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候,十六皇子用完飯,坐在主殿的地毯上玩九連環,他小嘴裏嘰嘰咕咕哼着什麼。
“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三尺劍……梁帝講經同泰寺①……”
歌謠十分有韻律,悅耳順口,順妃下意識就跟着唸了,而後驚覺,這歌謠初聽平平,再一琢磨,幾乎都能找到典故。
其中“顏巷陋,阮窮途”短短六個字,引出顏回和魏晉隱士阮籍。
順妃心念轉動,將其他人打發出去,身邊只餘孫嬤嬤。
順妃在兒子身側蹲下,撫了撫十六皇子嫩乎乎的小臉,“珩兒,你知道你唸的什麼嗎?”
十六皇子從九連環上抬頭,認真思索後,“一半一半。”
躍躍說‘差不多得了,講太多又記不住。’
躍躍真的好懂他!
十六皇子偏頭給了孟躍一個甜甜的笑臉。
孟躍雖然不知道小屁孩兒想到了什麼,但她回以微笑。
順妃見二人互動,心裏有了猜測,她給孫嬤嬤使個眼色,孫嬤嬤看護十六皇子,順妃領着孟躍進內室。
順妃從妝奩的抽屜裏取出一支素金簪,沒有什麼樣式,所以她想了想,又挑了一對翡翠耳墜,一併給孟躍。
“娘娘,這是?”孟躍難掩驚色。
順妃肅聲道:“你待十六皇子好,本宮自然不會薄待你。”
孟躍喜形於色,屈膝謝賞:“奴婢多謝娘娘,奴婢一定全心全意照顧十六殿下。”
順妃很滿意她的反應,兩人出了內室,十六皇子疑惑:“母妃,你帶躍躍去哪裏了?”
“一點小事。”順妃道。
孟躍默立一側,夜深了,她伺候十六皇子歇下,才藉着微弱的燭火瞧了瞧。
簪子估摸有四五克重,沒什麼樣式瞧,反而是那對翡翠墜子吸引孟躍的注意力。
水滴形狀的墜子,白底青種不甚名貴,但好在沒什麼雜質,小女兒戴着很是清爽活潑。
孟躍將東西收好,閉眼睡下。
次日天未亮,她哄十六皇子起身,今兒十五,十六皇子需得隨順妃娘娘一起去鳳儀宮給皇後請安。
路上十六皇子的小腦袋還一點一點,順妃有些心疼他,但規矩不可改。
這也是孟躍第一次進鳳儀宮,氣派輝煌,莊嚴肅穆,十六皇子也不免拘謹,繃直了小身子,隨着其他妃子入內,孟躍瞧見兩名四五歲的小皇子,一名三歲的小皇子,還有兩名年歲更小的皇子由奶嬤嬤抱着。
而年歲小的公主只有兩名。
在一衆屏氣等待中,皇後現身,孟躍不動聲色沒入人後,飛快瞥了一眼皇後。
滿殿燭火中,皇後威嚴,眼尾眉心已經漫上深深刻痕,應是長年蹙眉所致。
是個不好相與的。
殿內,十六皇子和其他皇子公主奶聲奶氣同皇後請安,皇後扯了扯脣角,免了他們的禮,打發去偏殿。
孟躍快步跟上,圓月桌上擺着豐盛早飯,十七皇子昂了昂他肉乎乎的雙下巴,“本殿先挑。”
十六皇子撅了嘴,他是十七皇子的兄長,十七皇子應該敬着他。
十六皇子剛要反駁,聽見孟躍問:“殿下,咱們怎麼在皇後孃孃的殿內用飯了?”
其他人也望過來,見孟躍擰着手帕,一臉無措的小家子氣做派,微微皺眉。偏她又着大宮人服飾,髮間彆着一支素金簪,耳墜翡翠。
皇子公主們年歲小,還不太明白。但皇子公主們身邊的嬤嬤宮人則想的多。
順妃竟給自己兒子身邊找這麼一個丫頭。
十六皇子不知旁人所想,他以爲孟躍害怕,其實他也怕,哪怕來鳳儀宮請安的次數不少了,但十六皇子還是發怵。
所以他覺得孟躍害怕再正常不過了。
他握住孟躍的手,輕輕拍了拍,哄道:“母後寬厚仁善,心疼我們。放心吧,不會壞規矩的。”
十六皇子覺得自己這幾句話說的特別好,從前母妃就是這麼跟他說的。
有孟躍這一打岔,方纔隱隱對峙的氛圍散了。
只是這一來,宮裏娘娘都知道順妃給自己兒子身邊換了個上不得檯面的大宮人。
皇後撥了撥茶沫:“順妃視十六皇子如珠如寶,怎會這麼糊塗?”
烏舂低聲道:“回娘娘話,奴婢不知順妃娘娘所想。但偏殿時,十六皇子對悅兒十分親近,他一個主子,反過來哄自己的宮人。”
皇後若有所思,午時底下人彙報,佐證烏舂的說辭。十六皇子十分喜歡悅兒。
皇後靜默,許久殿內傳來一聲輕笑:“十六倒是比他的哥哥們討喜。”
十六皇子對孟躍的耳墜好奇,更準確說,他是對孟躍的耳洞好奇。
“你什麼時候扎的?”
“七歲。”孟躍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據說是爲了留住孩子。”
“肯定很痛吧。”十六皇子心疼,鼓着小臉對孟躍呼呼:“痛痛飛走了。”
孟躍笑道:“殿下的呼呼真有用,奴婢一點都不疼了。”
十六皇子吹的更起勁了,沒一會兒,頭暈眼花坐不穩。
孟躍扶住他,引着他慢慢吸氣吐氣。十六皇子趴在孟躍懷裏,一臉柔弱道:“躍躍,我是不是病了?”
孟躍嘴角抽抽。
孟躍:“沒有,殿下想多了。”
“可是我剛纔都快昏過去了。這會兒身上也沒力氣。”十六皇子的聲音更輕了。
孟躍撫着十六皇子小背的手頓了頓,“要怎麼做,殿下纔會好一點?”
“我還想聽天鵝的故事。”十六皇子中氣十足道,說完發現自己露餡了,垂下眼避開孟躍的視線,聲音低低的:“這樣我纔會好一點。”
雖然早有預料,但孟躍還是被十六皇子給氣樂了,忒會順杆爬。
她在記憶裏蒐羅一番,“那講天鵝湖。”
孟躍考慮到小孩子的承受力,將男女主人公換成好朋友,最後打敗女巫,迎來大圓滿。
十六皇子聽的津津有味,晃着孟躍的胳膊:“再講一個,再講一個。”
孟躍哼哼:“最後一個了啊。”
十六皇子:“嗯嗯嗯。”
孟躍講了野天鵝,十六皇子時而張圓小嘴,時而心疼,時而抱屈,聽聞最後的歡喜結局,十六皇子由衷道:“妹妹太不容易了。”
孟躍趁機道:“所以殿下,有時候忍一忍,是爲了更美好的將來。”
十六皇子似懂非懂。孟躍牽着十六皇子的手在殿內走動,壓低聲音:“十七皇子上頭有兩個一母同胞的哥哥,母妃是淑貴妃,母族勢大,非必要時候,不要與他對上。”
十六皇子不太開心,躍躍怎麼不跟他一條道了。
“不過。”孟躍話鋒一轉,十六皇子抬起頭,被孟躍點了點額頭:“必要時候,還是可以智取的。”
莽夫不可取,懦夫更不可取。
他們行至紅酸枝木所制的博古架前,孟躍蹲身打開櫃子,在十六皇子不知情下,竟然又添了許多書。
孟躍抽出一本戰國策:“文字承載思想,一本書相當於殿下新認識一位學者,殿下不明白的,疑惑的,終有一日,會在書裏找到答案。”
“又是這句話。”十六皇子咕噥,但他還是誠實的接過書,翻開看了兩眼,又趕緊合上。
這深奧的文字,真叫人昏昏欲睡啊。
孟躍將書櫃合攏,握着十六皇子的小手,還是與他直白道:“若殿下一人在鳳儀宮,同十七皇子對上就對上了,奈何順妃娘娘也在。”
“皇後坐山觀虎鬥,樂見淑貴妃同順妃娘娘相爭,順妃娘娘定要喫虧的。”
到時候來一出對子懲母,必然給十六皇子落下巨大陰影。
十六皇子沉默了,事關母妃,他小小的腦袋總是會靈光些,稍後他問,“在鳳儀宮偏殿的時候,躍躍是故意同我說話的。”
“殿下真聰明。有這麼聰明的殿下保護順妃娘娘,順妃娘娘再也不怕了。”孟躍三句話又哄得十六皇子積極向上。
他握拳振振道:“本殿很聰明的,不但能保護母妃,還會保護躍躍和春和宮的人。”
他看向案上書籍,小臉上的振奮被糾結取代,隨後又變得堅定。
十六皇子唸書,孟躍命人添上兩塊冰,她將窗子合攏,目光掃過窗外落葉,有片刻悵然。
她其實不該跟十六皇子說太多,只要哄着十六皇子避讓宮裏的各方勢力,這樣春和宮安寧,順妃也不會挑她的錯,等到年紀了,她就帶上積蓄,出宮榮養。
但是……
她側首看向認真唸書的十六皇子,稚子天真,以誠待人。
有人待你好,要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