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他鄉再遇君 (1)
便只聽對方緩緩開口:“又見面了,蕭湘。 ”
那雙無神的眼睛在這一刻,突然迸發出無比的仇恨,死死盯住了蕭湘,蕭湘只覺得自己像是被箭釘在當場,渾身發軟。
她用力吸了幾口氣,穩定心神,開口道:“你果真是凌夜?”
凌夜的笑聲便如夜貓一般淒厲,迴盪在雅間裏:“哈哈哈哈……”
蕭湘緊緊皺了眉,眼淚突然湧將出來:“你可是來殺我的?”
凌夜的笑聲嘎然而止:“……當然不是。 ”她笑的愈發讓人發寒,“我不曾想,一時的心軟,竟讓你毀去我巫族……我來唐朝,就是爲了復興巫族。 ”她沒有焦距的雙眸卻準確地盯了蕭湘,像是看進她的靈魂深處,“我不會讓你一次又一次的奪走我珍視的東西,如何也不會再讓你得逞了!!”
蕭湘半咬了脣,思慮再三,卻還是緩緩開了口:“凌夜……有件事情,我須同你說明。 ”
凌夜冷哼一聲,卻還是耐了性子聽她說完。
“江流……是你的哥哥。 ”蕭湘單刀直入,脫口便將隱瞞了許久的祕密說出,她原以爲凌夜會震驚,不料她卻又是一聲冷笑,滿臉不信的神色。
“你以爲編出這樣拙劣的謊言,就可以脫離你的命運?”凌夜淡笑着,緩緩抬起手,輕撥琴絃,“與其想法子騙人,不如自求多福。 ”
琴音再度響起。 蕭湘只覺脖間一緊,竟然無法喘過氣來。
她的臉色漸漸變得青紫,像是要墜入無邊地地獄。 眼前凌夜的臉越發猙獰,如同地獄的厲鬼……蕭湘的手在空中揮舞,漸漸的沒有了力氣。
就在她以爲自己要離開人間的時候,突然一雙有力的手抱住了她,恍惚間。 她只聽到一聲怒斥,然後又是女子地冷哼聲。
一切便陷入黑暗。 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已經身處公主府,李恪在一邊的椅子上打盹,卻是絲毫不避。 她心中不由一陣感動,她已經同李恪說了武媚地事情,原以爲他或多或少會避諱些許。 不料他竟然絲毫不在意……而李恪身邊,卻是許久不見的辯機。
他手支了額頭打盹。 滿臉的倦色,像是好久不曾休息過。
心底溢滿幸福的感覺,被守護的感覺真好……卻是如驚雷般憶起暈倒前的事情,凌夜!!凌夜呢?
許是因爲有了一些動靜,一邊的李恪和辯機都醒過來,見到蕭湘睜了眼睛,兩人頓時一臉驚喜,激動萬分。
他們這樣地表現。 讓蕭湘頓時一愣,她倒底昏迷了多久,醒來竟然讓他們如此歡喜?
疑問很快就得到瞭解答。
李恪長嘆了口氣:“湘兒,你可算醒了。 ”他眼中隱有淚光,“你昏迷十日,我以爲……”
辯機卻取了茶水。 用棉籤沾了,擦過她的嘴脣:“你現在不能直接喝水,先沾些水潤潤脣。 ”他滿眼撫慰,看的蕭湘險些落淚。
李恪見她一臉疑惑之色,便軟言道:“你身體尚未恢復,等過兩日我說予你聽。 ”
蕭湘微點了頭,她縱使現在滿腹疑問,卻也絲毫沒有力氣去問。 凌夜……腦海中不由再度浮起那天凌夜的神情,卻是一陣黯然,她當真恨自己入骨?
巫族……自己做了什麼事情。 是可以湮沒巫族的?
腦中一片混沌。 卻是不明瞭。
月色好,月出皎。
月下輕搖儂門寮。
儂挑門簾低目看,
爾拈桃花展眉梢。
月色好,月出皎,
月下你儂共逍遙。
五色塵土捏泥人,
泥人雙雙把手牽。
月色好,月出皎……
(注:古代“儂”字作“我”講。 )
窗外傳來少女低聲吟唱,蕭湘靠在牀頭,若有所思。
據李恪所說,那凌夜被侍衛當場格殺,連全屍都沒有留下。 而她亦兇悍無比,不知道使了什麼咒法,圍攻她的十個侍衛,除了一個救回來因爲傷重而死,其餘的竟然當場化爲血水。
他只是一語略過,可蕭湘從他這幾句裏,分明可以感受到當時的可怕。
她半咬了脣,聽到凌夜地死訊,她心底的感覺極其複雜。 她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她應該是恨着凌夜的,前世死在她的手上,這次又差點被她掐死。 但是……當她聽到凌夜的死訊,心頭卻像是被什麼狠狠紮了一下,疼痛緊抽。
她閉了眼,彼日一幕幕自心底升起。
原來當時間流逝,消失的只是不快,留在心底地,卻永遠是美好的那一面。
亦好。
蕭湘握住茶杯,只覺得手心冰冷一片,原來……她已經無情至此。 她寧願凌夜這會死了,也不想在今後的日子裏,同她反目。
她一直幻想,自己只要同凌夜說清楚,一切都會恢復到之前的寧靜。 所以,當凌夜出現,伸手要掐死她的時候……她構建的琉璃塔終於碎裂。
而此時,凌夜的死……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蕭湘抬了手,抹去臉頰的冰涼,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便如灰飛煙滅。 從今後,她地世界再也沒有凌夜,再也沒有過去地一切。
所有的,都隨着凌夜地死,而跌落,化泥。
她現在需要做的,是用盡所有辦法,努力使李恪登上太子的寶座。 只要實現了這個目標,她便算得功德圓滿,還了李恪的情……便可以同辯機遠走。
只希望,這一天不會來的太晚。
她受傷的消息被李恪等人封鎖住,沒有傳出去。 而蕭湘在克服了心頭的異樣之後,也重新投入了奪嫡的戰鬥中。
而之前有事遠離的辯機也回到長安,只是蕭湘見他幾次,都覺得他面色沉重,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都帶了一絲傷感。
她不知道這是因爲什麼,幾次想同辯機聊聊,卻都被瑣事打斷。
事情便就這麼拖下來,不過蕭湘並沒有太在意,反正她同辯機將來的日子還長得很,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 更何況,朝堂之上,長孫無忌再次向吳王一黨發難。
事情的開頭,不過是兩名紈絝子弟在市井爭女人,然後大打出手。 這樣的事情其實極多,但這次過火的原因是,兵部侍郎的兒子正巧經過,竟然被流矢擊中頭部,當場死亡。
而擊中他的流矢上,竟然刻上了一個乾字。
這種箭支曾經是東宮專用,在景哀皇太子下葬之時,業已全部銷燬,陪葬皇陵。 這會竟然在市井出現,頓時讓人喫驚。
此乃其一。
當初負責太子喪葬的官員爲了脫罪,竟然供出東宮所屬武器並未銷燬,而是藉由水道,僞裝成糧船,一路運至金陵……誰都知道,那處是李恪的屬地。
私藏武器,屬重罪。
此乃其二。
然後……蕭湘和辯機的事情,也經由有心人的傳話,遞入了李世民的耳中。 李世民驚怒,急召蕭湘入宮。
她自然是矢口否認,好在房遺愛也一路爲她維護,聲明絕無此事,這才讓李世民稍寬了心。 畢竟沒有哪個男人,任憑妻子給自己帶綠帽而坦然護之的。
也只有房遺愛這種……龍陽之好的人做的出了。
也因着如此,她方纔與辯機聚了,卻又被迫分開,這樣的風口浪尖上,實在不能夠再添事。 否則毀了李恪,也會害了辯機。
蕭湘只得在心中勸慰自己,來日方長,等李恪坐了儲君位,她便可以安心離開。
這彷彿成了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