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利順身死,天子震怒,限令太子四皇子八皇子三人,半月之內查清真相。
三人心頭髮緊,躬身領命。
待退出殿外, 天更冷了,雪花紛揚。
街上行人匆匆,幾粒飛雪順着窗縫飄進,還未落地就被書房內暖意捂化了。
臨窗矮榻, 穆延絮絮講述朝中之事,末了道:“此事棘手,太子殿下是推無可推,四殿下和八殿下反而上趕着。”
紅木小桌上爐子烘着的茶湯滾了,騰騰冒着水霧,模糊了孟躍的面孔,她取了帕子隔住陶罐手柄,爲穆延續茶。
茶湯並非常見碧綠清透,反是灰乳白色,穆延半信半疑嚐了一口,就被這口感徵服了,這會兒與孟躍說話的功夫,他用了大半。
此刻見孟躍給他續茶,穆延有些不好意思。
孟躍把陶罐置在一旁蒸墊上,手持鐵夾將爐火上的鐵網取下,減了爐子裏面炭火,把鐵網復原,這才把陶罐放上去,小火溫着,免得涼了。
她動作不疾不徐,很是流暢,不知不覺撫慰人心,孟躍輕聲道:“太子身不由己,四皇子和八皇子又何嘗不是。”
穆延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孟躍是在回答他方纔的問題。
“爲什麼。”穆延不解。
孟躍剛要言語,話到嘴邊又變了,“你自己琢磨。”
穆延呆住,一瞬間夢迴上書房被大學士考校。
穆延想的認真,孟躍起身,出門透氣,小院裏寒風凜冽,檐下鐵馬聲聲,飛雪清樂,更添寂寥。
此處並非杏花巷,而是京北瓊花巷,曾是章利順娘子名下的一處院子,現在易主了。
章利順身死,孟躍意外,又不十分意外,一個唯利是圖,欺良作惡的小人,一定是極度利己的,被人奪了家產,怎會忍氣吞聲。但最後章利順以命相博,令孟躍高看他一眼。
人總是如此複雜,不到生命盡頭,都難定論。
章利順的反擊,給京裏的貴人們蒙上一層陰影。
兩日前,宣興伯府派人將她請了去,老太君與她寒暄,繞了一大圈子,話裏話外圍着章利順與周何兩家之事。
孟躍會意,道周何與章家心性不正,是一丘之貉,纔會自取滅亡。宣興伯府正派,她耳濡目染,一定多行善事多積福。
老太君眉開眼笑,還與孟躍相約臘月中旬,一起去城東的萬福寺祈福,不止老太君,宣興伯府的下人待孟躍的態度,較之前也更和善。
孟躍思緒飛散,忽地眉心微涼,一粒飛雪斜飛入檐下,落在她眉間,頃刻之間化成雪水,蜿蜒而下。
孟躍抬手抹去,也收攏了思緒,她進入小廚房,少頃提了一籃黃澄澄的蜜橘進入書房,穆延看見她,下意識起身:“孟姑娘。”
穆延在榻上落座,挪開陶罐,撿了幾個橘子在爐上烘着,溫聲問:“有頭緒了?”
穆延遲疑的點點頭,斟酌用詞:“周何兩家官職不高不低,但在京中數年,來往者衆,四殿下和八殿下估摸是怕太子殿下誤傷。”
孟躍被逗樂了,笑了一下,這話真委婉。
穆延見她笑了,也鬆了口氣,卻見孟躍伸出食指,“第一個問題,四皇子防着太子下黑手,八皇子防着太子和四皇子下黑手。其中順序莫混淆。”
穆延:“啊?”
孟躍又伸出中指,“第二個問題,商賈向官員投誠求庇護,彼此心照不宣。聖上心裏也是有底的。若較真,這滿京城官吏得去一半。”
穆延嘴脣動了動,天下間還是有好官的,但最後念及什麼,又合上嘴。
孟躍伸出無名指:“第三個問題,聖上或是因着章利順之死而憤怒,但更多是借題發揮。”
穆延好不容易理清一點頭緒,此刻又茫然了。
孟躍收回手,持鐵夾撥了撥爐火上的蜜橘,淡淡道:“皇子們集結勢力,平日排場,都少不得金銀,他們的俸祿覆蓋不得。收取底下人孝敬也成常事。”
承元帝的確沒經過諸子奪嫡的鬥爭,但他在位幾十年,與百官角力,心性狠辣只會有過之無不及。
穆延欲言又止,想說孟躍會不會太武斷。但這種事經不得細究,他跟在十六皇子身邊,偶爾也會見到其他皇子。
小至扇墜,大至香車寶馬,簇擁者衆,府中寶物等等。別說皇子俸祿,把皇子們母妃的俸祿加一處,也撐不起那樣的排場。
如十六皇子這般,雖美食華服,但除卻與十五皇子交好,便是獨來獨往。他不結交官員,不收攬門客,門庭清冷,纔是皇子正常狀態。儘管這也是很多人不能想到的奢華了。
穆延吐出一口濁氣。
孟躍體貼的歇了話題,依她看,四皇子和八皇子入局也好,不入局也罷。結果都大差不差。
相較而言,四皇子和八皇子親自動手,還能落個清理門戶的美名,也算挽回一點損失,聖上面上也好看。
否則這年是真過不痛快了。
書房內靜謐,蜜橘皮被爐火烘烤的發緊,微微泛焦,孟躍估摸着差不多了,把蜜橘夾在盤裏放涼,又將陶罐放回爐上。
孟躍轉移話題:“現在清理碩鼠,充一筆國庫,雪災來臨前,不至捉襟見肘。
“雪災?”什麼雪災?穆延疑惑,他沒聽聞哪裏有災禍。
孟躍取了一個蜜橘,仔細撕了皮,飛濺出清甜的水汽,很是好聞,她將橘肉遞給穆延。
穆延小心接過:“多謝。”
孟躍又拿了一個橘子,仔細去皮,穆延喫着橘肉,笑道:“好甜。”
孟躍道:“比去歲的橘子甜罷。”
穆延點點頭。
孟躍話鋒一轉:“如今蜜橘遠賽羊肉,一斤橘子,三錢銀子,還有價無市。”
穆延差點讓橘肉噎着,驚道:“這麼貴!”他喫一個橘子,就得幾十錢了。
“是啊。”孟躍與他解釋,道:“南方白日裏暖和,晚上降雪,橘子反覆化凍,受不住。不止果子腐了,果樹也壞了。”
穆延愣愣:“難怪,物以稀爲貴。”
孟躍也嚐了一口橘肉,垂下眼道:“橘子同人不一樣,橘子耐寒,大雪後,橘子更甜。然而這般耐受的橘子,都扛不住南方風雪,不知人又如何。”
穆延面上輕鬆的神情住了,嘴裏含着橘肉,那軟糯的口感,此刻詭異的像一團軟肉。
他被自己的聯想嚇住,再也咽不下去,跑出屋把橘肉吐了。
回來時,穆延面色有些不好,向孟躍匆匆告辭。
他坐在馬車裏,不叫小廝點炭盆,寒風透過搖晃的車簾,肆意泄入,車內猶如冰窖。
“穆郎君,你這人從小到大沒經過什麼波折,衣食無憂。你熟讀聖賢書,心懷正義,卻又脫於現實的天真。天上大雪紛飛,你會想着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你不知道雪封萬物,冰凍死骨的慘象,因爲你沒有親眼見過。”
寒意漫上四肢,穆延感覺手腳都僵了,他忽然對孟躍產生了一絲懼意,也越來越看不清孟躍這個人。
回憶過往,穆延疲憊的闔上眼,或許他從來都沒看清過孟躍。
馬車在城內轉悠,大雪灑落人間,車頂上的雪來不及化,又落了一層,層層交疊,最後裹了一層銀裝,猶似白髮生。
許久,馬車在一家茶樓前停下,穆延進樓,在雅間靜坐半日。
傍晚時分,他揉了一把臉,擦着暮色進十六皇子府。
穆延將他與孟躍的對話,一五一十複述。
十六皇子側坐榻上,左手手肘抵着大紫檀相思鳥紋的小桌上,託着腮。
隔着桌上高足三燈扦的花燭,穆延見他神情平靜,似乎並不意外。
“殿下早就料到了?”穆延試探問。
十六皇子反問:“她給了你碼頭鋪子,你就悉數丟給你堂兄了?”
穆延被問住。
若論哪裏消息最靈通,碼頭首屈一指。
十六皇子取過一側的銀挑子,撥了撥正中花燭的燈芯,轉暗的燭火,一時大盛,映出他溫潤眉眼。
穆延彷彿聽見有什麼咔嚓碎了。
許久,穆延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勉強維持平靜,“殿下,若有雪災,我們能做什麼?”
十六皇子搖頭:“我勢弱言輕,與其我們做什麼,不若期望太子多揪貪官,抄撿出的銀錢賑災。”
穆延被說服了。
十六皇子斂目,章利順臨死前擺了太子他們一道,或是章利順爲着泄憤,又或是旁的,人死後不得而知。
但不得不說,章利順以命添了一把猛火。
一己之力,推動案件,最後抄檢的贓銀,每活一個災民,方抵章利順一分罪孽,直到功過相抵,如此纔算人死如燈滅,一切了了。
半月後,清算出貪污受賄大大小小官吏,達百來人,京城菜市口血流成河,京門處,流放隊伍看不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