,“藩國裏,這樣的匕是男子贈送給心儀女子的定情禮物,兒郎還等着他回去取名字哩。”
阿蘭漫聲笑笑,抬頭堅定的看着我,眸子裏露出一種彌留之際的淡然。
我冷冷的看着她,心裏油然生出種令我自己也窒息的無奈和疼痛,“你明白了就好,因爲你明白了,所以你必須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