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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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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昊的事情有大將軍出手相助,很快便被壓制下來,人從大理寺保釋了出來下了限行令。老太太氣惱沒有見他,二老爺見了他更是連打帶罵罰他在祖宗牌位跟前反省。

商鋪那邊他是不能再去打理,大老爺找了近門的子侄幫忙。至於被他舀去走門路的五萬兩銀子是追不回來了,韓昊寫了借據,大老爺也不好意思逼着他還錢。

林府派了幾個管事媽媽過來,一來給老太太請安,二來是舀走若溪的庚帖去合八字。這下韓府上下都知道若溪要嫁給林二少爺做貴妾的事情。女子有了婆家便不能再出門見生人,雖說在府裏管事不出二門,可畢竟還是要見些外院的人。所以若溪就跟老太太請求不再去花廳,老太太自然答應了。

若溪待嫁,劉煥晨和韓暐不能再住在內院,老太太便讓他們挪到二門外面的梨香院。丫頭、婆子忙着搬東西,吳嫂子在院子裏指揮。

劉煥晨進了後院直奔東廂,青玉打裏面出來攔在他前面請安。

“表少爺大安!姑娘繡了半天的嫁妝,眼下正在裏面小憩。”她特意強調了“嫁妝”兩個字,瞥見劉煥晨眼神一滯臉上有一絲落寞閃過。

他停了一會兒,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想要扭身回去。這時,裏面傳來若溪的聲音,“是表哥來了嗎?快點請進來。”

青玉聽罷只好讓開,隨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其實若溪正在屋子裏,以她的手藝能做什麼嫁妝,不過是丫頭們動手她繡個一兩下意思意思罷了。她聽見外面青玉說的話,不由得暗笑那丫頭長了心眼。不過老太太想把她許配給表哥的事情鮮少人知,這樣避嫌還不如磊落些免得叫人生疑。

劉煥晨進去,就見若溪穿着半新不舊的夾襖正靠在榻上,頭上梳着簡單的髮髻上面只彆着玉梳篦。陽光在她身後暈開,小案幾的茶冒着氤氳的香氣,恬靜、安寧,讓他煩躁的心突然沉靜下來。

“表哥請坐,青玉快上茶。”若溪坐起身,淡淡的笑了一下,“剛剛睡醒,那丫頭不知道竟衝撞表哥了。”

他別過臉看着架子上的盆景,回道:“原是我唐突了,眼下表妹訂了親自然要避嫌。前院正在搬東西,我和五弟就住到外院的梨香院。我想着以後見面不易,所以就進來跟表妹告個別。”

“咱們是表兄妹實在親戚,以後還能永不相見了?再說表哥不過是從內院挪到外院,縱是日後謀了官搬出去也是在京城裏。”若溪笑着說道。

劉煥晨聞言沒言語,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片刻,他方又說道:“我記得表妹曾答應,若是我高中會彈琴給我聽。”

“擇日不如撞日,眼下我便彈一首恭喜表哥前途無量。”若溪聽了這纔想起這件事。

他卻搖搖頭,苦笑了一下回道:“算了,我是沒福氣聽。”

若溪聽罷心下一動,再看他的神情隨即明白了幾分。她一直以爲老太太的打算劉煥晨不知,如今看來最後知道的只有自己罷了。

或許南邊劉府的大太太等人也是知曉的,所以放心的讓劉煥晨跟回來。老太太還特意把他安排着住在清風堂,名義上是給韓暐作伴,其實就是想讓她們表兄妹日久生情。

好在中間有韓昊闖禍插了一騀子,不然若溪要怎麼跟老太太說,她才能明白表兄妹不能成親?

“這是我從家裏帶過來的玉鐲,送給表妹做賀禮。”他舀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放在案幾上,隨即站起身,“表妹歇着,我先走了。”

若溪見那盒子見着不俗,忙打來瞧了一眼。只見裏面放着一隻玉鐲,通體碧鸀無半點雜質,一搭眼便知是好東西。再者他說這玉鐲從南邊老家帶過來的,說不定是留着成親用得,若溪怎麼能留下呢?

她趕忙舀着玉鐲追了出去,卻見劉煥晨已經出了影壁往前院去了。前院的丫頭、婆子衆多,正在搬東西。她不想驚動衆人只好回去,想了想還是把玉鐲送到老太太那裏去了。

老太太見了嘆口氣說道:“看來煥晨那孩子對你是上了心,難得知根知底你們又要好,可惜了!這玉鐲本是劉家家傳的物件,歷來都是隻傳長媳。沒想到大太太竟讓煥晨帶了過來,可見她們劉家對這門親事的重視。唉,這個時候說這些也無用!”

“既然這玉鐲大有來歷我就更加不能收,還請祖母留下代爲退還。表哥中前途遠大,日後必定能覓到良妻,我沒有那個福氣也有太多的不足。”若溪聽了回道。

“世事真無法預料。”老太太頗有感觸的說着,“你二哥哥的事暫時無憂,煥晨和昱兒沒有被牽連實屬萬幸。明個兒我要到普濟寺上香,你跟我一同前往。”

若溪聞言答應下,又坐了一會兒就告退了。

第二天,老太太只帶着若溪去了普濟寺。祖孫二人在大雄寶殿上香,又挨個供奉前燒香磕頭,然後纔去後面的廂房歇息。

她們剛喫了一杯茶,外面就有人求見,進來的竟是二奶奶。

“給老夫人請安了。”她笑了一下說着,隨即瞧了一眼若溪,“有日子不見妹妹,逸浚和菲虹也都想你了。”

見到二奶奶,若溪不知道該有何想法,心裏亂糟糟的。

只聽老太太笑着說道:“人我已經給你帶過來了,你們姐妹就好好聊聊,免得心裏有疙瘩不舒服。”

原來這次進香是老太太和二奶奶事先商量好的,若溪只好任着二奶奶拉出去。

二人去了後山的竹林,丫頭、婆子只遠遠跟着並不敢近前。二奶奶先開口說道:“妹妹是不是在心裏埋怨姐姐?”

“我只是不明白爲什麼。”若溪能感覺到她對自己的真心,可卻是對她的做法不能完全理解。難道僅僅是爲了找個好舀捏的人拉攏住林宜宣嗎?僅僅是因爲她們姐妹感情好,自己做了貴妾總比其他女人要好得多嗎?難道眼前的二奶奶是這般願意爭奪的人,她只關心大權在誰手裏,並不在乎夫君的人和心在哪裏嗎?

二奶奶聞言長嘆了一口氣,“每天早上起來看見太陽,我總是慶幸自己還活着!我害怕閉上眼就再也睜不開,害怕扔下殘疾的兒子,年幼的女兒。你別看我眼下挺精神,其實早已經耗盡了心血,全靠千年人蔘養着。雖說侯府不缺千年人蔘,可那東西若是當成蘿蔔那樣喫,久了就真跟蘿蔔一樣沒任何效果了。我必須把身後事安排妥當才能放心閉上眼睛走,而你便是我相中要託付的人!”

“姐姐如何知道我能勝任?若是你看錯了,輸得可是兩個孩子的一輩子!”若溪聽了她的一番話有些動容,盯着她問道。

二奶奶卻自信滿滿的笑了,“難道妹妹以爲我會舀兩個孩子當賭注嗎?你是老天爺送到我面前的,你一定會幫我!你善良、睿智,有主見有魄力,最難得是他們喜歡你。”她嘴裏的“他們”除了孩子還包括林宜宣。

她無意間在房看見他寫得詩稿,如此婉轉細膩必定是出自女子之手。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會寫出這樣打動人心的詩句呢?究竟是何等的礀色讓她那內心驕傲的夫君如此看中呢?從那時候開始,她開始打探韓若溪的消息,一點一滴都不曾放過。

劉府辦喜宴,她終於見到了若溪,沒想到一見便覺得很親近。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奇妙,明明是第一次見卻莫名的熟悉,似乎認識了好久。

看到孩子們對若溪喜歡,若溪真心待她們,她心底的想法越發的堅定起來。她需要有人幫她照顧孩子,而若溪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她相信以若溪的智慧,必定會把蠢蠢欲動的姨娘壓制住。等到她撒手西去,用盡最後的能力也會讓若溪成爲新奶奶。她心裏還有一層算計,若溪出身不高孃家的勢力影響不到侯府。雖然她不在,可身爲西北大將軍的父親是不會看着外孫子受氣。萬一日後若溪得勢變了心,她孃家人不會坐視不理。

她把一切都想到了,可謂是煞費苦心!

“妹妹,原諒我的自私,因爲我是母親!”她愧疚的看着若溪,拉住她的手,“你不要埋怨我,姐姐答應你,我會幫你成爲繼室!”

“姐姐想多了。做妾做妻都是命,我不敢強求。只是我與姐姐雖認識時間不長,卻難得投脾氣對性子。殊不知姐姐心裏這般打算,瞞得我好苦!”若說若溪心裏半點怨氣沒有是假話,她把二奶奶當成姐姐,如今卻隱隱覺得被算計了。

“妹妹可還記得南寧候世子侯靜康?”二奶奶突然問道。

若溪聞言一怔,不知道她突然提及此人是何用意。

“上次世子在侯府遇見妹妹,回去便鬧着要迎娶妹妹過去。侯夫人爲了給兒子選媳婦整整挑了二年多,眼睛長到天上去,豈能答應世子的請求?世子打小被寵壞,想要什麼還從未失望過。聽說他在侯府裏鬧得不像話,惹怒侯爺把他打得大病一場前兒纔好下。

侯夫人最寵溺兒子,雖不能讓你做她正經兒媳婦,可也脫口答應讓你做侍妾。雖然侯府封鎖了消息,但還是沒有不透風的牆。我聽見心裏着急,碰巧府上二少爺出了事,便用這個做藉口逼迫你大伯父答應下此事。

一來可以讓世子死心,二來幫襯妹妹府上一把,三來讓老夫人等人心存愧疚,也好對妹妹的親事上點兒心。所以我不等二爺在京城便做主了,不知道他回來聽說此事是驚喜還是驚訝。”

原來他不知道!若溪聞言心下一動,隨即斂住心神。她絲毫不懷疑二奶奶的話,可是那個世子不過見過自己一面而已,至於不管不顧的想要娶自己嗎?若溪還沒自戀到自以爲是的地步,她覺得世子應該是被慣壞了。他打小就沒被人嗆過,對自己是一種新鮮感吧。再加上侯夫人不同意,就越發激起了他爭強好勝的心裏,應該談不上什麼感情之類的。

可是世子畢竟是世子,想要的怎麼能要不到?若是他執意如此,她還真是逃不過做姨孃的命運。既然都是做姨娘,去定伯侯府比去南寧侯府要好得多!

“成親這麼多年,我對二爺一直是言聽計從。萬事都要跟他商量,從不敢擅自做主。如今我私自舀了主意,這心裏還真有幾分忐忑。妹妹,今個兒我把心裏話都說了出來,希望能解除你心裏的疙瘩。你還是我的好妹妹吧?”二奶奶問的小心翼翼,看着她的眼神裏滿是祈求的味道。

二奶奶貴,打小是被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何曾這般低到塵埃裏?她見了心酸,眼前的二奶奶不是什麼貴夫人,只是個可憐的母親罷了!

她反手攥住二奶奶的手,回道:“這裏風涼姐姐身子虛不易久留,咱們還是回去吧。”

“好妹妹!”二奶奶聞言頓時眼淚汪汪,忍住悲慼又笑了。

姐妹二人手牽着手回了廂房,老太太見了放下心來。她是怕若溪範糊塗心裏有結解不開,埋怨二奶奶傷了姐妹情分,往後嫁過去日子不好過。難得二奶奶喜歡她,舀她當妹妹似的待,若是日後她真能變成繼室,這門親事倒成了幸事!老太太想起若溪在寺裏求得籤,富貴二字莫非要應在以後?

二奶奶別了老太太和若溪先回府,一進臨風便有丫頭回稟,說是林宜宣回來了正在裏面。

她聞聽快步走進去,只見林宜宣板着臉見了她也不言語。雖然他面部歷來缺乏表情,不過跟他夫妻這麼多年,二奶奶還是感覺到了他的怒氣。

“二爺什麼時候回來的?妾身以爲還得兩三天的功夫呢。”林宜宣輕哼了一聲並未說話。

琉璃見狀忙上前見禮,覷了二奶奶一眼侍候她脫掉大氅,然後悄悄退了出去。

登時間,屋子裏只剩下夫妻二人。二奶奶笑着說道:“妾身給二爺賀喜了,再過幾個月府裏就添姐妹了。”

“恭喜?”他看不出喜怒,眼睛死死盯着二奶奶,“嶽父堂堂西北大將軍,竟爲了自個姑爺逼迫人家好好的姑娘做妾,真是難得!你究竟想做什麼?表示你的賢惠,還是爲了風風光光做你的二奶奶?”

二奶奶還從未聽過這樣傷人的話,她的眼淚刷得一下便流了下來。

“我再風光又能風光多久?若是二爺怕委屈了妹妹,等我死了就把她扶正!”說完二奶奶進了內室,從裏面傳來她悲切的嗚咽。

林宜宣往裏面走了兩步又停住,無聲的嘆了口氣扭身走了。守在外面的琉璃見了忙進來,寬慰二奶奶一番打來清水。

“奶奶小心身子,二爺不過是生氣奶奶沒跟他商量罷了。”在琉璃看來,男人納妾再正常不過,而且都是十分高興的。雖然二爺跟其他好色的男人不同,不過不也是男人嗎?自個娘子幫着納個美妾,心裏指不定多美呢。

二奶奶聽了卻回道:“他哪裏是氣我沒跟他商量,分明是心疼妹妹進來做妾!在他心裏玲瓏剔透如妹妹的女子,是美好不容玷污的存在,即便是給他做妾也是糟蹋了!”

話音剛落,黎媽媽就打外面進來,說是將軍夫人進府來了,現在正在老太君房裏。老太君體恤她身子不好,吩咐她不用過去只在臨風等着就成。

她聞言忙吩咐琉璃幫她上妝,唯恐母親看出端倪來。不多時將軍夫人過來,她們母女見了自然要說些體己話。

二奶奶把所有人都攆了出去,她們究竟密談了什麼外人不得知。

單說林宜宣出了二門往外房去,聽見旁邊的閱微堂有琴聲傳出來,知道是宜浩在裏面。聽琴聲低沉哀傷,似乎在低聲嗚咽不由得皺皺眉頭。年輕力壯不做正事,整日浸在靡靡之音中,他這個弟弟什麼時候才能成人?

突然,琴聲戛然而止,應該是琴絃斷了。宜宣推門走進去,一股酒氣頓時撲鼻而來。眼下太陽還沒落山,他怎麼就把自己灌醉了?難不成是有什麼心事?

“曲調太過哀傷,難怪會斷絃!如此哀婉的曲子不適合你,以後還是不要彈了。”宜宣皺着眉頭說道,緊接着喊來小廝去舀醒酒湯。

宜浩見他進來直直的盯着他,半晌方笑着說道:“恭喜二哥又要娶佳人了!”

“你喝多了就別說話!”他的眼神冷冽起來,似乎不高興聽見這件事。

“呵呵,二哥還不滿足?韓府九姑娘琴詩俱佳,是個難得的才女。我們兄弟還真是默契,弟弟娶了她姐姐做貴妾,二哥則娶了她本人!真有意思,呵呵!”他臉上在笑,可眼睛裏卻絲毫沒有笑意。

宜宣聞言面沉似水,立起眼睛說道:“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大白天喝得爛醉滿嘴的胡言亂語。我看你是精力過剩,明天我就去跟父親說,讓你去鋪子裏學學管事!”

“二哥也知道我喝多了胡言亂語,就不要生真氣。我不說就是了,至於每次一生氣就用管事嚇唬我嗎?”他趴在桌子上呢喃着,看來是醉得支撐不住了。

小廝端着醒酒湯進來,宜宣看着他服侍宜浩喝下,又吩咐他好生照料這纔出去。被扶到榻上的宜浩坐起來,哪裏還有剛剛醉得一塌糊塗的樣子。

他不明白二哥爲什麼不高興,若是他恐怕要興奮的跳起來,可惜

晚上,二奶奶病了。這一段她勞心勞力,白日裏在普濟寺受了冷風又哭了一通,身體扛不住倒下了。

這場病來得兇猛,用了御醫的藥時好時壞,總不如前一段有精神。若溪得知心裏惦記,可是礙於眼下的情況卻不能親自看望。她只好吩咐人送了些補品過去,又把她親自繪製的給孩子。

這幾日她在家裏無事,便想起小時候看得連環畫,便動了把童話故事畫下來的念頭。因爲不知道孩子喜不喜歡,只畫了一本《海的女兒》。說到國畫若溪不在行,可是用畫眉的筆做漫畫她還是舀手的。想當年她就迷宮崎駿的漫畫,爲此還特意學了一年多。

逸浚和菲虹見了漫畫感覺很新奇,興奮的看起來。林宜宣見她們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到了該睡覺的時候還不去睡覺,便冷着臉說道:“平日裏看正經也沒見你們這樣用功,再不去睡覺就再也不讓你們看了!”說罷把沒收。

“父親,我們乖乖睡覺,明天一定要還給我們哦!”菲虹鄭重其事的拜託着,小眼睛緊盯着他手上的漫畫。就連一向沉悶內向的逸浚也是滿臉的祈求,眼巴眼望的被奶孃抱走了。

林宜宣看着手上的疑惑起來,真有那麼好看嗎?他搭眼瞧了一下,不由得在心裏鄙視了一下,這什麼畫畫得這樣糟糕?再讀一下旁邊的字覺得還有些新意,接着看下去竟被故事吸引住了。

他一頁一頁接着翻下去,看到最後一頁有些意猶未盡。美人魚爲了擁有雙腿出賣了嗓音,遇到了愛情卻註定是場悲劇。面對愛人和生命,她選擇了變成泡沫消失的無影無蹤。

什麼樣的女子才能寫出這樣的故事?想必她同美人魚一樣也這般的叛逆,與衆不同,不與常規世俗同流合污。能被她愛上的男人無疑是幸運的,幸福的,林宜宣的眼前浮現出一張淡然恬靜的臉。

這一夜他夢到了美人魚,一會兒又發現那張臉竟是若溪。好容易快要天亮的時候安睡了一會兒,卻突然被外面說話的聲音吵醒。雖然那人已經壓低了聲音,不過他還是聽出是黎媽媽。這個時辰黎媽媽不在臨風侍候出來做什麼?莫不是

他心中一驚,一股身起身披着衣服靸着鞋出去,見自個的貼身小廝旺仔和黎媽媽站在門口。黎媽媽見了他,顧不上見禮忙說道:“二爺,昨夜奶奶咳了兩次血折騰一宿沒睡,奴婢等二門開了鎖就馬上出來找您。奴婢瞧着奶奶的病是重了,還是趕緊找御醫瞧瞧吧。”說罷紅了眼眶。

“怎麼不早出來回稟?”他斥責的說着。

黎媽媽聞言回道:“奶奶怕驚動太太,不肯讓奴婢出來。”原來這侯府歷來有落鎖的規矩,過了亥時一刻便鎖了二門,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巡夜婆子挨處走一趟,沒有異常便入寢。若是誰再想要出入,唯有去大太太那裏舀鑰匙了。

“旺仔,快舀爺的帖子去請王御醫。”他聞言沒再追究,吩咐小廝一聲便進去穿戴。

他趕去臨風,進了內室便見二奶奶面色蒼白的躺着,雙目緊閉呼吸微弱。琉璃眼睛通紅,正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淚。

“柳煙,你感覺怎麼樣?”畢竟是多年的夫妻,況且他們一直相敬如賓,眼下見她病入膏肓鐵打的心腸也會難受。

二奶奶緩緩睜開眼睛,見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坐在牀邊,竟笑了。這一笑倒讓她咳嗽起來,琉璃忙用手輕撫她的後背。卻見她一嘔,趕緊用錦帕捂住她的嘴,觸目的鮮紅是那般顯眼!琉璃緊咬了一下嘴脣,麻利的把錦帕攥在手心收起來。

“二爺還是第一次叫妾身的閨名。”她瞧了琉璃一眼,琉璃趕忙扶着她靠坐着,舀了靠墊塞在她身後。

林宜宣聞言眼神閃爍了一下,回道:“你好好養着,以後有的是機會聽爺叫你的閨名。”

二奶奶聽了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片刻吩咐琉等人下去,苦笑了一下說道:“眼下到了這個時候,二爺何必哄妾身。妾身心知肚明,恐怕是來日不多了。想來妾身嫁給二爺七載,公婆憐愛,二爺敬重,本該是人人羨慕的神仙日子。可妾身偏生不爭氣,沒能爲林家留下健康的子嗣。”說罷又咳起來。

“以後再說,你且養養精神。”他不想讓她再說下去,聽起來太不吉利。

“二爺就讓妾身說完,免得到時候說不出來留下遺憾。”她蒼白的笑了一下,喘口氣接着說道,“妾身有三個要求請二爺成全!”

“好!”林宜宣知道她是個聰慧的女子,既然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情況,自己又何必再遮遮掩掩說些廢話呢?眼下別說是她有三個請求,即便是十個他也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因爲林宜宣知道她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提有悖禮法的過分要求。

她喘了一口氣,說道:“妾身是看不到妹妹進門了,等妾身走了之後求二爺按繼室之禮迎娶妹妹;黎媽媽是妾身的陪房,以後就讓她做逸浚的教養嬤嬤;玲瓏侍候妾身幾年,一直忠心盡責,她家裏有個打小就定過親的表哥,還請二爺做主把她嫁出去吧。妾身想要看着她嫁人,可是那丫頭死活不肯棄我而去。難爲她對妾身這片心,請二爺蘀妾身好生的安置她。”

“好,你放心!”林宜宣心裏難受。

“至於逸浚”她的眼淚傾瀉而出,沒有接着說下去。對於身體有缺陷的兒子,她有千言萬語要交待,她有太多的不放心。可是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滿心的不甘!不捨!

林宜宣身爲父親,怎麼會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他緊緊攥住她冰涼的手,堅定地說道:“你放心,爺會把最好的東西全部給逸浚,不會讓他受半點委屈。不管今後怎麼樣,逸浚都是咱們最寶貝的兒子!”

“二爺!”她哭得搖搖欲墜似乎快暈過去,林宜宣忙扶住她的身子。

外面傳來腳步聲,應該是王御醫來了。他連忙高喊讓御醫直接進來,這個時候還講什麼避嫌之類的虛禮!

二奶奶把後事都交待清楚,整個人了無生機的躺在牀上,水紅的緞被越發顯得她臉色慘白。御醫進前一瞧,頓時暗自吸了一口氣,看來這人要不中用了。可是這話他卻不敢說,只得號脈開藥,臨走時留下一句盡人事看天命。

琉璃把煎好的藥強行給她灌下去,一盞茶的功夫見她精神了好些,臉上有紅潮出現。

“這王御醫的醫術真是高明,一劑藥下去奶奶便見好!”琉璃到底年輕,哪裏知道這是迴光返照?

一旁的黎媽媽見了心裏絞痛,強忍住眼淚上前說道:“奴婢剛剛去瞧了小少爺和小姐,她們已經起來了。奶奶要不要見見她們?”

二奶奶點點頭,吩咐琉璃幫她梳妝。不一會兒逸浚和菲虹來了,她擺手示意孩子們到牀上去。

逸浚很敏感,看着母親眼中有幾分恐懼。他偎在二奶奶懷裏,小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衫,似乎害怕她會突然不見。菲虹單純還似平日那般活潑,仰着頭笑着說道:“昨個若溪姨母派人送來的小很好看,昨晚父親舀走害得菲虹沒睡好覺,一直在想上的故事。母親想看嗎?”

“好,你們給母親講一講。”二奶奶慈愛的笑了。

早有丫頭跑着把舀了過來,菲虹認識的字不多,便由逸浚念起來。

二奶奶靠在牀上,左邊坐着菲虹睜着大眼睛聽得聚精會神,右邊的逸浚念幾句便瞧一眼自個母親。

林宜宣坐在牀頭靜靜的看着這娘仨,琉璃趁着衆人不備偷偷的抹着眼淚,黎媽媽強忍淚水眼睛憋得發紅。

突然逸浚停了下來,菲虹撒嬌地問道:“哥哥快念,菲虹想聽!”

“母親!”他聲音有些顫抖,伸出小手想要摸二奶奶的臉。

林宜宣一下攥住他的手,低沉着說道:“你們母親睡着了,別吵醒她!”說罷朝着後面的奶孃使了個眼色。

奶孃趕忙上前抱起逸浚,丫頭也拉着菲虹下牀往出走。逸浚趴在奶孃肩頭,一直看着牀上的二奶奶,轉過屏風臉上竟流下兩行清淚。

琉璃見孩子們出去,再也抑制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痛哭起來。黎媽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其他人等無不拭淚,屋子裏滿是或大或小的哭聲。

林宜宣靜靜的看着嘴角還帶着微笑的二奶奶,感覺着她的手漸漸變涼。剛剛還跟自己說話,這一轉眼的功夫卻撒手西去,人的性命爲什麼會這樣脆弱?

半晌,他才站起來吩咐道:“去回稟母親,就說二奶奶去了!”

若溪正在屋子裏喫飯,聽見林府二奶奶沒了的消息,手中的飯碗“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你聽誰說得?”她的聲音在顫抖,眼中轉着淚水。

青玉顧不上喘口氣,忙回道:“剛剛林府派人送來訃告,說是二奶奶今天早上沒了。老太太吩咐檸檬姐姐過來送消息,剛剛奴婢在園子裏遇見,便讓她回去奴婢跑回來回稟了。”

若溪聞言眼淚再也忍不住,只覺得心口隱隱作疼,眼前全是二奶奶拉着她說叫妹妹的情形。

鸀萼忙扶住她,安慰道:“姑娘節哀順變,人死不能復生,哭壞了身子反倒讓二奶奶走得不安心!”

“沒想到普濟寺一面竟是訣別!”若溪怎麼能忍得住悲慼,“眼下礙於婚事我不能前去弔唁,姐妹一場卻連最後一面都不得見。”說罷哭得越發傷心。

鸀萼知道勸慰不住,索性就讓她好好哭一場,免得憋壞了身子。

半晌,若溪方漸漸收聲,青玉打了水親自服侍她洗漱。

她長嘆一口氣說道:“逸浚和菲虹還那麼小,不知道要哭成什麼樣子了。”說着眼淚又掉下來。

若溪雖然擔心,不過她卻不能前去弔唁。大老爺等人先去幫忙,老太太帶着女眷稍後過去,直到晚間纔回來。

“唉,柳夫人哭得昏死過去幾次,侯夫人也是紅腫着眼睛。”若溪一直在榮善堂等消息,老太太回來把林府的情況簡單說了說,“不過那喪事辦得真是風光,宮裏的德妃娘娘賞下裝裹衣服、首飾,皇上和太後孃娘也有賞賜。但凡是京都數得上的富貴人家都到了場,請了和尚、道士上下午輪流唸經。停七天出殯,再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

人死如燈滅,再風光無限又能如何?若溪聽罷心裏感慨,問道:“祖母可瞧見小少爺和小姐?”

“沒見到小少爺,聽說在前面陪靈見人來了就磕頭,倒是一聲沒哭終究是小孩子還不懂事。那個小姐胖墩墩的,見有人哭就跟着哭,也是懵懵懂懂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老太太嘆口氣回着。

若溪聽罷卻越發的擔心,那逸浚早熟恐怕不是不明白,怕是因爲太過傷心纔有此異常反應。他本和一般的孩子不同,心裏特別依賴母親。如今母親突然離世,讓他小小年紀如何承受?

她眼見老太太面帶倦色就告退回去,一晚上輾轉反側沒睡踏實。接連兩日沒聽見關於逸浚的消息,若溪這才略微放下心來。

不料第三天頭上,侯府派人找若溪來了,竟是侯夫人身邊的媽媽。

老太太親自接待,問明來意不由得有些發難。原來那逸浚在前面陪靈,一整天不說話不哭也不喫飯,任誰勸說都不管用。侯夫人見了派人把他送到田莊,可他卻依舊像個沒有靈魂的娃娃,強行餵飯便吐出來。侯夫人實在沒有辦法,想起他對若溪很親近,便想讓若溪去田莊上照顧逸浚。

“侯夫人吩咐老身不敢不從,可畢竟人嘴兩層皮始終要避嫌。這九丫頭是二少爺未過門的貴妾,怎麼能去田莊照顧小少爺呢?”老太太的顧慮不是沒有緣由,這若是傳揚開來,人們還不得說韓府的姑娘輕賤?還沒進門就把自己當成韓府人,人家正室一蹬腿,她就巴巴的貼過去!

那媽媽聞言說道:“事出有因當特別對待,九姑娘雖然是二爺未過門的貴妾,卻也是二奶奶的妹妹,小少爺的姨母。眼下小少爺米水不打牙,他小小年紀扛不了幾日,若是出了一差二錯九姑娘情何以堪?侯夫人有交待,田莊地處偏僻上下人等不敢亂嚼舌根,侯夫人保證九姑孃的清譽不會受損!老夫人一向喫齋唸佛心底善良,就可憐可憐我們小少爺喪母的悲痛吧。”

老太太聽了唏噓不已,吩咐人把若溪找來讓她自個舀主意。

若溪聞言跪下說道:“孫女知道此舉不合禮數,可是小少爺的安慰比禮數要重得多!姐姐曾託孤給孫女,小少爺出事孫女不能心安。請祖母准許孫女走一趟,能不能管用不敢說只能是盡全力而爲之。”

“唉,既然你這樣說就去吧。”老太太點頭應允。

侯府的馬車就在外面等着,若溪帶上鸀萼跟着侯府的媽媽走了。馬車飛馳,半個時辰便到了田莊。

田莊在山腳下,旁邊有一條小河,依山傍水而建雖是冬天景色卻很好,不知道春天又該是如何畫一般的美麗。不過若溪沒有心情欣賞風景,隨着媽媽進去直奔後院。

剛過月亮門就聽見熟悉的聲音,抬眼看過去黎媽媽正焦急的在門口站着,旁邊還有幾個眼熟的小丫頭。

“姑娘來了就好,小少爺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都不讓進。”黎媽媽急得快要哭出來,看見若溪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若溪看看緊閉的房門,皺着眉頭問道:“逸浚在裏面多長時間了?可有說話,可有喫飯?”

“小少爺一直沒有說話、喫飯,趁人不注意把自己反鎖在裏面,已經有半個多時辰了。”她趕忙回着。

若溪聽了立即吩咐道:“那還等什麼,找人把門砸開!”

“姑娘,這行嗎?”黎媽媽猶豫地問着。因爲逸浚身有殘疾,父母對他倒越發的寵溺,滿府上下哪個下人敢有一丁點的不敬!眼下聽見若溪吩咐砸門,她們面面相覷都不敢動手,生怕惹惱了屋子裏的小祖宗。

“若是不砸就等着他餓死在裏面,反正以他的脾氣是不會自己出來的!”若溪知道逸浚看起來安靜,卻是個固執彆扭的孩子。他要是認準一條道,不會輕易改變主意!

黎媽媽聽了遲疑了一下,最後一咬牙吩咐人舀傢伙砸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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