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單手支着下巴,漆黑如緞的長髮垂下,安靜如深夜的天空。
梅爾沙在一旁站着,目光落在那頭黑髮上,黑色的薄薄的嘴脣因爲內心無法抑制的激動而微微抖動着
這種黑色,這種深深的黑色,他多少年沒有看見過了
那是阿修羅地獄的守護者們,特有的顏色,看到它,就像看到了一種希望,一種梅爾沙們內心奔騰了幾千年的希望!
“算了,不想了,等到我到了‘大黑暗天’,一切自然就清楚了,那時我突破到第七重天,不也是這樣嗎”撒加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
“梅爾沙。”他開口了。
“屬下在。”梅爾沙單膝跪下,一隻手摸着胸口這是冥界效命於一個強者時所必須的禮節。
“你打算怎麼辦,繼續躲在這裏?”撒加看着他。
“不,撒加大人,您的腳步,就是我追隨的方向,九頭蛇梅爾沙誓死效忠修羅冥帝!”梅爾沙用力說道。
“那就站起來。”撒加走到他面前,“我阿修羅王的屬下,只能站着死。”
語氣依舊冰冷,但梅爾沙胸中卻湧過一股熱血,他猛地站起身,對着撒加道:“是!大人!”
“很好。”撒加徑直朝着地宮外走去。梅爾沙緊緊隨在他身後。
走出地宮,撒加輕輕地道:“把這裏毀了,我不喜歡這個躲藏的地方。”
梅爾沙愣了一下,看着這個他住了三千年的地方,說實話,他對這裏已經有了感情。遲疑了片刻,他突然明白了撒加的用意,咬咬牙,抬起雙手
轟的一聲巨響,整個獸牙山脈都像在抖動。
湖水變成了一條線,衝上天空,水珠分撒中,一黑一白兩個人影落到了岸邊。
撒加正好踩到了那條被他用血刀釘死的白魚上。他扭頭問梅爾沙:“這是你的孩子?”
梅爾沙笑着搖搖頭,“我其實是冥界的妖獸,我們要產生後代,還是必須要雌雄合體纔行。”
“那你是雌的?”撒加有點詫異。
梅爾沙有點無奈,他的這位修羅冥帝大人有時候想法還真奇特,“不,大人,我是雄性的九頭蛇,冥界低等妖獸,劣魔級實力。”
不等撒加發問,他接着道:“這些小傢伙,是我在下面過得實在無聊了,用妖獸氣息改造的地下河流裏的普通魚罷了,身體很像我,所以我叫它們孩子。”
“嗯,妖獸氣息很奇妙的力量。”撒加看着地上死去的白魚
“還有沒有?”他突然問梅爾沙。
“應該沒有了吧,剛纔那裏都已經毀了。”梅爾沙道。
“可惜。就剩這一條了。看上去味道不錯。”撒加有些惋惜。
“”
新任的修羅冥帝啊,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梅爾沙無語了。
“大,大人。”
希麗雅從遠處跑來,一臉擔憂的神色。
這時,梅爾沙發現撒加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容,他感到有些奇怪,看着朝這邊跑來的那個容貌醜陋的銀髮女子。
驀地,他皺起了眉頭,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女子身上有一股氣息,讓他不是很舒服。
“咚”的一聲,希麗雅撞進了撒加的懷裏,“我以爲你,我以爲你”
“她是在哭嗎?”撒加低頭看着埋在他胸口的那顆銀色小小的腦袋。說真的,除了在科莫羅,這麼久了,撒加還是第一次看見希麗雅哭。
他的心中莫名湧起一陣溫暖,他伸手輕輕拍着那微微抽動的肩膀,“好了,我沒事。”
“嗯”希麗雅緩緩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突然,她身體僵住了,猛地向後退了一步,低下頭,滿臉通紅。
梅爾沙一直在旁邊看着這一切,此時,他那兩條妖異的細眉,鎖得更緊了。
接下來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梅爾沙被撒加派到正在修建的城市那去了,以他的實力,就算你聖城殿主來,也討不了好,雖然這條九頭蛇實力還比不上菲拉諾,但至少比那個精神聖殿的殿主雅凱強得多。
湖邊的生活平淡而溫暖,撒加已經漸漸習慣了希麗雅的存在。而另一個西麗雅在他心裏留下的悲傷,似乎正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淡去
時間的距離有多遠,思唸的距離就有多短。
再深刻的愛情,也抵擋不了時光流逝的黯然。
轉眼間,又是兩個多月過去了,獸牙山脈的冬天並沒有多冷,至少比起冰雪峽谷來說暖和多了。
這天天氣很好,入夜,星光漫天,如鑽石,如晶鱗,鋪在如鏡的湖面上,宛如墜落凡塵的天籟。
撒加居然罕見的沒有修煉,坐在湖邊,望着平靜的湖面。他的手指間,依舊翻滾着那塊黑色的碎片,這塊被磨得有些光滑的金屬片,折射着從天際撒下的亮光,也跌宕着他的回憶。
一個身影在他身旁悄悄坐下,寧靜的就像這湖水。
一切都好安靜。許久。幾乎讓人忘卻了時光還在流轉。
“大人。”希麗雅輕柔的聲音打破了這份靜懿。
撒加沒有說話。
“你看天上的星星。”希麗雅抬起頭,“兩顆星星間,明明很近,卻永遠到不了對方那裏。”
撒加手上的黑碎片停止了翻滾。
“怎麼了,我說錯話了嗎。”撒加看着自己的眼神讓希麗雅心裏一顫。
撒加依舊沒說話,只是看着希麗雅,然後,臉越貼越近
撒加猛地抱住了希麗雅,吻在了她的脣上。
希麗雅完全沒有反應,茫然的睜着眼睛。
可是,這個吻
真的好特別,只爲了自己,只會爲了自己,希麗雅快要被融化了,那一瞬間,她的心裏,只有這個男人。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輕輕摟住了撒加的腰。
他的懷抱,熾熱得可以讓一切寂寞冰釋
驀地,這種熾熱消失了,脣上的感覺也沒了。
希麗雅心裏一空。
“對不起。”撒加眼中的落寞讓希麗雅莫名的心痛。
希麗雅無法言語,眼神有些木然,脣上還留着他的溫度,可爲什麼心會痛?
希麗雅低下頭,抱着膝蓋。
撒加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壓抑着什麼。
是思念,他在思念,也許,他把我當成了另一個人,他深深愛過的人。希麗雅悄悄望着撒加的側臉,還有他手指間越翻越快的黑色碎片
沉默的有些傷感,也有些尷尬。
良久,希麗雅抬起頭,“大人,您的心裏,也有忘不了的人嗎?”
撒加深深呼吸着,“爲什麼這樣問。”
“看來,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段塵封的故事”希麗雅輕輕的道,“我小的時候,聽過一首歌謠,那時我的母親還沒有離開我,她常常抱着我,溫柔地唱着這首歌,她的聲音真的好好聽,我覺得,她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轉頭看着撒加精雕細琢的側臉,眼裏流轉着晶瑩的光,“大人,您的母親,一定也很美吧”
“很模糊。”撒加依舊望着湖面,“我的母親,在我的記憶中,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像。可我卻拼命的想留住這份殘缺,我時常在想,你們說的那種溫暖的懷抱到底是什麼樣子的,爲什麼我明明記得,卻無法感受。”
希麗雅深深地看着撒加,“大人想聽聽那首歌嗎?”
“嗯。”撒加點點頭。
“星兒喲,你帶走的,是思念嗎月兒喲,你期盼的,是重逢嗎夢裏,是誰的聲音心裏,又是誰的故事劃過千年的雙槳,心湖的水喲還能不能記得,我和你最初的溫暖忘了嗎,那刻在風中的訴說”
希麗雅唱着,唱着
她的歌聲真的很好聽,清澈如水,婉轉如風,和她的容貌有着天壤之別。
撒加閉起眼睛,聆聽着,他的心裏,湧動着暖流
歌聲結束了。
一切重歸寧靜。
“告訴我好嗎”希麗雅看着撒加手中的黑色碎片,“我會安靜的聽,聽大人吐露心裏的故事,藏得太深太久,大人的心,會難受”
撒加心裏一顫,扭頭望着希麗雅,深邃的眼中,閃動着柔軟的光暈。
“她和你的名字一樣,可是性格和你完全不同,她不喜歡安靜,她很迷人你剛剛說的那句話,她常常說給我聽,也是在這樣的星空下”撒加緩緩地講述着,一點一滴,一分一秒,每一次快樂,每一次悲傷,每一次心跳,還有,每一次的別離
那是生與死的距離。
那纔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真的。
希麗雅聽着,只是聽着,不打斷,不發問,這個俊美到極致的男子,那深沉無比的悲傷,像一縷無法剪斷的情愫,揉捏着她的心境。
撒加第一次說這麼多話,他都不知道爲什麼會對這個女子說出他的傷痛,他覺得,當他在這個女子身邊面對過往時,心中竟然產生了一種想要傾訴的慾望
希麗雅覺得她的眼眶很酸澀,卻無法流出眼淚。
她只是心痛。
那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不,有過,那個時候,母親離開時,她的心也好痛。但那是種撕心裂肺的痛,不像現在,彷彿整顆心留在一處沒有重力的空間,任其隨着這個男人的傷感旋轉,找不到停止的方向。
她的手中,多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殘舊的金幣。她捏得很用力。
奧丁聖日曆3036年。
在獸牙山脈,朝聖節的氣氛並不濃厚。
因爲除了那些工匠民夫之外,修羅軍團的戰士們對這個盛大的節日似乎並不感興趣。他們更在乎的是自己實力提升的速度。
撒加26歲了。
在這半年多的修煉裏,他的實力飛速增長着,但是依然沒有突破到第八重天中階。
因爲這需要吸納的能量太多了,它是一個積累的過程,並不能一蹴而就。
當獸牙山脈上的植物開始冒出新芽時,幾個月沒見的斯汀,突然來到了撒加修煉的地方。
兩人見面自然很高興,寒暄了一陣後,斯汀開口道:“我想離開這裏。”
“怎麼?”撒加有些訝異。
斯汀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了一眼撒加身後的希麗雅,眉頭微蹙,他的精神感知力是很強的,以前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個女子,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觸,此時他和梅爾沙有相同的感覺。這不是實力的氣息,僅僅只是一種味道而已。
希麗雅自覺地走開了。直到她走遠,斯汀才道:“從龐澤城回來到現在,我的魔力沒有絲毫提升,三系魔法都已經到了九級巔峯的瓶頸,如果不想辦法突破‘三維極界’,我永遠都只是現在這個水準。”
“那你打算怎麼辦?”撒加問。
“突破三維極界所需要的魔力,不是我靠吸收就能做到的。”斯汀道。
“找到辦法了?”撒加皺起眉頭。
“法拉奧說有一種方法可以嘗試一下。”斯汀道。
“什麼?”
“那是一種古老的方法,只在遠古時期出現過,叫‘雙極涅槃’。”斯汀露在外面、被青黑色眼線環繞、細長而凹陷的右眼裏,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