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百轉千折驚疑夢
那是一枚黃金指環。
精緻得讓人讚歎,除了宮中御製,再沒有人敢造出這樣精巧的東西。 否則便是僭越。 任你如何富有四海,也不能越了這個規制。
這便是皇權。
於是,蕭湘僵在那裏,手指像是被石化,幾乎無法彎曲。
她愣愣地看着掌心的那枚指環。
這樣的花紋,她熟悉不過,於是,整個人就像是落到了冰窖裏……寒意從每一個毛孔滲入,凍得五臟六腑生疼。
又漸漸散開……整個人便如墜入黑暗,什麼也聽不見了。
那皁衣捕快見她沒有跟上,似乎怕她再遇襲,又折返回身,拉了她離開,長劍並未歸鞘,仍舊警惕地看了四周。
金陵府衙
蕭湘僵直地坐在廂房門口,任誰也勸不走。 房裏不斷傳出細碎地人聲,辯機便在裏面……府衙的人十分好心,派了最好的大夫爲他治療。 蕭湘便只能在門外等着。 她雖然是心急如焚,幾次手已經摸到了門板,卻又收了回來。
她怕。
怕萬一闖了進去,卻打擾到救治辯機,她會一輩子也原諒不了自已。
但不進去,卻完全對裏面不知情。
他現在怎麼樣了?箭拔出來沒有?血流那麼多,要不要輸血……蕭湘頹然垂下手,她怎麼忘了。 這是千年之前的大唐,並不是科技高度發展地現代。
輸血……哪裏有血給他輸?就是有,也沒有辦法輸啊!!
目光又落在掌心的那枚指環上。
要殺她的,就是宮中的人罷……這念頭只是在腦中一閃,旋即便被置之腦後。 蕭湘的目光落在緩緩從裏推開的兩扇門上。
滿頭白髮的大夫從裏面蹣跚而出。
她立即迎了上去,嘴脣迅速開合:“大夫,他怎麼樣了?”
那大夫看她一眼。 眼神中是明顯地同情。
她地心驟然一沉。
大夫嘆了口氣,也不說話。 緩緩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然後,從裏面又走出三四名大夫,每個人都面帶悽容,迎上她目光時,都不約而同的別過眼去,又像逃命似地飛快離開。
離開一個,就好像少了一根浮木。
蕭湘伸手去撈。卻徒然無力。 只是眼睜睜地看着他們狂奔而去,直至那房內再也沒有人走出來……遠遠望去,整間屋子黑洞洞地,只有牀前亮着那一根蠟燭。
蒼白無力的火焰在黑暗中緩緩地跳動了兩下。
滅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冷的海底,想進去,卻站在門口,動也不動。
她不敢。
怕這麼一進去,見的。 就是他的最後一面。
她不敢。
蕭湘用力地閉上雙眼,她多希望自己此刻能夠暈倒。 或許這只是一場惡夢?等她醒來,辯機就會坐在她的牀前,捏着她地鼻子,無奈而寵溺地笑:“不喜歡喫素也要喫!”
會的吧。
一定會這樣的!
蕭湘突然轉了身,發狂似地向後跑去。
直到一雙大手用力地將她拽住。 才使她的腳步停頓下來。 接着,炸雷般地聲音便在她的耳邊響起:“蕭湘!!你冷靜點!!”
她在朦朧中抬起眼,只見一雙晶亮地眼睛看着她。
那眼睛明亮地就如同天上的星子,清澈的彷彿最通透的水珠。
“辯機!”她不由一聲驚叫,立刻埋頭投入那人地懷抱。
一股淡淡的薰香傳入她的鼻子。
不,不是辯機。
蕭湘頓如驚弓之鳥,從他的懷中彈出,猛然後退幾步,用力甩了甩頭。
是先前那皁衣捕快。
“我不是什麼辯機……我是何穹。 ”他嘆了口氣,“你的辯機……你去看看他罷。 ”說着。 他的臉上同那些大夫一般。 滑過一抹不忍之色。
蕭湘搖搖欲墜,神情呆滯地看了他半天。
卻還是僵硬地轉了身。 一步一步向着那屋子而去。 何穹跟在她地身後,亦步亦趨。 只見她起初步伐極慢,漸漸地加快,最後竟然迅猛地奔跑起來。
漫天地星光灑落在她的身上,彷彿唱着一支淒涼的歌。
房門並沒有關。
蕭湘如一陣風颳入那間黑洞洞地屋子。 滿室的血腥味,濃到讓人想要嘔吐。
她顫抖着手,點燃了先前滅去的那根蠟燭。
藉着微弱地燭光,蕭湘清楚地看見,辯機的雙眼已經閉上。 心中腦中一片空白,也不痛,也不難過,似乎都已經麻木了。
他胸口上明顯的一個洞,那是被箭穿透之後留下的。 正中心臟地位置,所以,肯定無救。 蕭湘用力的擠了擠眼睛,眼睛卻乾澀無波,掉不出一滴淚水。
已經沒有淚了。
她的幸福與痛苦,似乎都在這一瞬間消失地乾乾淨淨。
對她而言,此刻地自己,不過是具行屍走肉。
又何來情感而言。
目光落到蠟燭邊上的羽箭上,那是從辯機身上拔下地羽箭。 蕭湘的目光在上面徘徊良久,突然抬手將它緊緊握住,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何穹微擰了眉,看了一眼牀上的辯機,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卻也立刻跟上了蕭湘。
“幫我好好葬了他。 ”蕭湘腳步不停,聲音冰冷,“拜託你了。 ”
何穹毫不猶豫地應了聲:“好。 ”停頓了一下,又道,“碑上寫什麼?”
“宗靜官蕭湘之墓。 ”她淡然出聲,“合葬墓,我百年之後,會去陪他。 ”
何穹這回沒有應聲,直到蕭湘轉了身,盯着他,才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蕭湘便不再說話,徑自前行。 直至走到自己的門前,才又突然轉身,面無表情地看向何穹:“我要靜一靜。 ”
何穹看她幾眼,點了點頭:“有事隨時叫我。 ”
房門緩緩關上。
蕭湘在桌前坐下,慢慢鬆開手,羽箭的箭桿已經深深印入掌心,勒出一道深溝。 她渾不在意,只是冷着臉將所有的蠟燭都點亮,一時間屋內亮如白晝。
她漸漸坐了下來,目光滑過自己的雙手。
手上沾了箭桿上的鮮血,那是……那是辯機的鮮血。
望着這鮮血,蕭湘微閃了會神,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取過羽箭,低頭看去。
那上面清楚明白的刻着一個“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