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麼名字?”孟躍看向那名騎兵,騎兵跪地抱拳道:“小的虞由,年二十六。關內人士。”
孟躍想了想,又盯着那騎兵仔細瞧了瞧,見他雙手指骨相勻,沒有陳舊傷痕,小門小戶養護不到這麼好,她道:“隴州虞氏?”
虞由垂首:“回貴人,小的並非本家子弟,而是出身虞氏旁支。”
難怪。孟躍心道。
孟躍讓他起身,目光寸寸落在刀身,話卻是對虞由說的:“你怎麼想?”
虞由道:“小的不才,年少時跟着叔父學習,曾聽聞桐州路遠,繁華落於沿海,但銅鐵頗豐。”
孟躍便知虞由心有成算,“我給你撥五十人,此事你可能辦成?”
虞由不敢置信的抬頭,對上孟躍琥珀色的眸子,又趕緊垂首,聲音難掩激動,“小的領命。’
孟躍頷首:“去罷。”
虞由離去後,孟躍叫來綁了小頭領的精瘦青壯問話,關於私兵事情。對方誠惶誠恐,但有孟躍所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孟躍樂了,日光攀升在高空,明亮的日光映着她白皙俊俏的臉,那雙冷冽的眼也有了溫度,“你知道的倒是多。'
精瘦青壯拿捏不準孟躍的態度,有些吶吶。
他們立在小島邊上,海風吹來,帶了一些溫度,不燥不熱,猶如母親的手環抱身子,十分溫和。
其他忙活的人不經意看向這邊,孟躍將人帶上船,進入船艙。
她在柵足案後盤腿坐,“你姓甚名誰,哪裏人?”
精瘦青壯跪在下首,“回貴人,小的常炬,年二十四,淮南人。”
孟躍點着案面,博山爐升着縷縷香菸,縹緲出塵,孟躍聲輕如煙,“我觀其他人很信服你?”
常炬心頭一跳,心中百般斟酌,他沉默的時間有些久了,孟躍輕笑:“很難回答?”
“並未。”常炬飛快抬眸看了孟躍一眼,見孟躍神色如常,他才緩緩道:“兄弟們訓練辛苦,時有損傷,小的略通藥理,平日能幫就幫,當結個善緣。”
孟躍纔不信這話,也懶得跟常炬繞圈子,“我說你答。”
常炬鄭重應是。
孟躍:“可念過書?”
常炬道:“小的遠房堂伯曾富貴過,通字識文,後來家道中落了。小的同他家走的近,時不時搭個手,得了堂伯幾分喜歡,因此堂伯願意指導小的一二,小的這才通些皮毛。”
孟躍又問:“可成家了?”
常炬搖頭。
孟躍:“之前做什麼營生?”
常炬面色微紅,“不敢瞞貴人,小的之前替富戶鄉紳跑腿,零星掙幾個錢,後來發現不能如此,想要尋個正經營生,這才着了桐王的道。”
兩人一問一答,船艙裏傳來斷斷續續的話聲,良久,孟躍話鋒一轉:“現在給你兩條路,一,你綁了桐王手下的將領,功大於過,你可軍功入仕。”
常炬不語。
孟躍面色柔和了一些,“二,明面上你仍然軍功入仕,但私下爲我做事,只聽命我一人。”
“小的選第二條路。”常炬毫不猶豫選擇,朝孟躍納頭叩拜。深秋天氣他穿的單薄,頭低下去時,靛青色麻布繃緊,背肌隱隱凸顯。
孟躍曲指,反手叩響案面,常炬遲疑着抬起頭,看見案後的貴人對他微笑,“桐王的那支私兵練的不錯,我想要,明白嗎?”
常炬瞳孔微縮,隨後沉沉低下頭,“是,小的明白。”
啪嗒一聲。
孟躍將一枚令牌擱在案面,常看了一眼,膝行上前,小心翼翼捧上那枚令牌。
孟躍莞爾:“去罷。”
常炬退下了。
船艙內只剩她一人,孟躍伸手拎起案上的紫砂三足提樑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卻發現水早冷了,她微微蹙眉,淺抿一口擱置。
“姑娘,是我。”吳二郎在艙外求見。
孟躍:“進。”
吳二郎端着托盤,在案前跪坐,人高馬大的漢子低眉垂首:“這是太湖的碧螺春,姑娘嚐嚐。”
孟躍看了一眼,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含笑道:“我原以爲你是粗人,不想心也這麼細。”挑着時候送茶水。
吳二郎笑笑不語,隨後欲言又止。
孟躍:“你想問常炬?"
吳二郎猶豫片刻,點了點頭,“那個人,我瞧着很是精明。”
孟躍摩挲着白瓷茶盅,回憶方纔她同常炬的對話,扯了扯脣角:“你眼睛挺毒。方纔我同常炬的對話,他話裏有三分真,都不錯了。
吳二郎頓時緊張,“姑娘,此人不可留。”
“不必那麼緊張。”孟躍垂眸看着茶湯,湯色清綠,煞是好看,她又啜飲一口,鴉羽似的睫毛撲閃着,有一點狡黠:“每個人都有他的去處。常炬精明,但也因此他曉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想要收買他,得大出血。”
吳二郎還是不太放心,但見孟躍心有思量,也就不再多言。
一個時辰後,大船起航回桐州,孟躍佔了桐王府,同時八百裏加急,將從私兵手中繳獲的鐵刀和賬本等物送上京城。
此時京中氣氛劍拔弩張。
這還得從方譙和桐王抵京那日說起,桐王入京猶如水滴油鍋,朝堂炸開了。
一千宗室和朝臣都爲桐王叫屈,桐王立在殿中,仰首看着御階之上的年輕天子,又嫉又恨又羨,倘若當初他沒有離京,而是一直留在京中,這龍椅絕輪不到十六來坐!
他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卻不顯。
桐王立在羣臣中,脊樑挺直,如松柏,萬般謠言加身,也難折他清骨。
“陛下,桐州毫無私兵,今桐王也帶病入京,他對陛下,對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鑑,蒼天可明。"宗正卿溼潤了眼眶,哽嚥着:“陛下和桐王的兄弟情分,差點就被小人給離間了。”說到此,宗正卿咬牙切齒,一臉悲憤:“現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還請陛下重懲小人,莫要寒了諸王的心。”
中書令也表態:“懇請陛下重懲小人。”
以中書令爲首的官員紛紛附和。
司農卿遲疑抬頭,看了天子一眼,欲言又止。
御史大夫此時也道:“國有國法,無規矩不成方圓,若陛下今日放過離間的小人,上行下效,他日誣陷成風,國之禍矣。懇請陛下重懲小人,及時遏制住這股歪風邪氣。”
奉寧帝看向桐王,沒有錯過桐王臉上的得意,儘管對方很快掩飾了。
“還有一些細節未明,暫時下定論,爲時太早。”奉寧帝丟下一句,離開金鑾殿。
桐王眸光幽深,十六,這帝位不是那麼好坐的。
早朝後,太皇太後前往內政殿。
她似乎喫了之前的教訓,這次壓制住怒火,擺出一個慈祥長輩模樣,語重心長道:“皇帝,這世上最親不過血緣,你與桐王同爲先皇子嗣,手足兄弟,你們原該守望相處,卻被小人挑撥,以致手足相殘,親者痛仇者快。你讓先皇在地底也不安心啊。”
奉寧帝認真聽着,嘴上附和,送走太皇太後,將之前的廢話拋諸腦後,繼續批閱奏摺。
傍晚,小全子在簾後探頭探腦,奉寧帝擱下御筆,故意虎着臉:“鬼鬼祟祟作甚,還不出來。”
小全子跪的從心,討好道:“陛下,非是小的多事。而是那鄭內侍嚇破了膽,哭哭啼啼實在煩人,小的來向您求個主意。”
奉寧帝:“吵就關起來。”
小全子領命退下,消息傳給鄭內侍,他一臉如?考妣,眼淚糊了滿臉,小全子嘆道:“鄭內侍,你也是從五品下的內給事,滿宮裏也僅兩手內給事,你怎麼就被這小場面駭住了。”
鄭內侍氣的眼淚又掉了兩顆,刀不是架你脖上,當然可以輕飄飄說風涼話了。
小全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什麼,哼道:“現在這個關頭,陛下不把你關起來,叫那羣義憤填膺的朝臣看見你,把你打死了,也只能算你倒黴。”
鄭內侍悲傷絕望的情緒一頓,看向小全子,眼眶裏還滾着淚,眼睛卻恢復了一些光彩。
小全子話到嘴邊繞了一圈,打個啞謎,“等那位貴人傳了信,才能決定你生還是死。”
鄭內侍如墜雲霧,還要細問,小全子已經離去了。
一名小內侍上前攙扶鄭內待:“全公公是什麼意思?”
鄭內侍啞聲,他也不知道。
新帝遲遲不表態,朝堂上的爭執愈演愈烈,最後幾乎是一邊倒的要求新帝嚴懲小人。
桐王老神在在,彷彿事不關己。
最後新帝罷朝,事情愈演愈烈。
恭王知曉後,幾乎樂出了聲,“黔驢技窮了?我還當他多能耐。”
這般持續半個月,終於,新帝上朝。
不等衆人發難,新帝先道:“朕昨兒夜裏得了一件好東西,先請百官品閱。”
中書令皺眉:“陛下,桐王冤屈未雪......”
新帝輕描淡寫:“正是爲着桐王。”
自進京後,一直鎮定自若的桐王忽然心頭跳了一下,雙手下意識緊攥成拳。
小全子捧着鐵刀,由百官查看,桐王麪皮顫抖,一股寒意從天靈蓋頭澆下,襲向他四肢百骸。
兵部尚書率先覺出不同,“這刀...跟朝廷的刀有些不同。”他不顧人還在殿上,揮舞了一段,駭的其他官員都驚慌避開。
兵部尚書驚喜道:“陛下,這刀比朝廷的刀好。有份量,不易折,殺敵更順手。不知陛下從何處得來?”
奉寧帝輕笑一聲:“愛卿問錯人了,此事朕不知曉,還得問桐王纔是。”
中書令渾身一緊,彷彿被人架到了火把上。
百官看向桐王。桐王眼神閃爍,強撐着:“陛下,我不知您說什麼。”
奉寧帝:“是嗎?那說另一件事。”
百官見奉寧帝輕易略過這個話題,鬆氣之餘又隱隱不安。
兩名小內侍分別捧着賬本和花名冊,傳閱百官,尚書左僕射看了一眼中書令,中書令冷着臉,但額頭漸漸滲出細汗。
當賬本和花名冊傳至桐王身前,他視之爲洪水猛獸,蹬蹬退後好幾步,幾乎站不住。
整個金鑾殿鴉雀無聲,於是年輕天子的聲音更加清晰,“還有一張輿圖忘了給諸卿看。”
小內侍捧着輿圖而來,百官心都提起來了,彷彿那不是普通輿圖,而是催命符。
尚書左僕射接過輿圖,打開一看,那是一張桐州輿圖,上面用硃筆標出銅礦鐵礦位置,然而朝廷對這些銅礦鐵礦的位置,並未有相關記載。
換句話說,桐王私自開採銅鐵礦。
右僕射見左僕射神情不對,伸長了脖子來瞧,下一刻,不敢置信地望向桐王。
“王爺真...人不露相。”他臉色幾度變化,最後只憋出這一句。
少頃,輿圖傳到桐王手裏,只消一眼,桐王就知道什麼都完了。
“陛下......”桐王聲音艱澀,不知從何狡辯。
此時,又一名小內侍捧着一張輿圖走向百官。
尚書左僕射渾身都抖了一下,手彷彿有千斤重,幾次抬手才接過輿圖,仍是桐州輿圖,這次硃筆圈了一個不起眼的地方。
奉寧帝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話中內容卻要人命:“兄長想開港口,怎麼也不知會朕一聲?這樣賺錢的營生,兄長都不帶着朕,可見沒把朕當兄弟。”
其言不亞驚雷,炸在衆人心頭。
桐王雙目微凸,面色青青紅紅,怎麼會,這事他還沒提上日程,竟然也被捅出來了?!!
奉寧帝目光偏移,落在中書令身上,“朕年輕,經事少,不知桐王練私兵,私採銅鐵礦,私建港口,算不算謀逆?”
中書令面如土色,直直跪在地上,聲音帶着難以制止的額:“桐王大逆不道,意圖欺天,臣懇請陛下嚴懲。”
奉寧帝又看向宗正卿,“宗正卿一直強調,朕與桐王是血脈兄弟,想來宗正卿是希望朕輕饒桐王。”
宗正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奉寧帝話鋒一轉:“朕記得前些日子,宗正卿爲桐王喊冤,老淚縱橫,幾要死諫。”
宗正卿顫聲:“陛下??”
奉寧帝道:“從前桐王在京時與宗正卿來往淡淡,怎麼這次宗正卿幾要以命相護,難道……………”
“陛下??”宗正卿雙目赤紅,顫巍巍跪地,落了淚:“陛下,老臣一時糊塗,受桐王矇蔽,但老臣對陛下,對瑞朝絕無二心。”
他今歲六十有七了,鬚髮皆白,跪在殿中抖如篩糠,狼狽而可憐,令人心生不忍。
御史大夫出列:“陛下,宗正卿到底上了年歲,一時不辨......”
奉寧帝幽幽道:“是啊,宗正卿老了。”
宗正卿倏地抬頭,十二冕旒擋住了新帝的神情,難以揣摩。
雙方無聲對峙着。
宗正卿張了張嘴,還想爲自己辯解什麼,最後卻發現都是徒勞。
他頹然低下頭:“老臣老糊塗了,難當宗正卿一職,懇請陛下允老臣致仕。”
新帝言簡意賅:“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