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書生最要面子,那小廝在門外惡言惡語,吳澤臉上過不去,心中惱怒,向賈寶玉拱了拱手道:“賈兄稍待,我去打發了宵小即來。”
賈寶玉拉住他道:“不用吳兄親去,叫我幾個下人去打發了便是。”說着就要喚錢二,吳澤忙舉手虛按了按,連聲道:“不敢勞煩貴客。”說着,已經出了門去。
賈寶玉爲了照顧吳澤的面子,便也不再多說,笑着端起桌上粗茶,輕輕啜了幾口,不大一會兒,外面便響起吳澤和人爭吵的聲音。
“在下屋中還有貴客,不便請郭公子進來坐,公子還是請回吧,恕吳某才疏學淺,實在作不得好詩。”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們家公子看得起你,肯花大筆銀子買你的詩,那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別以爲有點名氣就能把自己當根蔥了,告訴你,今兒個你好歹作一首好詩便罷,否則我們家公子饒得你,我郭三兒也不饒你。”
“嗯?郭三兒不得無禮,趕緊多拿些銀子過去給吳先生,吳先生想來不是不肯作,只是嫌謝禮太少罷了。”
“公子說的是,這袋子銀子都給他”
“把你的手拿開郭公子你還是請回吧,吳某說過了,只要郭公子能想出這門上對聯的橫批來,我便送郭公子一首詩,若是想用銀子來買詩,恕吳某不能從命。”
姓吳的你可別不知好歹,我們老爺可是大理寺少卿,你知道大理寺是幹嘛的嗎?那可是專門治人罪的衙門。你還想不想活了,別惹毛了我們家公子,把你下了大獄。”
“郭三兒,休得胡說。”
“啊,是。”
“吳先生,家奴無禮還請見諒,只是在下還有個疑問,想請教先生。”
“公子請說。”
“吳先生高雅,視金銀如糞土,在下可是仰慕的很。只是在下有一點不明白,既然吳先生如此高雅,卻何故門前擺了這一車衣食?我花銀子買詩,便是庸俗,那麼你屋中所謂貴客送些衣食便是高雅?同樣是求先生作詩,而我花地銀子可是能買這許多車的衣食,夠先生用個幾年,先生又何故要故作清高,爲那虛名,非得如此做作?”
賈寶玉聽到這裏卻是笑着搖了搖頭,原來這個郭公子卻是把自己也當成了來求吳澤作詩的,這話說的倒比他那小廝有水平多了,連譏帶諷,恐怕吳澤得氣的夠嗆。
果然,門外吳澤氣的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不過片刻之後便穩定下來,冷笑道:“我想郭公子誤會了,這車衣食並非客人所贈,乃是客人看了我門上對聯,想出的橫批。”
“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吳先生是讀書人,讀書人要裝高雅原也沒什麼,只不過像吳先生這般自欺欺人,掩耳盜鈴之舉,恐怕徒惹人笑吧?這明明就是一車衣食,怎會是你那門上對聯的橫批?先生莫不把在下當成三歲小兒了嗎?”
大理寺掌刑獄案件審理,大理寺卿雖然只是四品官職,權利卻滔天,在百姓眼裏簡直就是能決人生死的閻王,而大理寺少卿是大理寺副職,從四品,權利之大也是普通百姓萬萬不敢得罪的。郭公子可還從來沒喫過這樣的憋,何況吳澤也不過是個秀才,在他眼裏就跟只螞蟻一般,竟然這般不給面子,郭公子說話語氣漸漸陰冷起來。
“公子可曾有細細想過門上對聯?”吳澤依舊不卑不亢,絲毫不肯爲權貴折腰。
“哼,小兒玩笑之舉,恕我還沒這樣的閒工夫,去費那個神。”郭公子看來是認爲吳澤在耍他,動了真怒了。
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動怒,恐怕沒一個普通百姓能喫得消,而吳澤卻絲毫不懼,朗聲道:“公子請看,上聯是‘二三四五’,缺的是一,下聯是‘六七**’,缺的是十,難道不正是‘缺衣少食’?賈公子送來一車衣食,豈不正是此聯之橫批?如此風雅之事,想來郭公子也無法理解,道不同不相爲謀,郭公子還是請回吧。”
郭公子一時被他堵得沒話說,可人家卻又實在佔了理,正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小廝見公子喫癟,哪裏肯答應,早就嚷嚷起來:“這人好大膽,好大膽,給我把他抓起來,把他抓起來,快”
想來這小廝是郭公子面前紅人,其他小廝都聽他的,真就要動手來抓吳澤。
“你們做什麼,放開吳公子。”賈寶玉和吳澤在屋內閒談時,冷二郎和錢二可是一直在門外守候,他們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冷二郎一向冷漠,二爺不吩咐他也不會管,錢二卻是最能揣摩主子心意的,知道二爺對吳澤不同,見那幫人要抓他,錢二便出聲喝止。
郭公子的小廝見錢二青衣青帽,也做小廝打扮,一猜便知是屋內吳澤客人的小廝,便陰陽怪氣道:“勸你不要多管閒事,有些事可不是你這種下人該插嘴的。”
錢二雙手叉腰道:“吳先生是我們家公子朋友,我們家公子就在裏面坐着,而你們卻在這時要抓吳先生,便是對我家公子不敬,對我家公子不敬我便要管上一管。”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他這位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面前耍耍威風,就連這麼一個奴才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郭公子怒極反笑,指着錢二道:“好,好,好,有這麼一個奴才,想來應該是個好大的主子,你且叫你主子出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郭公子可不認爲京城超級大豪門家的公子會親自來見吳澤這個窮酸秀才,就算要買他的詩,最多也就派個奴纔來罷了,裏面的公子想來也是個上不得檯面的,以他大理寺少卿家公子的名頭,不怕他見了自己不服軟。
郭公子上回參加濮山詩會,見識了賈寶玉在詩會上奪魁後的風采,羨慕不已,這纔想弄首詩來,期盼今年詩會上一展風采,聽說了吳澤詩名之後,便派了小廝來買詩。不想這吳澤竟敢作那麼一副狗屁不通的對聯來耍自己(至今他還是覺得那副對聯狗屁不通),這還是被吳澤氣狠了纔來看看,要不然郭公子自持身份也不屑於同這樣一個小秀纔打交道。
“我們家主子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見的。”錢二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除了他們家二爺,恐怕誰都不會放在眼裏。
好啊”郭公子被氣昏了頭,指着錢二道:“把他也給我抓進大理寺去,我倒要看看他主子有多大的能耐。”
方纔他們要抓自己的時候,吳澤反倒不怕,這會兒見賈公子的小廝也要被抓,他反倒慌了神了。在吳澤看來自己的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但因爲自己而連累別人,他心裏可過意不去。
“等等,此事與賈公子家的小廝無關,你們要抓就抓我,莫要牽連無辜。”吳澤畢竟不清楚朝廷裏面的貓膩,他知道大理寺掌刑獄,實權甚大,要給那小廝隨便按上個罪名實在是太容易,榮國府雖然尊榮,卻也不一定就能治得了郭家,他把賈寶玉當成知己,自然就不想給知己惹麻煩,要一力承當此事。
“吳先生你莫要擔心,我家公子就在裏面呢,看他有幾個膽子抓我。”錢二可是知道自己家公子厲害的,連宰相都能鬥過,何況這個只是也不知幾品小官家的二世祖了。
“把他們都抓起來。”郭公子怒極反笑,吩咐了一聲身邊小廝,又一邊往屋裏走去,一邊道:“我倒要進去看看你家公子是何方神聖。”
這邊錢二已經被郭公子的幾個小廝按到,郭公子冷笑着往屋裏走,卻忽然見一個長相秀美如女子的公子當在了前面,郭公子搖頭笑道:“今天可真是邪門了,盡碰些不知死活的人。”說着,郭公子臉色慢慢冷了下來,指着冷二郎道:“你最好現在就讓開,否則連你也一起抓了。”不想他冷,這秀美如女子的公子比他還冷,更本理也不理,只是一動不動的伸手擋在前面。
“好!好你自找的,就怪不得我了。”郭公子今天算是大開了眼界了,世上真是什麼人都有啊,笑了一陣,便要吩咐下人來抓冷二郎。
“二郎,讓他進來吧。”卻在這時,賈寶玉在屋裏突然說道。
冷二郎這才把手拿開,閃到了一邊,臉色一片漠然,倒好像方纔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
郭公子心中卻在冷笑:想是方纔聽到了自己的名號,見自己發怒,現在怕了,哼哼,晚了
郭公子不屑的看了冷二郎一眼,就往屋子裏進去了。吳澤心裏一驚,就怕給賈公子惹上什麼麻煩,也忙跟在他身後進去了。
吳澤方一踏入門檻,本以爲郭公子見了賈寶玉之後會大吵大鬧起來,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屋子裏靜悄悄,竟然連半點聲音也無。
愣了半晌,吳澤走到郭公子身邊,本來想開口說幾句軟話,爲了不連累自己的好友知己,他連放棄原則,同意爲郭公子作一首詩的打算都有了。
“啊啊原來是賈二爺,失禮,失禮了,方纔確實不知是二爺,還望恕罪,恕罪”
萬萬沒有想到,郭公子突然如換了一個人般,滿臉的諂笑,竟和他身邊的那個小廝對着他自己一樣,點頭哈腰向賈寶玉致歉。
本來在吳澤看來,大理寺乃是當權衙門,賈府這樣徒有虛銜而無實權的貴族雖然不至於怕了他,但也不敢得罪,兩邊最多井水不犯河水,禮敬有加。然而,這樣一個情形,卻是讓吳澤大跌眼鏡,怎麼也想不明白吳澤這麼反倒像很怕賈寶玉似的。
“聽說你是大理寺卿家的公子?倒是我沒有及時出迎,失禮的很啊。”賈寶玉一臉和煦,讓人如沐春風,可不知爲何,郭公子見了,額頭上不自覺便冒出細細的冷汗。
“二爺說笑了,是大理寺少卿,怎敢叫二爺出迎,折殺在下了。”郭公子在濮山詩會上可是見過賈二爺風采的,談笑間,連範相家公子都被他耍的灰溜溜而逃,更何況是他這個從四品小官家的公子了。
“哦,原來是少卿郭家啊,我就說嘛,上回我還和大理寺卿蘇玉衡蘇大人喝醉來着呢,可也沒聽說他家有個公子竟敢隨便就把無辜之人往大理寺關啊”賈寶玉說這話時,就像是在跟老朋友開玩笑一般,滿臉的笑容。
可不知爲何,郭公子冷汗卻再也止不住,不斷從腦門上冒出來,須臾便流了滿臉,倒像是大哭過一般。
“二爺,二爺,救我,他們要把我抓進大理寺去”錢二大嚷大叫聲在門外響起。
賈寶玉看了一眼郭公子,朝門外喊道:“你且讓他抓去就是,不過喫幾日牢飯罷了。”說着又滿含深意的望着郭公子,笑道:“前些日子在乾清宮當值,聖上還問我來着:‘你時常在宮外行走,不知可有什麼新聞,說些來聽聽。’我可是絞盡腦汁也實在想不出什麼有趣的事來,能惹聖上一笑。今日倒巧了,叫我見到大理寺少卿家公子隨便抓人進大理寺這樣的趣事,我也不用再煩惱了,以後倒有的在聖上面前嘮嘮呢。”
“噗通”一聲,郭公子嚇得雙腿一軟,直直就跪了下去,哆嗦着道:“是小的有眼無珠,不知賈二爺在此,要打要罰儘管二爺吩咐,只求二爺莫要爲難郭家。”
吳澤驚訝得把眼睛都瞪直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實權在握的大理寺少卿家公子竟會如此懼怕賈二爺,就好像他們家奴才一樣。
在過去,大理寺少卿郭家自然不用如此懼怕賈府,可如今賈府日漸顯貴,賈政身居高位,賈元春新晉貴妃,賈寶玉又是皇宮侍衛,皇帝近臣,要整治他們郭家實則是太容易了。
這裏面的彎彎繞繞,別說是吳澤這個涉世未深的秀才,就是初入官場的賈雨村也喫了大虧,賈雨村當初以爲一切公事公辦,只要忠於聖上,得罪權貴也無甚要緊,結果日後果真得罪了世家大族之人,被免去了官職,日後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這才依附於賈府而官復原職,不過從此賈雨村便只知討好權貴,再不能爲百姓辦一件實事了,就連薛蟠當街打死了人,他都可以徇私枉法。
“公子,公子,門外那小廝太聒噪,我把他嘴堵上了”郭公子的那個小廝走了進來,才說了一句,卻見自己家公子跪在了地上,整個人都如遭雷擊一般呆住了。
“啪”一聲大響,郭公子忙爬起來狠狠給了這小廝一巴掌,對着他怒吼道:“竟敢在賈二爺面前大呼小叫,看我怎麼收拾你。”
那小廝驚恐的望着自家公子,完全不知所措,郭公子眼睛瞪得老大,怒氣衝衝道:“傻站着幹嘛,還不趕緊出去把人放了,在給人磕頭賠罪。”
小廝依舊一臉茫然,郭公子便一腳將他踢了出去,回頭又點頭哈腰問賈寶玉道:“二爺要如何處置這奴才?”
賈寶玉心裏就在發笑,他倒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他家奴才了,擺了擺手道:“這事你得問吳先生。”方纔那奴纔可沒少在吳澤面前惡言惡語,正好叫他出口氣。
聽這話頭,賈二爺好像是不想跟自己計較了,郭公子立馬一臉諂笑道:“是,是後又轉頭對吳澤也一臉卑微的笑容道:“方纔那奴才得罪了先生,先生只管罰他就是,要他一條腿還是一隻手,或者四肢全打殘了,只要先生能出氣,我立馬就去辦。”
吳澤還是第一次聽見把人打殘的話說的這般輕易,腦子就有些短路。不過,看到不可一世的郭公子對自己彎腰屈膝的樣子,方纔的怒氣也隨之而散。
“算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只要讓那小廝以後不管對誰都以禮相待,不罰也罷。”吳澤雖然高傲,但也不代表他一點俗事也不知,他可是清楚的很,郭公子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把自己看在眼裏,現在這個樣子,無非都是因賈寶玉的原故。不過雖然如此,他心裏還是有些興奮的,郭公子在自己面前低聲下氣,叫一貫受夠權貴白眼的吳澤也大爲爽了一把。
郭公子道:“這怎麼行,吳先生大人大量自然是不屑於和他一般見識,回去我自教訓他一番,請吳先生放心。”說着,郭公子又轉過頭來看向賈寶玉,那畏畏縮縮的表情,就像兒子見了老子一般。
“既然吳先生不計較了,你們就去吧。”賈寶玉依舊那般和煦的笑着,好像方纔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般。
郭公子如蒙大赦,歡天喜地的說了些恭維賈寶玉的話,便忙忙退了出去。
“哈哈怎麼着,不是要抓爺嗎?怎麼走了啊?來抓啊,來抓爺啊”門外響起錢二得意的笑聲。
賈寶玉實在聽不下去,這錢二仗着自己的勢是越來越跋扈了,日後定要敲打敲打他。
“休得放肆。”賈寶玉朝門外喊了一聲,錢二的聲音立馬就止住了。
“吳兄見笑了,還請就坐,我有要事與吳兄商議一番。”賈寶玉又轉頭請吳澤入座,倒像他纔是這裏的主人似的。
吳澤第一次見識到了真正的權勢,腦子就有些發懵,不過他一向倔強,有原則,不屈服,更不懼權貴,短暫錯愕之後,緩過神來,笑着入座,抬手指了指賈寶玉桌子上的茶杯道:“二爺請喝茶,有事慢慢說,只要我吳澤力所能及之事,定效犬馬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