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適容轉身向外走去,邊上一幹本在圍觀的民衆立時分開了條道,眼睛齊刷刷落在她身上,面上俱是又敬又畏的表情。
許適容微微笑了下,從那通道上走過去,到了邊上的一條溝渠邊,蹲了下來洗手。
法醫是個和死人打交道的職業。莫說是此時,便是在她那個時代的國內,除了少數有識之士,連大部分的醫生對此行業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更何況是常人。她莫名到此,本是沒想着這樣出來嚇人的。只是方纔見史安如此定論,那兩個衙役又要收起屍骨。現場一旦被破壞,在沒有留影設備的現在,想要復原起來就有困難,而且很多有用的線索也會隨着現場的破壞而消失。
屍骨在她眼裏曾經是研究的工具,但這絕不表示她不尊重生命。正是出於尊重,所以纔要用各種方式研究,叫屍骨說話,告訴活着的人在它死前的那一刻究竟發生過什麼。所以方纔她才幾乎是出於本能地便開口制止了。
許適容洗完了手,自己回到了馬車邊上,見腳上那雙繡鞋幫子上沾了些泥濘,正猶豫着要不要換雙鞋再上馬車,抬頭卻見小雀幾個也都正用驚畏的目光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方纔確是嚇到了這幾個小姑娘,便朝她們笑了下,自己上了馬車。
那楊煥很快也就上來了,只是離她遠遠地坐着。許適容也不理他,只是閉目想着方纔的屍骨現場。
“等下到了縣衙,立刻就命人去將那麻瘸子從前的媳婦帶來縣衙看牢。”
楊煥正偷偷盯着許適容看,突見她睜開眼睛這樣說了一句,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急忙點頭應了聲“是”,待反應了過來,這才咳了一聲正色道:“這樣的事情不用你說,我自也是知道。那屍骨若真是麻瘸子的,他婆娘自然就有嫌疑了。”
許適容沒有理他,只是看着馬車窗外兩邊的田地,想着方纔從泥地裏挖出的那塊東西。
一行人入城,很快便抵達了縣衙。青門縣窮困,這縣衙也不免有些破舊。門廊檐角的不少地方都已失修。前面是公堂辦案之處,中間用道門牆隔開,後面便是住家之所。楊煥一見便大失所望,那新官上任的勁頭已是去了十之五六。見許適容正指揮着一幹人在歸置着帶來的器物,根本就沒理睬自己,低聲咕噥了幾句便也作罷。
那縣丞前些時日接到州裏公文,知道近日會有新知縣上任,所以這縣衙裏廚娘僕役的早早便備了,加上從前已是運送過一些傢俱器物的過來,歸置起來倒也不費什麼大力氣。那楊煥的東西卻是被許適容叫小雀都給搬到了個別的屋子,與自己的東西分開放置。
待都收拾妥當了,也已是掌燈時分。廚娘過來了請許適容去用飯,她這才覺着有些餓,便過去那飯廳,拐了進去,卻見不大的飯廳裏,楊煥正坐在那裏在喫了。
許適容見桌上擺着個炒菌子、燒黃芽菜、炒雞片,燒羊脯,一個湯,另一碗已盛好的米飯,想是自己的,便坐了過去喫了一口,又覺着有些口乾,手便伸了出去取桌上擺着的一個空小碗,想舀些湯過來。
那楊煥一個下午只啃過幾口乾糧,早飢腸轆轆了,正低了頭狼吞虎嚥着,眼風掃過,見對面的嬌娘伸出青蔥玉手去拿碗,怔了一下,眼前突閃過白日之時,她也是用這隻手反覆翻檢着那屍骨,猛覺着胸口一悶,嘴巴裏那口飯硬是咽不下去,活活堵在了嗓子眼。
許適容見他突然不喫了,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心中已是有些瞭然,只也不作聲,只自己取了碗過來,舀了些湯,便喝了起來。
楊煥有這樣的反應,那是再正常不過了,她也不欲嘲笑於他。事實上,從前她自己第一次在大學裏見到人類學法醫的教授,那個平日裏總是笑眯眯的灰髮小老頭,有一天一邊播放着爬滿了屍蛆只剩一團腐肉的屍體的幻燈片,指導學生根據屍蛆的生長階段來確定屍體死亡時間,一邊還面不改色地喫着手上的火腿三明治,解釋說自己早上趕來上課來不及喫早飯時,她當時胃裏的那翻騰之感,絕對不下此時她對面的這個人。
許適容不欲影響楊煥食慾,自己很快喫完,便站了起來出去,到了設在外衙邊角的停屍房。她想去拿放在屍囊中帶回的那塊圓狀物。
許適容接近時,見裏面似是點着燈火,走近一看,卻是史安正蹲在地上,埋頭似是要將今日帶回的那骨架拼回人形。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許適容來了,急忙站了起來,叫了聲“夫人”,又訕訕道:“在下今日有幸聽了夫人的一番高論,心中實是難平,忍不住便到此處,想再對照着這屍骨細細領會下。”
許適容點頭微微笑了下道:“你不以仵作之職爲恥,反倒一心向學,可見比尋常之人就高出了一等見識。”
史安被贊,心中有些歡喜,看了眼地上仍有些凌亂的屍骨,爲難道:“這屍骨骨架各自分離,我方纔想照着今日的原樣拼回,只大體成形,有些骨節卻是不知如何放置”
許適容看了眼地上的屍骨,蹲了下去,一邊將骨頭攤在鋪了油紙的地上各自放置,一邊解釋道:“成*人體內一般都有兩百零六塊骨頭,這些骨頭相互連接,成爲身體的支架,稱之爲骨骼。根據球狀關節的方向,此爲左大腿骨,下面相連的應是小腿骨,也稱脛骨,盆骨之上脊柱、胸骨,再下顎骨,頭蓋骨和四肢及末端。此具骨架因埋於地下,未受過外力侵擾,所以保存比較完整”
她口中說着,手上動作亦是十分敏捷,很快便重新搭好了一副完整的人體骨架。
史安眼睛閃閃發亮,看這許適容道:“夫人今日判定這屍骨的年齡時,提到了頭蓋骨,我方纔看了半日,卻是看不出這其中門道,不知夫人可否指點一二?”
許適容笑了下,撿起地上那頭骨翻轉了道:“你粗粗看來,這頭蓋骨就似一塊圓形的骨頭,自己觸摸頭顱,亦是平滑完整一片。其實不然。頭蓋骨是由七塊骨頭拼成的一塊大圓骨,分顎骨、前後左右的一對頂骨、兩側下方的顳骨、底部和側面的蝶骨、以及最下面與頸椎相連的枕骨。這七塊骨頭的組合部分稱爲骨縫,形狀如同鋸齒。嬰童的骨縫是軟骨,隨着年齡增大,軟骨慢慢變硬癒合,縫合也越來越細密平滑,到了老年,骨縫就幾乎完全消失不見成一整體。此聽起來雖有些玄,只若是見多了,你日後自然也會慢慢熟識。”
史安搖頭嘆道:“夫人神技,天下少見。在下萬分敬佩。只另有一事,在下仍百思不解,不知夫人可否答疑解惑?”
許適容笑道:“你有何疑惑,講來便可。”
史安俯身從那屍囊中小心地取出了許適容包裹好的環狀物,問道:“今日在那屍坑中,夫人何以知道埋有此物?”
許適容接過,借了燭火看了一眼,這才問道:“你若被人扼住喉嚨,會作何反應?”
史安一怔,想了下道:“應是用力抗爭推開對方。”
許適容點了下頭道:“不錯。此爲正常人的反應。用力推開之時,手掌五指應是呈放開狀攤開,至少不會緊握成拳。當人死後,身體的最先反應是全身肌肉鬆弛,眼微睜、口微張、各個關節容易屈伸,糞便□可能外溢等等。此種情況可持續一個時辰左右,接着便是屍僵。凡是經過肌肉鬆弛階段的屍體,屍僵後的手,拇指向掌心彎曲並被其餘四指覆蓋,手呈微微彎曲狀。屍僵形成後,姿態一般就不大能改變。此具屍骨,我觀它左手掌骨是正常的略微彎曲,右手掌骨卻呈緊密咬合狀的,似是在用力握住什麼東西。所以我便試着在他手骨之下挖地,果然找到了這東西,應是手掌的肉腐化後從骨縫中滑脫所致。”
史安眼睛一亮,叫道:“莫非是那死者窒息死亡前,無意從兇手身上抓脫了什麼物件,所以即使死了,右手也仍是緊握不松?”
許適容笑道:“我亦是如此作想。方纔我說人死後身體會鬆弛再屍僵,此是一般而言,也有例外。那便是死亡的一瞬間,死者因爲極大的憤怒或怨恨,造成身體肌肉的痙攣。此種情況下,死者意念最強部位的肌肉發生強直收縮,所以直接跳過了鬆弛階段。所謂死不瞑目便是此種情況。”
史安嘆息道:“那死者,姑且就當是麻瘸子,死前無意抓到了兇手身上的物件,心知此應是幫着自己他日伸冤的憑證,滿腔怨恨,所以死後也仍緊緊抓住,死不鬆手”
許適容嗯了一聲道:“所以我來此,是要拿這東西看下。埋地裏時間過長,已是上鏽腐蝕,瞧它樣子,倒像是個環佩”
史安正要再開口,突聽門口咔噠一聲,朝外望去,竟是知縣大人,慌忙過去拜見。
許適容回頭,見是楊煥站在那裏,便用帕子將手上那環佩重新裹好拿了,這纔出門與他擦身而去。
那楊煥方纔與許適容喫飯,腦中正浮想聯翩之時,見她起身外出,心中實在是萬分好奇,便也偷偷一路跟了過來,躲在門邊偷看。起先見她嫺熟之極地擺放屍骨,雖白日裏已是見識過一次,仍是不免有些肉跳。待聽她與那史安越說越是投機,心中便是不舒服起來,一不小心踩到了門邊堆着的幾根竹竿子,倒是把自己給現了形,有些尷尬,想解釋下,那嘴剛張開,卻見許適容已是擦過自己走了,呆怔了下,急忙也跟了上去。
許適容回了自己屋子,小雀上前說那沐浴水都放好了,嗯了一聲,自己去放好了那帕子,想着明日裏刷洗乾淨了再仔細勘驗下。正要去洗個澡,卻見楊煥笑嘻嘻地邁步進來了。
那楊煥自今日見到她在屍坑裏擺弄屍骨之後,臉色就一直青綠交替着,看着自己的目光也是帶了絲怪異,只那是正常該有的反應,此時對着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許適容倒是有些不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