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心“砰”地一跳,楊戩說喜歡他,可是,只把他當成孩子。因爲是孩子,所以做了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嗎?因爲是孩子,所以做了什麼,都不會被當真嗎?本是裝作不諳世事的樣子討他的喜歡,可在這一刻,孫悟空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爲……爲什麼俺在你眼裏永遠只是個小孩子!”
“楊戩成過親,與西海三公主寸心一起生活整整五百年。”楊戩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所以在感情上你跟我比,只是個孩子而已。”
孫悟空的心瞬間冷了下來。
成親,五百年,那個女人,孫悟空見過……
楊戩說在感情上自己是小孩子,這話似乎另有深意,是隨口說說,還是變相的拒絕?他已經看出了自己的心意,還是什麼都不知道?他的妻子,在他心裏,又有多重呢?
孫悟空問:“你和你妻子後來怎麼樣了?”
“神仙不動七情六慾,更不許成親,楊戩上天爲官的條件就是休妻。”
“所以很多人認爲你爲名利富貴拋棄髮妻,是個薄情寡義的小人?”
楊戩閉了閉眼,再睜開,眼裏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悲傷:“他們說得很對,楊戩確實薄情寡義。”
“你若真是那種人,必不會如此說自己。”
孫悟空迎向楊戩的探尋的目光,微笑。
“我認識的楊戩,是個很重情義的人。”
楊戩皺着眉:“你才認識我幾天?”
“認識你一天俺也敢這麼說。”孫悟空又接着問,“你妻子寸心現在在哪裏?”
“被玉帝下旨,鎮在西海,永世不得離開一步。”
孫悟空心疼地看着楊戩:“你心裏很苦吧?”
“這不是你應該操心的。”楊戩笑起來,這笑更像一種逃避。“楊戩的事,會自己處理。”
“俺見過你妻子。”孫悟空道。
楊戩盯着孫悟空,神情嚴肅,眼中再無絲毫笑意。
“她頭上生着龍角,穿一件粉紅衣裙,很美麗。五百年前,她救過你的性命,那正是你和玉帝的矛盾最激烈的時候,若不是她,你恐怕難逃一死。”
楊戩張口欲言。
孫悟空翻身躺好:“睡覺了。”孫悟空用被子矇住頭,擺明了不想再說話。他今天已經說得夠多了,他今天才知道,原來那個冷清的人,在提到妻子的時候,會那麼悲傷,悲傷到讓人嫉妒的地步。孫悟空討厭自己的喜怒完全由那個人控制,這讓他無法面對自己,只能埋頭裝睡。
楊戩嚥下諸多疑問,閉上眼,卻沒有了睡意。
西海,身處的這戶農家就在西海邊上。可自己從未想過要去看一看她。見了又能怎樣?傷害已經造成。孫悟空說的對,當年若不是她,自己早死了。楊戩是個罪人,苟且偷生只因有事未完成。現在見了她,只會害了她。楊戩在這世上,熟識的人越少越好,這樣以後一旦追究責任,纔不會連累誰。
楊戩看了看身邊背對自己躺着的孫悟空。
孫悟空,我知道你真心待我,可惜你我的身份註定了是敵非友。楊戩揹負了不能卸下的責任和使命,而你,是我前進的阻力。爲了當司法天神,楊戩付出了太多,這條路,有進無退,楊戩也不想退。
至於路上阻礙我前進的石頭,只能碾碎它。
楊戩下定了決心,想着自己以後要做的事,一夜無眠。
日月如梭,王武娶親的日子即將來臨。
農家的孩子成親早,一般十五歲成家,王武拖到了十八歲,只因無錢。楊戩將飛鳳冠上最小的珍珠典當,換了錢,交給王家。王大哥原本不收,說房錢沒有這麼多,這些錢買下這座房子都綽綽有餘了。楊戩好一陣勸說,最後說好是借他的,王大哥才收下。有了錢,就好辦事,說媒的人踩破了門檻,沒過多久,親事便定了。
王武娶的是同村的女子,也算青梅竹馬,情投意合。七月初五下聘,恰巧王大哥大嫂有事,楊戩便以長輩的身份帶着王武去女方家裏,孫悟空隨行。
楊戩未做神仙時,居住在灌江口楊府,封神之戰後得了神籍,依然居住在原地,是三界內唯一一個聽調不聽宣的神仙。既然居住在凡間,對凡人的生活便很瞭解。楊戩帶着王武與孫悟空來到女方家裏,禮數周到,談吐文雅。女方家裏的人很滿意,開玩笑問楊戩是否娶妻,若未娶妻,願將大女兒許配與他,讓他跟王武做個連襟。楊戩以凡人的樣貌出現時,年約三十許,與那戶人家的大女兒頗爲相配。
楊戩笑着將話題帶開,既不回絕以免女方難堪,又不應允欺騙於人,隨意說些客套話搪塞,也沒有讓女方家生氣。畢竟以他的學識,若有意討好於人,那是手到擒來,容易之至。臨別的時候,可謂賓主盡歡。
唯一不高興的人是孫悟空。
回去的路上,孫悟空對那戶人家看上楊戩的女子橫挑鼻子豎挑眼,從頭飾挑到走路的樣子。孫悟空知道楊戩不會搭理自己,要是沒有王武在場,只怕楊戩就會使出封口術了。於是轉頭對王武道:“那女子長得那麼難看,也敢問二叔對她的印象,真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王武不知如何回答,“唔唔”做聲。
“她眼睛多小啊,都沒有俺那天去摘星坊……”忽然住口不言。
王武卻抓住了重點:“摘星坊?”
這回換孫悟空“唔唔”做聲,不知如何回答了。
“是東涼城最大的妓院。”楊戩替孫悟空回答。
孫悟空看向楊戩,那人自顧自走在最前面,從神情上看不出端倪。孫悟空急了:“楊……二叔別誤會,俺去妓院不是……”
“不是嫖妓?”王武插言道。孫悟空不知如何解釋。王武打趣道:“去妓院不嫖妓,你喫飯去了?”
孫悟空沒心情理會王武,上前扯住楊戩的袖子。“你生氣了?”孫悟空想到自己曾那麼嫉妒楊戩的妻子寸心,真希望楊戩也生氣一回。
“沒有。”楊戩平靜地看着孫悟空,“我爲什麼要生氣?”
孫悟空恨恨道:“是啊,你纔不會生氣,俺差點忘了你跟天庭那些討厭的神仙一樣,沒有感情。”孫悟空“哼”了一聲,甩開楊戩的袖子大步而去。
孫悟空這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天不到跟楊戩又是一如往常了。孫悟空哪敢給楊戩臉色看。楊戩一個慍怒的眼神,孫悟空就告饒了,楊戩一個微微的笑容,孫悟空就樂得屁顛屁顛的。孫悟空覺得玉帝派遣楊戩來捉妖真是深謀遠慮,甚至懷疑以前楊戩捉妖時是否也這樣攻心爲上,所以才屢屢成功?孫悟空從小無父無母,向來稱王稱霸,神仙妖怪俱不放在眼裏,在三界內野慣了,無人能管,哪想到會在這裏碰上剋星。所謂天下萬物相生相剋,楊戩與孫悟空,正是一物克一物,並且,被剋制的人,心甘情願。
七月十九,王家舉行定親宴,孫悟空和楊戩幫着忙活。正午時分,遠近的鄉鄰皆來喫酒。王家賓朋滿座,推杯換盞,一片歡樂喜慶的氣氛。
王大哥端着酒杯敬到楊戩那桌時,悄悄對孫悟空使了個眼色。孫悟空得令,向左右招呼一聲,無數人抱過楊戩,不由分說扔向天空,接住,再扔,樂此不疲。楊戩驚道:“放下我,你們……”楊戩的聲音淹沒在一片喝彩起鬨聲當中。
王大哥舉杯道:“我弟王武能有今日,全仗楊兄弟幫忙,我在這裏謝過楊兄弟了!衆位請跟我一起滿飲此杯!”衆人皆舉杯響應。
楊戩見大家興高采烈,看來放下自己是妄想了。想到一個絕佳理由,趁沒人注意,對孫悟空道:“放下我,我有傷。”不料孫悟空看穿了楊戩的藉口,大笑道:“我還有傷呢!被你的槍扎傷的!”不過力道還是不由自主放輕了。
楊戩性子冷清,不喜與人親近,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捧着扔上天。看着孫悟空笑得嘴快咧開到後腦勺了,楊戩只有無奈嘆氣。
按當地的習俗,宴席要持續一整夜。黃昏時分,楊戩推說身體不適,先行告退。獨自一人走上王家後山,拿出三尖兩刃槍,低頭擦着兩端的槍尖。今天是王武定親的日子,可對於楊戩來說,卻是他最難過的一天。一年中每到這一天,楊戩都會有一種殺人的衝動。宴席上衆人那麼歡樂,但歡樂是別人的,楊戩什麼也沒有,不,他有的,就是手中這杆永不離棄的三尖兩刃槍。
沒有人記得,千年以前的今天發生了什麼……
遠山青翠,微風中傳來花香,夕陽如血,天地間一片寂靜。偶爾一聲鳥叫,不顯歡愉,反而更添冷寂之感。楊戩習慣了寂靜,習慣了獨自一人活在這天地間。上千年來,楊戩獨處的時間是與人在一起的幾十倍,幾百倍。一個人的時候,楊戩可以想些事情,一個人的時候,楊戩可以讓自己在回憶中痛苦,在痛苦中清醒,在清醒中堅強。
楊戩擦完了三尖兩刃槍,將它豎起插入大地。太陽正向山那邊落下去,金色的光芒灑向人間,給萬物都鑲嵌了一道金邊。楊戩挺起背脊,站得筆直,比身後的三尖兩刃槍更直。無論什麼時候,楊戩的腰桿都是挺直的。
楊戩緩緩睜開了額頭上的天眼。天眼發出耀眼的白光,直射向天空中最後的太陽。太陽被天眼一照,竟“嗖”的一下逃開了,似乎在極力躲避。
楊戩道:“小金烏,你是三界內最後一個太陽,你放心,我不會動你的。”
太陽的光芒似乎更加柔和了,金色的光輝落下來,好像在溫柔地撫慰楊戩一般。
“我本以爲除了我和三妹,沒人會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看來,你還記得,所以,你今天害怕我。”楊戩說完,還剩一半的太陽飛快地落下去,只餘一縷紅色的陽光,映得天際像着了火一般,紅得刺眼。
“俺也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楊戩回頭,見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雙手將一根金色的棒子壓在肩上,晃晃悠悠地走過來。那少年穿一件藍布小褂,生得極爲可愛,圓臉蛋,黑眼珠,脣邊兩個小梨渦,似笑非笑,風流俊俏。
是孫悟空。
有些說不清的心緒縈繞不散,楊戩不想有人打擾他,卻又有一絲對於溫暖的渴望。楊戩自己都不知道想不想見到孫悟空。
“俺知道今天是灌江口楊府被滅門的日子,是你父兄的忌日。”